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里的蜡烛燃尽了。微弱的烛光在风中无力地摇曳了几下便这样熄灭。月的银晖如剪裁过的薄纱垂着柔软的流苏倾泄入堂，淡淡地披在还伏在地上的女子背上。
“吧嗒、吧嗒、吧嗒……”
不知何处的水声默然倾倒，滴落在玄武岩上，踏出揪人的呻吟……
拓跋颜低垂着头，黑瀑般的长发流泻而下掩盖了她的侧脸，她的眼角闪烁着比水晶更灿烂的东西，眼帘轻颤，水晶便从她的眼里抖落。
宇文篁默默站在角落里凝视着她，没有走去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的。许久，拓跋颜仰起脸，喃喃念道：“神啊——请原谅我——”她说的很轻很轻，宇文篁却是听不见的。继而，她起身将凌散的乌发拢好，回身对宇文篁凄然一笑：“宇文哥哥，我先走了……”一转身，那袭白衣便飘然隐入夜色中，仅留下一缕幽香仍在宇文篁身侧萦绕。
宇文篁微瞌上眼睛，张开。黑宝石般深冷的眸中透出一丝不忍，然，一瞬间又消失了，冷清占据了所有的光辉。他拾级而下，向着天奉庄外行去。
……
每到夜半月圆时分，伽邈云池上的水雾就会被月光驱散，露出湖面本来的样子。今夜虽非月圆之夜，但至夜半湖上的水气也散去不少。
拓跋渊坐在那伴随他十几年的轮椅上斜睨着伽邈云池，苍白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轻击着玉石桌面，原本突兀的指节显得越发青白。望着那湖中心的神殿，他的眼神是冷漠而鄙夷的。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亵渎神殿，就算是无视一切的宇文篁也未曾这般大胆，可是，他却敢。他并不以神殿为傲，更不把神明放在心上。若是真的有神明的存在，难道他听不见当别人都身处睡梦中时，自己那撕心裂肺的呻吟，看不见这苍茫众生的苦楚吗？！
他不信……所以，他不相信神……他只相信自己……
忽然，他指尖一滞。
窒息的感觉悄然扼住了他的咽喉，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刺痛着，越来越清晰，拓跋渊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冰冷正顺着自己的脊背向上蔓延……有什么堵住了心口，好难受……好难受……他不由得弯下腰，双手抱紧单薄的肩膀，嘴死死咬住手臂，每次病发的时候，他都是这样做的，也只有才能让他的痛苦减轻一点。
殷红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一滴一滴滴在覆在他腿上的毛毯上。须臾，他松开了嘴，从怀中掏出白色的手帕擦干了嘴角和手上血。
这就是神对轻视他的人的惩罚吗？让自己的病发作一次比一次来得更痛苦更冰冷……
温暖顺拓跋渊的左肩直至胸腔，然后逐渐游走于全身，一点一点将原有的冰冷包围起来，战栗感被热烘烘的暖流取代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静静放在拓跋渊的肩头，中指上还戴着一枚镶嵌着流光异彩的紫水晶的戒指。紫水晶在银月的照耀下透着出和主人一样神秘莫测、惊绝尘世的莹光。
拓跋渊一悚，回头望见宇文篁担忧的眼神，他倏的垂下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道：“你终于来，我等了你好久。”
收回目光，宇文篁坐到拓跋渊对面，啐了口酒，而后道：“阿渊，你怎么突然有兴致约我到伽邈云池边喝酒？”他故意在“伽邈云池”四字上加重口气。
知道宇文篁的狐疑，拓跋渊轻描淡写道：“你我兄弟两年未见，难道不该挑个好地方好好喝几杯？”他不动声色的将问题抛给宇文篁。
“也是。”
简洁的回答。宇文篁又喝了杯酒把目光放远，注视着伽邈云池中心的神殿。
抛砖引玉，拓跋渊切入他想知道的正题：“这两年你去哪里了？”
“帝都。”已经知道拓跋渊接下来要问什么，宇文篁索性继续道，“你想知道我去了帝都都做了些什么吧？好，我告诉你，我去了帝都做了宫廷御用神官。”
拓跋渊摇摇头，淡笑道：“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我想问的除了这以外还有两件更重要的问题。呵，你猜猜，我想问什么。”
宇文篁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最后一句，端起酒殇径自道：“这酒太烈，阿渊，你还是不要喝了，对你身体不好。”
拓跋渊拉拉有些下滑的毛毯，若无其事的把酒端至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
