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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儿时好友

    两人沿伽邈云池行去。前方,巨大的绯色光晕拱着摇摇欲坠的金乌染得天际一片红光,漫天飞霞。此刻,已是傍晚时分。

天奉庄位于伽邈云池西面,庄前庞大的假山群错综复杂,很容易使人迷失方向,若不是庄内之人,想要走出去,怕是很难。拓跋颜领着宇文篁在假山里轻车熟路的来回窜走。不多时,一条蜿蜒的小道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顺着鹅卵石小道再向深处走去,嶙峋的假山,高低起落的亭台楼榭和许多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交相辉映,编织成一幅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即使是已经看过了皇宫的辉煌,面对这样的景象,宇文篁还是不禁感慨,天奉庄果然是个化外仙境。

“宇文哥哥,你是专程来看望我哥哥的吧。”一直没有说话的拓跋颜忽然开口,虽是在问宇文篁,但口气却是十分笃定。

一提及拓跋颜的哥哥,宇文篁脸上便泛起一层淡淡的笑意:“是啊,我这次回来,除了来看爷爷,就想看看那小子好点了没有。”儿时的他经常试图偷偷进入天奉庄,但每次都被那看似平凡的假山困住了,多亏了拓跋渊的帮助才得以脱困。想到这里,他的笑意更浓了,化作一抹斜晖下的微笑在脸上绽放。

话尽,拓跋颜沉默了,脸上的红晕登时褪去,,皓齿紧咬着下嘴唇,面色苍白而憔悴,久久才吐出一句:“他……我们快到了,进去吧……”

拓跋颜欲言又止的神情让宇文篁的心蓦的一悚,然,他却不敢再往深处去想,只得微抿起嘴向天奉庄大堂走去。

天幕已渐渐阴郁起来,灰冷的色彩悄悄染上天奉庄的主堂。冷冽的晚风夹着冬天特有的刺骨吹袭而来,每个人的心底都淌过一阵森寒。天地萧肃,大堂此时仿佛一个无人问津的冰窟,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人的气息。

大堂一角的黑暗里,传来一阵奇异的声音“咿呀呀”的,声声刺痛耳膜,生冷得可怕。

“哥哥,你在吗?好黑啊,怎么不点灯呢?”拓跋颜蹙起眉头朝怪声出处看去。可惜实在太暗了,她什么也看不到。

话音刚落,刺耳难听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静得阴沉。大堂却在一瞬间骤亮,拓跋颜隔空点燃了位居四侧的几十盏灯,风还未止,烛火在灯内瞬息映出千万道光影。

角落里,男子一阵不由得痉挛起来,他迅速用手挡在自己眼前,乌黑的散发遮盖住了他一半的侧脸,隐约从发间露湖惨白得失了血色的脸庞。男子嘶哑着喉咙低吼:“该死!竟然一下自点了那么多灯,难道你不知道我讨厌光吗?!”他的声音苍老得不似个少年。

这般失态的男子与宇文篁记忆中的拓跋渊实难相符,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能够表现出来的。

似乎被男子的叱呵吓住了,拓跋颜怔怔的站在大堂上,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只觉得委屈得很,泪水刷的便垂落下来。

面对这样的场面,宇文篁无奈地摇摇头,现在也只能由他这个局外人来平息了。他走到拓跋颜身边轻声安慰着,同时衣袂拂掠,堂内过半的灯齐齐灭了,仅剩寥寥几盏灯依旧亮着,照耀着昏暗的大堂。

多少年了,他们兄妹的关系还是形同水火,一见面就不能控制地吵了起来。虽然是孪生兄妹,但他们之间的感情比陌生人还要淡漠。拓跋渊为人阴沉孤僻,寡言少语;而拓跋颜却是个腼腆的少女,两人性格大相径庭,实难相融。他们心中各有心结,怕除了彼此,谁也无法帮他们解开了。他不禁自嘲,堂堂的神官竟无法帮上他们一点忙。神官也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罢了。

宇文篁坐到离拓跋渊最近的位子上,轻拍着他的肩头,露出暖暖的笑意:“阿渊,别来无恙了。”

