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致正浓的浩辕帝斜斜躺在榻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双颊酡红，似乎已是醉了。他用指节轻轻敲打着塌面，响声一波一波回荡不绝于耳。大殿上的舞姬停下婀娜的舞步，齐齐福了福身，有序地退出了大殿。
“宇文神官所为何事而来？”微正正身子，浩辕帝醉意浓浓地开口，掩不住的倦惫。
“望陛下允我明日出城前往虚元城。”宇文篁生硬的话语缓缓传入浩辕帝耳际。
浩辕帝伸出手在矮几前攀住酒香四溢的琉璃盏，贪痴地灌下肚，才渐渐道：“你到此时才想起泞云还在虚元城中生死未卜。”
“没有十足把握，在下不敢拿公主的性命开玩笑。”宇文篁看着浩辕帝痴恋酒肉的昏庸模样，神色顿时冷冽。
“那你现在有把握了？”浩辕帝的目光流连在琉璃盏剔透的杯身上，口齿已有些含糊。
“正是。”
浩辕帝将视线转至宇文篁脸上：轻蔑的眉宇，幽冷深邃的眼眸，薄薄的双唇抿出一线凌厉，淡然出尘的气度中泛出倨傲之气。然而这般男子之气却也掩不住容貌上的妖娆之美。
衣袂素然，恍若仙人下界。
望着宇文篁淡然却美得不似男子的容颜，浩辕帝醉意的双眸怔怔发直，仅存的神光颓然委顿。
“你为什么回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痴痴的一步一颠的走下阶，手中的琉璃盏攥得紧紧的，用极低的声音呢喃着。
“陛下。”浩辕帝的突然失态令宇文篁不解，他试图唤醒眼前痴狂的帝王。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浩辕帝发直的双眼倏地燃起熊熊怒火夹杂着凄哀的神色，歇斯底里地大吼，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宇文篁的脸。
“陛下你醒醒！”宇文篁凛然后退一步，微挪身子使自己不至于与浩辕帝相面对。
“我很清醒！”浩辕帝猛地砸手中的琉璃盏，清脆刺耳的响声传开来，“我很清醒的……你为什么回来……”他跪坐在地上，散乱的微白鬓发随着他的哽咽轻轻颤动。
似乎震惊于昔日冷眼观朝的帝王会有诸般出格的举动，宇文篁连退了三步保持着与浩辕帝一定的距离，他的声音异常冷漠：“看清楚！我是宇文篁，不是琉璃夫人！”想起李郢对他说过的话，他明了那些话是对谁说的。
浩辕帝含着混浊泪花的的泛红眼眸中闪过一丝绝望，他垂下眼光，用手撑着地面缓缓地一片一片拾起琉璃盏的碎片，宛若他已经破碎的心，颤巍巍地站起朝内殿走去。他沉而痛的苦笑孤独冷清的回荡在宫殿中，挥之不去。
站在原处看着浩辕帝背影，宇文篁眉间渐渐聚起一股怨愤。
颓废的身形顿在珠帘前，浩辕帝没有转身，沙哑着道：“准奏。”拨开帘子隐了去。
…………
四面一片死气沉沉，座落在前方的恢宏森然巨大陵墓在瑟风中岿然不动，远处守陵人手中的宫灯渺小得仿佛萤火虫的微光，照不亮这里的黑暗。
冷冷的夜风吹得他所剩无几的醉意消失殆尽，他隐隐看见月光下皇陵的阴影里有个人伫立在那一动不动。
他走了过去，想看清楚那人是谁。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闯入皇陵。
快走近了，他只见那个人转过身看着他，却依旧看不清那人脸上的表情。
“未夜，你来了。”夹着沧桑的清淡嗓音。除了他，现在还有谁会这么叫他。
中年的帝王，无声地笑了。
“水庭凡，你怎么来了？”走近了，浩辕帝站定在他身边。
“今日是她的忌日，我怎么能不来。”水庭凡伸出手放在那陵墓石门上雕刻的凤凰图腾前，却没有去触摸。
是了，今日是一个平凡的日子。但在他们两人眼里又是特殊的——琉璃夫人的忌日。
浩辕帝用紫金冠将发束起，一身素衣，没有了厚重繁琐的宫服，干净利落的样子，虽然鬓间的发已微白，但看上去年轻许多。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二十六年过去了。”二十六年的时光把什么都改变了，唯有她不变，她的时间早已冻结了，在那个时候。
浩辕帝嘴边噙着一抹奇异的笑，听着水庭凡的感叹，道：“水将军也开始感慨了，想当年笑看沙场的你何等的潇洒。”
“都过去了，我都这把年纪了，早已经没有当年的骁勇，也不是什么将军。”水庭凡平淡的眼光不在意地扫了眼浩辕帝，浅笑道：“或许你该叫我舅舅。”
浩辕帝原本的笑意僵了，面无表情地盯着水庭凡，冷冷道：“或许……我该判你个私逃将军府之罪。别忘了，你是被软禁在将军府上的人。”
似乎知道浩辕帝会以那种方式回应他，水庭凡不介怀地笑开，道：“你的脾气又犯了。也罢，看过了，我该回去了。”说完，转身便走。
目送着水庭凡离开，浩辕帝知道，对他来说，琉璃夫人已成故人，他的心结解开了。
而自己呢？自己的解开了吗？
那个结，或许是个死结罢。
浩辕帝把手覆在石门上的凤凰图腾上，冰冷生硬的感觉顿时传遍全身。
隔着这道门，他们隔着两个世界。他把脸和心都贴在石壁上，似乎在汲取那后面的，仅存的气息。
第二卷完
2008.03.17凌晨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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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乾坤纪年——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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