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奉庄主

    翌日。

伽邈云池西面横卧着一条蜿蜒的黑色的巨龙，直延伸至湖边。

拉近距离看去，那赫然是一条长长的人流。其中，什么人都有：衣冠鲜丽的贵族公子、大腹便便的食官禄者、珠光宝气的贵夫人……无论是哪一个，都是有钱有权的大人物。

今日天奉庄正式封闭，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就连伽邈四庄其它三庄中人都不得擅自入内。

因为，两天以后便是天奉庄乃至整个伽邈四庄极为重要的日子——新一任天奉庄主继任大典。每一个庄的新任庄主继任都是举足轻重的，那是除了一年一次的祭神圣典以外最重要的典礼。

“大人。”

“什么事？”

“陛下昨夜飞鸽传书要您早些回去，他说您外出太久了，神殿没人打理怕神明会不高兴。”一身白色长衫的侍卫躬身垂头站在宇文篁面前，尽量以谦卑的口吻对宇文篁禀报昨日接到来自帝都的传书。

宇文篁跟本不去看他，横插入人流直向东面的天承庄走去，仅仅留下一句话：“神明会理解的，不必那么急。”

挤身在一个个庸脂俗粉之中，宇文篁嫌恶地避开，暗暗冷笑：“这些人想必都是趁着大典之前来献礼拉关系的吧。哼，这般俗物，伽邈四庄中又有哪个人会看得上眼呢？”

正在宇文篁注意着自己的衣着时，忽听得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等等！！”

映衬着伽邈云池变幻如梦的水雾，一个黑影唐突地立在前方，与身后迷茫的景象格格不入。来人一纵身便到了宇文篁跟前，不发一言的拉起他的手急速朝湖中心掠去。

那人黑色的面纱下一双杏眸带着万分焦急的神色，却怎么也不肯说话。腾身，两人皆稳稳落在神殿硕大的殿门前。

待进入神殿后，那人竟一下跪在神圣的神像面前，垂头连续三叩首，开口念道：“神啊——请原谅于我。”然后，起身走到宇文篁对面，一把摘下面纱，露出那张令人失神的脸庞。

是拓跋颜。

“阿颜？！”宇文篁显然很吃惊，但又沉下脸问道，“你不是应该庄内准备明日的继任大典吗？你带我来这里作甚？”

拓跋颜面露痛苦之色，她轻唤道：“宇文哥哥……我、我……”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宇文篁感觉有些不对劲。

“宇文哥哥，昨天我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了……我要放弃天奉庄主之位，由我哥哥继承。”

宇文篁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许久。

拓跋颜避开他的目光，继续道：“我知道爹娘和庄里的长老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所以……所以，我想请宇文哥哥帮我，说服他们。”

“你怎么知道我就会答应你呢？”宇文篁反问。

“从小宇文对我都是有求必应的，这一次想必也一定不会拒绝的，是吧？”

“以前的一切我都可以纵容你，可惜，这次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为什么？”拓跋颜不敢相信地望向宇文篁，微提高了音量。

“很简单。一，你的爹娘和庄里的长老们是不会因为我而改变人选的；二，我也希望你能够当上天奉庄庄主，阿渊他不适合。”

“可我真的不想当庄主啊……”

“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责任，你的责任就是当好天奉庄庄主，等到时机成熟的一日一举攻破阙墟，为先人报仇。”宇文篁的口气变得生冷无比。

“我……”

“大事在望，你赶紧回庄吧。”未待拓跋颜说出口，宇文篁丢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神殿。

……

苍茫的雾气中，湖的中心影影绰绰有一道黑色的细线连接着湖岸。在那条通往神殿的白玉浮桥上，跪满了身着玄色宽袍的人，手上各端着一物高举过头顶，一字罗列在去神殿的路上。低沉的金角声震耳响起，所有人齐齐从地上站起，有序的埋头前行，手重的物品依旧恭恭敬敬地奉过头顶，不敢有一丝懈怠。

少顷，黑色的长队停了下来。队伍最前端已经到了神殿大门前。望着紧闭的殿门，为首身穿白底黑色天命玄鸟纹饰华服的男子高声喊道：“神赐宏恩，恭迎庄主——”

厚重的殿门一丝丝地敞开来。

飞扬在众人视线里的是一屡屡银丝交缠而成的画面——宇文楚直立于神殿中央，双手平呈权杖，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将他斑白的鬓发吹得有些凌乱，但依旧保持原来的动作。

只见宇文楚声色一沉，浑厚沧桑的声音响起：“请天奉庄主——”

