初秋,箱根。全世界最著名的温泉圣地。
发自新宿的小田急“浪漫”号特快列车在箱根汤本站缓缓停下。一个留着板寸头、身材削瘦、表情严峻的中年男子,身穿一套在市内随处可见的黑色西装,右手臂下紧夹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公文包,出现在车厢门口。
这男子高高的颧骨,脸型狭长,细小的眼睛炯炯有神,一望便知是典型的高丽族血统。车门刚开,他便粗鲁地推开人群,急速走出站台,大步迈向出租车候车点,全然不顾身旁的诧异目光和传来的惊叫声。
在日本,这样不顾礼仪的人并不多见。
箱根出租公司的本山田夫正坐在驾驶室中,一边和其他同事大声闲聊,一边从反光镜中留意着客人的情况。看到中年男子走向他的汽车,本山连忙打开车门和后箱盖,钻出车厢热情地迎上前去,准备为客人提行李。那男子却一把推开本山,摇了摇手,示意自己并没有大件的物品,转身坐上后座。
“去花宿”。那男人冷冷道。
花宿,箱根当地最有名的酒店,坐落在芦湖对岸的半山高台上,被称为“蜗居豪宅”。
说它是酒店,其实多少有点名不符实,因为花宿上下,只有6间纯和室客房,和5个停车位,从尺寸上来说,完全无法和那些高楼大厦的宾馆相比,但其精致和舒适,却远非常人能够想象。
6间客房中,有5间带着室外半敞开式的景观汤池,可以一边放松一边观赏芦湖和富士山的美景,同时享受贴身的私人晚餐服务。正因为如此浪漫奢华,花宿迄今为止的所有顾客,全部都是一对对的情侣,而且尽管每晚的宿金接近十万日元,仍然大受欢迎,即便是在旅游淡季,也往往要提前几个月预订才行。
这么一个态度粗鲁且冷冰冰的怪人,跑到花宿去做什么?难道是去和秘密情人幽会?还是想学习一下制造浪漫气氛的秘诀?看上去,他应该不会是这么追求罗曼蒂克的角色吧?想着这个男人和女友亲昵会有多么滑稽,本山忍不住笑了起来,顺便偷偷地从反光镜里瞟了一眼,中年男子正凝视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景,一只手不知在玻璃上画着什么,另一只手则在公文包上不住地弹动着。
三十公里的山路,本山开得娴熟自如,不到20分钟便到达了目的地。花宿的经理西装革履,和一位年逾四十、身着和服的老服务生一起,早就在门口等待着迎接。车刚刚停稳,经理便满脸堆笑,一边说着“热烈欢迎”那样的话,一边打开车门,但那男子毫不理睬,径直走进花园。经理愣了一下,也赶忙一路小跑地追了过去。
那服务生显然和本山很熟,她一边和本山打招呼,一边做了个手势,指了指行李箱。
本山摆了摆手,示意没有行李,然后伸出头来左右看了看,低声道:“纯子,我看这个人大有古怪。”
纯子笑了一笑,道:“本山君,你还是那么爱管别人的闲事。”
本山连忙辩白道:“我可不是乱管闲事。你看看这人的样子,象那种来渡假的客人么?而且什么行李都不带,就跑来你们这个浪漫的宿屋,你说他想干什么?”
他又四下看了一眼,低声道:“我猜,他一定是最近闹得很凶的那个‘一心会’的,这次来,说不定是要找什么人麻烦。”
纯子摇摇头:“他是哪里的,和我们都没什么关系。只要他别找我们的麻烦就行。不过要说奇怪也是真的,当初电话过来预订的时候,就声明是一个人,却要了我们最好的那间‘花飘万里’,而且还马上预付了一周的房费作为定金。”
本山吃惊地叫了声,问道:“他一个人要住‘花飘万里’做什么?”
