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里丁元福家的橱子和箱子实际上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虽然下生在穷人家,但据说命里富贵,因而得了贵名。她二人虽同年、同月、同时出于同一娘胎,但此后的命运却大相径庭。
民国十七年(1928年)的那个冬天格外地冷,从希伯利亚南侵的一场寒流将黄海之滨的青岛早早地带入了严冬,地面上似乎所有流动的东西都在那穿心透骨一样的寒气中被凝结成了白色的固体,就连哈出的气也立刻就在空中结成了雾一样的白霜。
冬日的夜晚来得也早,街上没了白日的喧腾,过路的人个个行色匆匆,偶尔一辆黄包车穿过高低不平的巷子,拉车的车夫也是把帽沿儿拉得低低地,脖子紧紧地缩在棉衣领子里,车篷子的挡风帘子严密地挂了下来,让人看不出里面坐着的人。
低矮的屋顶、路边阴暗的角落被积雪覆盖着,街道两旁枯老的树枝上挂满了冻霜,远远望去,宛如一树一树的梨花在绽放。屋檐处倒悬着些冰凌子,它们虽然通身圆滑、晶莹剔透,但锋头却十分尖利,令路过的人不免担心被那冷不防掉下的冰刀给戳伤。
橱子跟箱子出生的那天,正赶上了个三十年一遇的大雪天儿。元福嫂挺着鼓鼓的肚子,在炕上已经折腾了一天一夜,她累得筋疲力尽,连痛快嚎叫两声的力气都没了,可这孩子还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不大的屋子因为采光不好而黑黢黢的,锅台下起了灶火,上面坐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开水,那是备着给元福嫂生孩子用的。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热烟通过烟道,将连着的火炕也烘得暖暖的,屋里也因此热气蒸腾的,可这似乎还是不管事儿,那份阴阴的寒气逼得人感觉从心里往外凉。
元福将生满冻疮的双手抄在棉袄的袖笼里,木呆呆地坐在炕前,看着遭罪受苦的待产婆,心里着急却使不上劲儿。要添丁进口了,家里的各项使用肯定得多出不老少,为了攒下点儿银子,大冷的天儿元福也没断着出去拉洋车,甚至比先前的日子更加卖力气了。因嫌戴着棉手套打滑,握不紧车把儿,不是到了实在拿不出手来的日子,他一直都是光着手拉车的。那双粗粗的、布满老茧跟裂纹的手上生满了红肿的冻疮,一遇上点儿暖和气儿,冻疮便开始发痒,直痒得他钻心地难受,又没处抓挠,只好强忍着。
元福嫂痛得忍不了了,紧紧抓着元福的袖子,央他再次去喊住在隔壁院儿积厚里的接生婆来:“喊,,,喊玉婶子来吧,,,这回,,怕是真的,真的要生了。”
“哎,这就去。”元福木无表情地应着,起身,去拿了顶棉帽子扣在头上,紧了紧束腰的带子,然后勾着腰,推门出去了。
象坐落在青岛城区的许多里院儿一样,永泰里是一个四合院儿式的砖木三层建筑,外表看来,它既保留了雕梁画栋、曲栏朱槛等传统的中国建筑风格,里面又借鉴了西方建筑的一些先进设计,因为月租不贵,两、三个大洋就可以租到一间十几平米的单间儿,因此成了城里中、下层人士聚集的地方。
永泰里巨大的半拱形院门当街开着,厚重的朱漆木制大门透着威严跟凝重。进得门来是个宽敞的门洞,有几米宽、十几米长,夏天的时候,穿堂风凉飕飕不停地吹,是院里人纳凉、拉呱的好去处。门洞的尽头是一堵影壁墙,墙的两侧是青石板台阶,上得几阶楼梯就是二楼的住户,下得台阶进到院里,四周是住在一楼的各家房客,院子中央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巨大天井,里面种着高高矮矮的各种植物。全院唯一的一个自来水水龙头建在院子的当中,白天有人专门守着,负责收水钱,到了晚上,一个铁皮小桶改成的锁倒扣着龙头,防人盗用水。面对大门洞的南墙根处,建有两个大茅厕,分成男左女右,全院老少的拉撒问题都在此解决。
元福家租住的是一楼西北拐角的一间,因为租子便宜不少,他倒没有多少可挑剔的。从院子里看,元福家虽说是一楼,可从街上看,他家只有半扇窗露在地面上,里面阴暗潮湿,跟个半地下室没有二致。
元福出了门儿,天已经黑得漆咕隆咚的了,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儿。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玉婶子家外,掀开厚厚的挡风棉帘子,只见一扇紧闭着的大门上挂着一个带红布的小木牌,上面写着,“吉祥收洗,快马轻车”。
“啪啪啪”,元福使劲儿地用那木牌敲打着门,呼喊道:“婶子,婶子,,,怕是要生了。”
“噢——,元福啊,我这不是傍晌才看过的吗?回去等着吧,明儿个早上能生就算赶早了,放心啊。”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地透过门缝传出来,她似乎是满有把握。
“婶子,她痛得紧,挺不住了。”
“咳,谁家婆娘生娃肚子不痛啊,回去啊,我这已经上炕了,明儿早上我一大早就过去瞧,啊?回吧。”玉婶子想赶紧打发他回转。
“婶子——”,元福喊着,空旷的院子里竟好象有了回声,屋里面却静悄悄地,不再有回话了。
元福呆立了一会儿,心里想着元福嫂那个痛不欲生的样子,就又“啪啪”地敲起了门:“婶子,我这些日子攒下了些钱,钱我使双份儿,求求婶子,劳驾了。”
过了片刻,门“吱扭”一下开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女站在了门口。她的头发梳得光滑滑的,脑袋后面绾着簪。
玉婶子一边扣着斜对襟棉衣上盘着的布扣子,一边道:“元福啊,婶子接了这么多的孩子,没见哪个当爹的像你这样子心急,回头等见了孩子面儿,你可得好好谢谢婶子我。”抬头见下雪了,她又低声咕哝了一句:“这大冷的天儿。。。”
“那是,那是”,元福见玉婶子要起身了,便赶紧陪着笑脸道:“婶子您慢走。”
玉婶子边走边唠里唠叨地说着,元福跟在她后面,听不进去她在说些什么,只是不停地点头应着,眨眼工夫,元福家就到了。
元福拉开门把玉婶子让进屋,可当玉婶子见到元福嫂时,掀开盖在她身下的被子一看,不禁吓得一哆嗦,只见孩子的一只小脚已经伸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