原本男子身后的队伍已经分居殿门两边，中间让出一条并不宽阔的道路来。

一个齐身白衣的男人一路由湖岸跪行直往神殿，如今正行至殿门前。跪行礼是庄内举行大典时对天神行的最大的礼，尽管如此，也只有四庄庄主和身为掌管神殿的祭司才有资格行这样的礼。所以对庄内所有人来说，行这礼的人定是在伽邈四庄内很地位的人，而现在行跪礼的人正是现任天奉庄庄主：拓跋易轩。

到了神殿，拓跋易轩挺身立于神像前，面对着宇文楚恭敬道：“祭司，可以开始了。”

宇文楚点点头，转身背对拓跋易轩，双臂高呈权杖伏首洪声道：“接任大典开始——”

话音始落，号角声便响起，由远到近，仿佛是从湖岸传来的。

偌大的伽邈云池被一个个身穿黑色长袍、手持金色号角的人围住了。他们一齐举号，刹那沉沉的号角声直破云霄，似要撕裂云霏冲上九重之上的神殿。

一身白衣的拓跋颜翩翩然从神像后走出，走到宇文楚面前，施礼道：“祭司大人。”

见拓跋颜出来，宇文篁从神殿的角落中出来，刚刚大典开始前他就已经进来了，不过他一直站在角落里，所以所有之后进来的人都没有发现他。

看见宇文篁，拓跋颜直视着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好象昨天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宇文篁心下一凛，这般沉冷生硬的表情，毫无欣喜可言。他知道，拓跋颜在大典之上定会有什么意料不到的举动。为了保住伽邈四庄的颜面，他绝不能让她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身为祭司的宇文楚丝毫未曾发觉拓跋颜的异象，满意地点点头，接过玄袍人呈上的衣饰，高亢而庄重地喊起。

“慢！”就在所有人都将为她行大礼之时，拓跋颜一声大喝，“祭司大人，我有话要说。”

“呵呵——有什么话要和大家说等正式接任了庄主时再说也不迟啊。来，把这衣服披上吧。”宇文楚和蔼地细声对着拓跋颜说，示意她将那如浴天火的彤红玄鸟刺底白衣披上，那是天奉庄主的象征，穿上了那衣服，便正式成为天奉庄主。

“不。若是披上了这衣服，就晚了，祭司大人。”拓跋颜微皱起眉，摇头道。

“晚？这从何说起？”宇文楚满面狐疑。

当下，殿内外人声唏嘘，大典的秩序渐渐混乱。

拓跋颜径自走向前去，跪在神像面前，前额、双手掌心紧贴大理石地面，许久不起。殿外嘈杂声越发清晰，已然传入大殿最深处，拓跋颜才起身，转身面向殿外，仰望浩天，眼波澄澈：“我不能接这个位子。”她的声音平静如伽邈云湖般丝毫不起波澜。

语落，满座哗声不断。

“阿颜！你不要胡闹！”宇文篁见势不妙，走上前轻轻将拓跋颜拉下，小声在她的耳边说：“阿颜，有什么事等大典结束后再说也不迟啊，你在大殿之上说这样的话，你要伽邈四庄颜面何存？”

拓跋颜凝望着宇文篁的双眸，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一点心软，或是一丝丝怜惜，都能让她放弃挣扎，对这残忍而无情的命运屈服。然而，她没有。他的眼里心里只有伽邈四庄未来，只有坚定。

拓跋颜别过脸，脱开宇文篁握住自己左臂的手，“我想，这个位子最合适的人选不是，而是我的孪生哥哥拓跋渊。”

语罢，宇文楚一愣，他万万没有想到在接任大典上拓跋颜竟然会拒绝接任，甚至还要将庄主的位子让给自己的孪生哥哥。然而，为什么她不一早就告诉他呢？是有人阻止吗？又会是谁？

话一出，登时人声鼎沸。大殿内外毫无威严可言，犹如集市一般喧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瞎猜测。

“拓跋家的丫头，这位子让不让可不是说着玩的，你别闹了！”

“对，又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怎么可以说让就让呢？！”

“没错！更何况拓跋渊是……他怎么能和你比呢？！”

“够了！”拓跋颜清喝一声，“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句话！”

她缓了缓，又道：“我知道各位都是伽邈四庄的前辈，亦是从小看着阿颜长大的长辈，平心而论阿渊哪一点比我差？”一句反问将众人的反对一一驳回。

不得不承认，在能力上拓跋颜与拓跋渊旗鼓相当。

“这……”

“我来说句公道话吧。”一声极具威严的声音冷冷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