坐在木轮椅上的拓跋渊抬起头,对上宇文篁深邃的目光。灯火的暖光照在他的脸上,苍白如纸的脸色仿佛也有了一丝温润的气息,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憔悴、沧桑,却极为清秀,如果过说宇文篁的清秀俊朗暖如煦日,那么拓跋渊的清秀则是阴柔如月光,他的模样张得和拓跋颜有九分相像。只是他喑哑犹如嘶声力竭的声音却让人不能不联想起年逾古稀的老者。

拓跋渊就这么坐在轮椅上看着宇文篁,朝他咧出一个无比温暖的微笑,道:“难得回来,今晚我们喝个痛快。”依然是嘶哑着喉咙,但与先前的语气却大不相同,那样灿烂的笑容他只给一个人,便是宇文篁。

在拓跋渊幼年的记忆里,宇文篁是个温润如玉而又极为心善的人。每当别庄的小孩取笑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活动的时候,宇文篁都会出来护住他,以一个大哥哥的身份悉心地教导他们,并且细心地照顾着年幼病弱的他。宇文篁只大他四岁,那时他们便是知己了。

他的父母只给他留下一副破败不堪的身体,而在他们的眼里却只容得下他的孪生妹妹——拓跋颜。他们可曾知道,每当在饭桌上,他们给拓跋颜夹菜时,受冷落的他心中的感受?!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在他心口剜上一刀,刀刀锥心。从小,他就想:如果没有拓跋颜,那么父母对她所有的疼爱便都他的了。所以,他恨拓跋颜,他恨她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如今,他拖着这副枯朽的身躯十八年,已然不堪重负。拓跋渊明白,宇文篁这次来恐怕是来见他最后一面了,再过不久,他就会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最后沦为一介烟尘,随风飘散。拓跋渊黑白的瞳孔渐渐涣散,失去了那点白光,似乎早已出了神。

考虑到拓跋渊的病,宇文篁淡淡地摇头,担心道:“喝酒伤身,我怕你受不住。”

漆黑幽深的眼瞳动了动,拓跋渊眼中的白光又缓缓聚集起来,他不以为然:“酒逢知己千杯少。当我是知己就陪我喝个痛快。”

“可是……”宇文篁还在犹豫。

“再说,我这身子骨十八年都撑过来了,还怕这几杯小酒吗?”拓跋渊继续劝道。反正也快死了,还不如在死前多喝几杯,说不定到了阴曹地府就没这好东西了,他想。

宇文篁沉吟了片刻,终于微点了头答应了。

“呵,那今晚伽邈云池边,我恭候宇文兄大驾。”拓跋渊说完,便独自推着轮椅慢慢进了内堂,全然不理会还在大堂之上的拓跋颜。

怎么?往日喝酒都在庄内,为什么今天偏偏选在伽邈云池旁呢?宇文篁望着拓跋渊的背影,心里疑虑渐起。

此刻,拓跋颜眼前仿佛是一片冰天雪地,万物都冰冻在这话语里。凄楚、悲凉宛如一阵又一阵狂潮无情地拍击着她的心,拓跋颜不由得腿一软瘫倒在大堂中央,素色的裙摆肆意铺张开来,犹如一朵盛放在黑夜里的幽兰。

方才,拓跋渊所说之话,拓跋颜听来是字字句句锥疼心扉。她知道,拓跋渊的身体根本已油尽灯枯,是撑不过半年了。然而,尽管到了这一步她也不敢告诉宇文篁:他和拓跋渊今晚的酒约会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酒约了。再过不久,拓跋渊会在种种苦痛的折磨下渐渐死去。她是明白的,她那孤僻的哥哥虽从不在乎别人,却对宇文篁又亲又敬,他绝不会把自己要死了的消息告诉宇文篁的。若她私自告诉宇文篁她所知道的一切,那么拓跋渊一定会恨她一辈子的。可拓跋颜也知道,若是不说,宇文篁事后知道了会更恨她……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一个是至亲的哥哥,而另一个是自己多年所恋的人,说与不说都将失去他们之中的一个。

原谅、挚爱……孰轻孰重?她迷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