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无声的静寂,对我来说几乎是永恒。
就在我觉得也许永远都将这样静寂下去的时候,回铃音倏然响起。电话的那一端,一个略带焦虑和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喂?”
这个声音绝不陌生。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清了清喉咙,鼓起勇气道:“你……你是谁?”
电话的那一头居然轻轻地笑了笑:“叶老板,你不觉得由打电话的来问接电话的人是谁,完全缺乏逻辑么?”
我轻哼了一下:“是的。我不认识你,你却几次三番都能直接叫出我的名字,确实有点缺乏逻辑。”
电话那头又笑了笑:“如果你知道我是谁,恐怕就不会为此感到惊讶了。”
我没好气地说:“对不起,人我还知道几个,鬼我就实在不认识了。”
电话那头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说的不错,我就是鬼。”
我气得几乎笑了起来:“好吧,鬼先生,谢谢你抽空和我交谈—尽管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缠上我的,也不清楚你几次三番要我停止公测的原因,总之,我想我应该不会按照一个鬼的要求去做。如果你没有其它鬼话,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继续用严肃的声音道:“叶伟—叶老板,我想,你今天应该收到指引的启示了吧?”
“启示?”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启示?”
“血的指引。”
“血的……指引……?”
没等我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便飞快地说道:“今天晚上七点半,港汇六楼的福禄居。你到时候就会知道指引的真正意义。”
电话“咔”地一声被挂断了。
血的指引。
我的天,这个自称是鬼的家伙还想和我玩悬念?还用多费脑子去考虑么?这几天我唯一撞到的和血有关的东西,就是今天下午在游戏当中发生的怪事。
好吧,既然他知道《纸客帝国》今天会出血,那么很显然他就是那个黑客,这就好像1+1=2这么简单。万万没想到我拨的这个电话,倒这么快把债主给找到了。
这么一来,为何鬼先生会把这段出血效果做得如此醒目也有了答案——黑客这行和间谍差不多, 随时都有出卖两边的混蛋出现。显然,这位拿了八仙网预付金的家伙,只不过想在我这边再敲诈一把,两头拿好处。至于什么“指引”啊、神鬼啊,不过就是这些网络宅男故弄玄虚而已。唉,黑客电影看多了,都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了。
晚上我当然会去。如果他的胃口不是太大,我倒是可以利用他让八仙网吃点苦头。如果要求过分,那么等刘潇从广告公司拿回那些入侵证据回来,就有得他吃苦头了。
想想也真是奇妙:今天一下午遇到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居然这么简单就全部有了答案。人生啊,就不能再有点挑战性么?
我打了个哈欠,把鼠标移到屏幕的右下角。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六点五十三分,离和那位鬼先生的约会还有不到半小时。从公司到港汇广场并不很远,但在这个高峰时间段从漕河泾附近进入繁华的徐家汇地带,还是要被堵上不少的时间。
不过,我并不打算准时赴约。想敲诈的又不是我,我急什么。
我打算签完手里的文件,然后再和同事们打几把纸客,等到差不多七点半左右才离开公司去港汇,也免得混在高峰的车流里做蜗牛爬。
MSN就在这个时候,闪了起来。
用闪频振动呼叫我的是刘潇。
“叶大,我已到了广告公司。他们的服务器确实被攻击了,简直是一团糟。”刘潇的信息紧跟而来。
我随手“哦”了一下。
“接口写得太垃圾。”刘潇写道,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垃圾。”
我知道说别人垃圾是刘潇的口头禅。不过,作为和我一起出来打拼天下的老同事,作为开发部的资深程序员兼主力企划,他完全有理由这么自负。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抓到事主了。”我飞快地打着,猜测着屏幕对面会是什么表情。
“啊!”刘潇赞叹了一句,又发了个惊讶的表情过来。“这么快!”
“哈哈,碰巧而已。”我继续写道,“多找点证据。”
屏幕上出现一个鬼脸:“明白。”
我笑笑,这个家伙,还是很可爱的。
我重新进入游戏,和同事们在不同的关卡里厮杀。鲜血的效果还没删掉,说实话,这确实让我有一种异样的快感。尤其是当我用必杀把对手爆裂、或者用狙击步枪爆头之后,那种血肉横飞的视觉效果唤醒了我心底压抑已久的邪恶欲望。
我突然觉得应该保留这样的画面效果,这个黑客,阴错阳差地干了一件好事。
耳机里传来一阵铃声,屏幕下方,刘潇的MSN栏在不停地闪动。点开之后,是一连串的“在么?”,显然,刘潇有特别紧急的事情。
我忙不迭地输了句“来了”,又加上一句玩笑“别刷屏了”。
屏幕那边停了一下,刘潇接着写道:“找到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先发过来你看看”。紧接着,对话框里跳出一张小小的预览图和一段提示:刘潇 – 山东的苹果最好吃 发送shell02381(56KB),接受(Alt+C) 另存为...(Alt+S) 拒绝(Alt+D)……
图片不大,从MSN的对话框里看不很清楚,有点像是白底背景上画了乱七八糟的一些线条,我按下“接收”,但进度条纹丝不动。
一分钟过去了,传送的进度依旧为零。我有点不耐烦,顺手取消了没有任何进度的传送,输入道:“不动啊,再来。”
刘潇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屏幕上才又一次跳出了那张图和提示。
但文件仍然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半分钟后,对话框里索性跳出一个报错信息:从刘潇 – 山东的苹果最好吃 接收文件“shell02381.jpg”失败。
这就是MSN,只要有一方网络状况差点,传文件就得等半天。
我叹了口气,接着输入:失败了,再来。
对话框的那边,是长时间的空白。
然后,又一行错误信息跳出:无法将以下消息发送给所有接收者:失败了,再来。
我疑惑地抬起头,这才发现MSN上刘潇的名字已经变暗,对话框上方明明白白地写着:刘潇 – 山东的苹果最好吃 显示为脱机……
网络断了?
我立刻打开一个新的IE网页,一切正常,看来是广告公司那边的网络出了问题。我刚准备拿起桌上的电话打过去问个究竟,却又想到,刘潇的手机号码还在桌上那堆E65的零部件里藏着呢。算了,想来这张图也不会是什么大事,等他回来的时候再给我看也是一样,现在要紧的,还是先去港汇赴那个约会再说。
想到这里,我又看了看电脑的时钟,已经是七点三十二分了。我匆匆地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交给芮贝卡,穿上外衣离开办公室。
深秋的上海,天黑得很早。这几天北方第一次寒潮来袭,把天气调理得极其晴爽。即便是夜幕降临的天空,也呈现出宝石般深蓝通透的色彩。
我深吸一口气,寒冷的感觉顿时充满胸膛,让我混乱了一天的脑子,变得十分地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