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小说网->书库首页->乱世风云乱世情——永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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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认亲

    玉婶子为元福家保住了大小三条女人的命,元福两口子视她为菩萨转世、再生父母一点也不为过。两口子私下里一合计,打算让箱嫚认下玉婶子作干娘,以图个好养活,将来待二丫长大了,再由她去报答干娘的大恩大德。家里无有值钱的物什,钱财更不用提,一下子添了这俩“赔钱货”不说,又赶上街里骑“铁驴”(脚踏车)的越来越多了,拉车的营生就更不好干了,每天串巷子拉车跑活,跑出一身酸烘烘的臭汗,抛去了打饥荒(还债)的钱,元福的收入也只将就够一家糊嘴谋生的。两人满屋子踅摸踅摸,看看也只有这漂亮的丫头能讨人欢喜了。

那玉婶子娘家姓刘,箱嫚若能讨得个“留”字的吉利,自是大吉大利不说,而玉婶子又是个不折不扣的“送子娘娘”现世,菩萨一般心肠,她要不是个福分深的人,永泰里、积厚里这几个院儿里还有哪个能担当得起?

这么一想,元福嫂更是觉得箱嫚这是高攀了个好亲,沾了人家天大小的光,可心里却愈发惴惴的,生怕玉婶子瞧不起自家的寒酸,不答应这门干亲,况且,元福两口子随着众人,一口一个“玉婶子”地叫着,虽说不是血脉亲戚,可这年岁跟辈分也还差着一截呢。

谁知,那边跟玉婶子闪闪烁烁地这么一讲,她竟乐意得很,一口便应承了下来不说,还倒陪上一付长命银锁给干女避灾驱邪,元福嫂一颗悬着的心当下就落了地。再细瞧那锁,快赶上个握紧了的拳头大,上面錾刻着祥云瑞兽的图案,还有“长命富贵”的字样。元福嫂见过的长命锁,不但个顶个小得寒碜,还都是些粗制滥造的劣货,她心里盘算:这等金贵的长命锁怕是只有富贵人家的少爷才能戴得起吧?足见人家的诚意。

穷人家下生的孩子,又是女娃子,哪儿有这些个上等人家的讲究?能挺过“七日风”就是福大命大,能在阳间行走的人了。

元福嫂望着玉婶子怀抱里才仨月大的箱嫚,女儿竟被干娘逗得“咯咯”地笑,笑得灿烂,胸前的那个银锁也一闪一闪,跟个太阳一般耀眼地发亮。

好象“财贝沟”[1]里掘到了罕世宝物,元福嫂笑得开怀,她打心眼儿里感到扬眉吐气,一扫生了俩“赔钱货”在心头种下的阴霾,觉着二丫儿真是那富贵人家女儿的气质,怎么看怎么顺心。

认下了这门干亲,元福两口子从此改口喊玉婶子为“玉嫂子”,那玉嫂子也甘愿降了一辈,因她认定,这个喜相的小丫是贵人命,将来能跟着她沾光也说不准,自是满心欢喜不再提。

只是这橱嫚让元福嫂烦愁得很,觉着心里堵得没缝儿。

玉嫂子嘴里“噢,啊”地,胳膊弯里抱着干女掂阿掂地逗她笑闹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来,她转头语气沉重地跟元福嫂说:“还是,赶紧给橱嫚儿也认门干亲吧。”

元福嫂一听,愈发愁眉不展,吞吞吐吐地道:“这,,,这个,,,只怕是没有好人家愿意收留啊,那丫头,克、克,,,”嗫嚅了半天,那个“克父母”憋在喉头,终究也没能说出口,她心底下不免更加烦恼。

立生、克父母、投错胎等等说法,橱嫚一下生就在永泰里以及周遭的几个里院儿里插翅传扬开来,甚至隔了一条马路的广兴里都有人知道了。本来双生子就稀罕,加上这姐儿俩如此不同,院子里的婆娘们屋里奶饱了孩子没事儿干就出来聚堆儿嚼舌头,说什么的都有,闲话被绘声绘色地传来传去,后来竟连上门要饭的来了都要打听一下,永泰里哪家的闺女立生,好像谁家生了个双面怪一般新奇。再后来,闲话渐渐地又传回到元福嫂耳朵里,因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地,连她听了都直摇头叹气:“怨不得旁人”。

传闻中,有说橱嫚乃“扫把星”降世妨人害主的,也有说她是魔道轮回,异界的灵物投生到凡间来;更有那邪乎的说法,说她前世本是王母娘娘身边一看管蟠桃的桃花仙女,不知因为何事触犯了天条,惹恼了王母娘娘,便被罚到人间来投胎受罪,临行前王母娘娘还在橱嫚的屁股上拍了一掌,撵她快走,以至于橱嫚行得匆忙慌张,下生时腿还是立着的,手捂着脸,羞愧难当,不情愿见凡间的爹娘。。。