纯子又摇了摇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门口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和服女人跑出来叫道:“纯子君,经理叫你快点进去奉茶呢。”
纯子叹了口气,本山两手一摊,向纯子做了个鬼脸,发动汽车向山下开去。
“对不起失礼了。”
高原纯子一边说着,一边端着托盘拉开“花飘万里”的房门。托盘里放着两片饼干和一盘精致的点心,这是花宿给入住客人的欢迎茶点。
那中年男子盘腿坐在客厅窗口的草席上,膝盖上放着那个黑色公文包,包的上面放着好像是花飘万里房内留言本那样的东西,男子的左手托着腮,右手不知道在留言本的纸上涂抹着些什么,一双眼睛则直直地盯着窗外,似乎完全没有感到纯子的存在。
纯子悄悄地把托盘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排好,又打开电热水壶烧开水、泡了一杯茶。
“茶给您泡好了,金先生。今天的晚饭我们给您安排在六点半如何?“纯子试探性地问道。
那男人仍然一动不动地望着芦湖的风景,喉中模糊不清地“嗯“了一下。
这是高原纯子最后一次看到这个自称“金先生“的怪男人。
据神奈川县警视厅箱根町交番的报告称,当天下午六点三十分,当高原纯子走进“花飘万里”准备晚餐的摆设时,这个神秘的男子—金先生,并不在房间内。那个他从不离手的公文包,却放在客厅茶几最醒目的位置上,下面压着一本”花飘万里“的留言本。
看到公文包在的时候,纯子还不是非常着急。但是她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金却没有露面。按照规矩,客人不在就不能开饭。但是花宿的大师傅们也有自己的规矩,他们到了八点半一定要下班。
所以高原纯子只能和花宿的所有员工一起,在附近到处去找客人,然而直到晚上十点金还是没有出现。经理只好一边让厨房下班,一边默默祈祷客人不要忽然出现并且投诉他们。
但金好像忽然从空气中消失了似的,不知道去了哪里。实际上,金是否真的离开过花宿也颇值得怀疑:按照和室客房的传统习俗,客人在花宿全楼里都是穿拖鞋的,走出小楼首先必须要到接待厅拿鞋换鞋,这样大的举动,门旁的接待员不可能看不到。
而事实是,从那天下午金进入房间之后到纯子报告客人失踪,接待员没有看到任何人走出花宿的大门。
第二天,金仍然没有出现,房间里的摆设一切照旧,桌上的茶点也没有人动过。到下午六时,已经陷入紧张和混乱的经理,终于拨通了交番的电话,报告客人走失。
也正是在这一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一对流连在芦湖岸边的情侣,在国道一号线往三越方向的沿途山脚草丛里,发现了一具被利刃肢解的中年男子的尸体。经证实,该男子是韩国“一心会“在西新宿分会的干事金永俊,他也正是预订了花宿、并且神秘地在”花飘万里“消失无踪的那个人。
从花宿到发现金永俊尸体的地方有大约三十公里的路程,金永俊被分解的肢体散落在两公里的沿途,其状惨不忍睹。然而他为什么会从“花飘万里“消失,又为什么会横尸于此,却再也没人知道,也无从查找。
金永俊留在房间内的包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在那本留言本上,用水笔歪歪斜斜地画了一个十六宫格和一个问号,看起来就像是五子棋的棋盘,没有任何的意义。
暴力团成员的死亡案件,本来就不会得到警署的重视。金永俊的尸体被收殓了之后也无人认领,过了半个月就草草地下葬了。不过,尽管他并不是在花宿出的事,但毕竟让花宿的人感到很不舒服,于是酒店便重新装修了金永俊曾经住过的那间“花飘万里”,所有家具和陈设一律换掉,唯一保留的,只是那几本留言簿。
一个月之后,箱根已是满山红叶,美景宜人。我和许薇薇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了箱根—当然,如果我当时知道今后会发生的事,那我无论如何都会劝说薇薇取消这次温泉之旅。
我们预订的,就是花宿的“花飘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