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前几日晋见完浩辕帝，宇文篁归回住处时被守在屋内的宿相悔劈头盖脸一阵臭骂，顺带使劲掐了一把他的伤口，宇文篁痛定思痛，决定不再胡乱招惹诸如宿大御医般脾气火爆完全不顾及后果的人，至此不曾踏出自己的院落半步。
然而在院内多日，宇文篁亦甚感不适，于是选了今日这么晴朗云疏的日子走出来散散步，不过他的心中仍是团团麻乱，对于泞云被劫持之事毫无头绪，再加些许前尘往事便更乱了。
不知何故，那一夜他竟梦回年少时。和他一起在梦中的还有昔日直爽、天真的野丫头拓跋颜，她正仰着头望着他的脸发怔。
宇文篁信步走在游廊上，放眼眺望，重重宫阙高低错落，龙腾凤跃的飞檐斜入天际，琉璃瓦的光芒流泻在耸起的殿顶，亦真亦幻。
万丈宫阙的确雍容大气，却不是久居之地。皇城外的人见着的是里面的华丽绝美，真正身处其中的人感受的不过是寂冷与荒芜。
那日泞云握着他的手，浅笑道：“我等着那一天，你带着我离开这个荒芜的皇城。”她的笑里没有太多的喜悦，亦没有太多的哀愁，有的只是期待，纯粹的期待，正是她眼里闪着的纯粹令他迷恋。
根本是丝毫搭不上号的，但泞云的笑却让宇文篁一刹那想起了拓跋颜，而下一秒他又忆起泞云的容颜。
偌大的皇宫任宇文篁随意走动，这是浩辕帝下的旨，一路上的守卫没有一人阻拦他。最初从玄武门越行越偏，此时他出了白虎门向皇城最荒芜的地域走去。路上的守卫越来越少，后来根本连人影也没得见了。
皇城西面自先帝即位以来便做成了存放文献的书阁和贬谪妃子的冷宫。冷宫里的女子夜夜凄凉的啼哭声使这一处笼上了一层浓浓的怨气，平日里阴郁荒芜，无人问津。
停下步子，抬首看着身前屋宇，宇文篁不知不觉便走到此处：存放着大雍历代君王所收获及编著的文献史书的文昌阁。
虽说是存有一大批宝贵文献的部门，但历代的大雍君王却不甚理会，只有在史官为其时著书入史的时候，君王才会命令他们按照君王的意愿去写。书完成时亦只略看几目。因而文昌阁一直门庭萧索，历代史官都是两袖清风的穷酸之人。
“史书……”宇文篁盯望那方字迹黯然，摇摇欲坠的门匾念念有词。
文昌阁内存放的许多文献宇文篁曾无意扫过一眼，其中不乏有典籍孤本，或许在那里能查到他想要的东西。正待他准备拾级而上，文昌阁积满尘土的大门“依呀”摇摇晃晃的打开了。
一双布满皱纹，嶙峋干瘪的手颤巍巍巴在门上。门后缓缓探出一抹形销骨立的人影，鬓发斑白凌乱，几缕发丝遮盖在脸上，沧桑的面孔，深深凹陷的眼球，眼眶愕然外凸，瞳孔混混沌沌。老人开门见石阶下立着的宇文篁，先是一愣，随后浑浊的眼里透出几许光芒，遍布皱纹的脸荡起笑意，呵呵笑道：“有缘人，进来吧。”
一时不明白老人在说什么，但见老人身上那皱巴巴且褴褛的官服，宇文篁便已猜出了他的身份，旋即微躬身做了一揖，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史官李郢李大人，幸会。”
关于李郢，他本是先帝时期民间极负盛名的青年才俊。自上任文昌阁主史官获罪入狱后，他便上报朝廷请命担任文昌阁主史官，众多朝臣包括先帝皆觉惊诧。史官向来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官职，从来无人自愿担任，李郢一介风流才子却自个儿请命，愿孤独终老修葺文昌阁内历朝历代的文献史料。先帝应了他的请求，最终命他为文昌阁主史官。他算得上是宇文篁心中为数不多钦佩的人之一。
李郢立在门边摇头晃脑，大笑道：“不敢当不敢当，那些都已是前尘往事了，不值一提。”
面对眼前这个瘦弱的老人，宇文篁暗自嘘吁，面上依然淡定地望着他，微抿嘴神色肃穆：“李大人为修史书而终身未娶之事人人皆知，大人的伟绩令在下好生佩服，大人无需过谦。”
“哈哈……不说这些，不说这些，年轻人你是这座文昌阁的有缘人，是否有兴趣一览我的大作呢？”李郢此时方完成他倾注一生的心血所完成的史书，当他开门之时见宇文篁站在门前，他便认定宇文篁是那部著作的有缘人，他将是第一个阅读那部伟作之人。
“李大人的大作？”宇文篁眉宇一轩，淡笑道。
“是的，这是我毕生心血打造的，真正的史书！”李郢枯槁的脸上尽是掩不住的傲色。
真正的史书？
宇文篁俊美清朗的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挥手，广袖肆意的飞扬，转眼他的人已步上石阶，手扶在框上，道：“既是惊世之作，宇文篁岂有不看之理？”
李郢见他张狂的举止，欣然大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2008.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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