元福嫂自叹怨不得旁人,是因为橱嫚就连屁股沟根处那个阎王印章[2]的确都跟常人两样。箱嫚的是团团圆圆的巴掌大灰青色的一块胎记,而她的则是一个暗紫色的,颜色深浅不一、高低不平、形状不规则的图案,巴掌大小,盖在后腰下方。元福嫂初见时惊得慌神,因这胎记生得十分丑陋,但究竟看着像什么,她也说不出,后来看得多了,也就渐渐习惯了,不觉得骇人。洗三那天,家里来了众多的婆娘凑热闹,一见着这块胎斑,不知是因为惊骇还是因为诧怪,女人们面面相觑,竟都哑了声。事后,一传十、十传百,橱嫚屁股上的那个胎记竟被人说成了是个鬼怪的脸,还是笑模样的;又说是王母娘娘打得巧、打得狠,若这巴掌打在脸上她也许尚有救,女丑不怕,说不起婆娘的汉子遍地都是,只要能生娃子,一个都剩不下。可是,这一巴掌打在隐秘之处么,,,那是让这丫头将来寻不着个婆家啊——谁愿意娶回家这么个克夫、克公婆的丧门星?!。。。如此,元福嫂心里的疑惑得到了旁证,连她都不由得笃信了这些说法,心里除了懊恼,还有恐惧:唉,这丫头,果真不是凡胎,只怕是。。。

玉嫂子见元福嫂低头沉默不语,脸色难看,便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大丫儿既来了咱家,办法总归是有的,,,就是这干亲么,,,对了,,,”

元福嫂赶紧打断了她的话,急问:“咋地?”

“她这干亲一定得选个最最下贱之人,否则,,,怕是镇不住大丫身上的仙气。”玉嫂子没敢说是“妖魔邪气”,说完她便不再开口,任是元福嫂再三询问她也不愿讲,何等人才算是最最下贱之人,再被逼得紧,她也只支支吾吾,推说不知道了。

元福嫂回家跟元福一学舌,元福闷头蹲炕前抽了袋烟,才抬头问她:“小篮子娘,怎样?”

“甚好。”元福嫂答,想都没想。

那小篮子娘两口子早年间从乡下私奔来青,一家在隔壁院儿积厚里落脚,其实,他们也就是睡在大门洞顶部搭建的一个大吊铺上,房东可怜他们,免费让他们住。他两口子不到30岁,不会什么手艺,偏偏还都不愿意出力气,加上生孩子又不会节制,八年里生了五个娃子,接生婆都没用,娃们竟然还都活了。白天,他们一家大小全都在外乞讨,人家给什么都要,不给的也硬要,顺便也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晚上回来,一家人就依次爬上梯子,猫在这直不起腰来的吊铺上困觉,窝里吃、窝里拉,就连两口子行房都不避讳儿女,只不过拉个布帘儿碍碍娃们的眼。大热的天儿,两口子折腾得起劲儿,铺板儿咯吱乱响,害得吊铺底下在门洞里乘凉闲聊的人不自在,难免说三道四,还有那下三烂的光棍儿二流子,举起根竹杆子猛往上捅铺板儿,小篮子娘一边行事,一边破口大骂,全无羞耻之心。还有一回,她家老大扔砖头砸碎了一家的玻璃窗,老二过去猛地扯下了床帘儿,哥儿俩转身撒腿就跑,回头人家听了信儿寻来,小篮子娘死不承认,还骂得失主反倒觉得脸上无光,臊得很。后来,邻里邻居的对这家人渐渐看得明白,都道是小篮子娘唆使儿女干的,连布头都买不起,就直接暗抢了。再后来,院里稍稍殷实点的人家,晚上都把玻璃窗上上窗板,防着这户无赖人家,没人看着,连烧饭的花盆炉子都不敢往院儿里放,怕她家的娃们一盆水浇灭了火,偷去卖了换钱花。

元福嫂胳膊挎着一篮子饽饽、煎饼、鸡蛋去跟小篮子娘说去,满心欢喜地去了却惹了一肚子臊气回来:就这等样儿的人物,,,居然也嫌橱嫚祸害人。

元福两口子垂头丧气,长吁短叹了好几天,正愁得没辙,没想到,永泰里竟然有人不嫌弃橱嫚这个“扫把星”,主动托人来说,要收她做干女。

[1] 位于青岛城郊城阳区的一个古墓群,因常有人从沟中挖出钱币、陶器、玉器等文物,所以得名“财贝沟”。

[2] 即黄种人常见的蒙古斑。新生儿屁股沟附近会有一个灰青色的胎记,传说,那是因为阎王让人去投胎时他不愿意,于是,阎王就一脚踹在人的屁股上,并且大喝一声道:“还不投胎,更侍何时?”于是,小孩就这样来到了这个世界,屁股上带着阎王的那个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