拓跋渊左手抵住下唇，脸上病态的红晕顿时催生。他轻笑起来：“我就喜欢烈酒，喜欢它入喉后那种灼烧每一寸内脏的快感，咳咳……怎么？别转移话题，你还没猜呢。”
听着拓跋渊磨沙似的声音，宇文篁眉头不禁皱了皱，似乎是愠怒，又似乎是隐忍，他沉默不语。
夜半的风犹为寒冷，吹得拓跋渊瑟瑟发抖。但此时，最令他颤栗的不是那恒久的寒风，而是从宇文篁身上发泄出来的一瞬间的肃杀之气。
垂放的广袖下，宇文篁的手指已深深嵌入掌心。在他的眼前，那个人的模样始终挥之不去，他只怕自己终有一天会控制不了自己，一剑将那人的头斩下来！但他不能这样做，绝对不能！他还有伽邈四庄，他还有她。
如果她知道自己亲手杀了她的父亲会怎么想？会怎么看他呢？呵……或许，当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杀了她的父亲时，她会更恨自己吧……
可是他无路可退……只有杀，才能平息他心中的恨……
云疏，苍穹一片深蓝，月色下的宇文篁唇间的一点暖色也褪却了，他的脸色惨白而狰狞，宛如地狱之主面对自己的屠物时，露出最后的笑容……然后，毫不留情地挥下死亡之剑。
“咳咳……篁，你……咳咳……”方才的杀气过于森寒，加上冷风过境，拓跋渊已经感觉身体开始一丝丝变冷、变僵硬。
侧身，宇文篁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他发现了拓跋渊的异样，迅速将手覆在他的手掌上。拓跋渊身体又如刚刚一样有种春暖花开的感觉。一道温润的气息由手心贯入，赫然是从宇文篁体内发出的。
拓跋渊正要开口，却听宇文篁严肃道：“不要说话。没想到你的病竟然那么严重，若不是我及时为你灌输真气，恐怕你现在早就变成冰雕了。”
听完，拓跋渊眼中的光点瞬时黯然，他淡淡道：“不用费力了，我没事的。只是被你的杀气所震慑罢了。”
宇文篁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歉意，随后他收回手，背向拓跋渊，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去当神官，又为什么会有这一身的内力和武功是吧？”
拓跋渊垂眼，点点头。
“我要报仇就必须去当神官，那是接近浩辕帝的唯一途径，也是最快的途径。至于这一身的武功，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以后你便会明白的。”风吹得宇文篁的衣袂猎猎作响，仿佛要将所有的话语都掩埋在这风声中。
“你和浩辕帝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一定要将他至于死地？”
“哼，那种昏庸的君王难道不该杀吗？”
“那也不是你的事……宇文爷爷需要你，伽邈四庄更需要你，你又为什么不放下一切回来呢？”拓跋渊无力地闭上双眼。
“不可能！此仇不报我绝不罢休！我要让浩辕帝为当年所做的事付出代价！我要他以血偿还！”一时，宇文篁周身的风竟逆着本来的方向扭转起来，形成以宇文篁为中心的气旋，风声难止。
“阿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变得我都开始不认识你了……这，还是你吗？”
“我没变，变的是这世道……”宇文篁极力不去承认自己的改变，可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变了，变得如这世道一般冷漠、无情。
拓跋渊喝了几口酒，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热，体内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越烧越旺，仿佛要将他整个身体燃烧殆尽。他不胜酒力，此时已经头晕目眩，连近在眼前的宇文篁看起来都是影影绰绰，恍惚如梦。
“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哈哈哈哈……”拓跋渊忽然仰天大笑，而后推着轮椅朝西面离去。
宇文篁依旧背对着他，神色淡然，却没有人知道那时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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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乾坤纪年——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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