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方面，吴柄是有些爱才之心的，他本人是极喜欢自己的专业的，若非如此，当日也当不了权威的弟子。他与颜胜自年轻交好，多少知道他的心思，从心里讲，他是不希望颜胜将儿子送去瑞士的。何况是学些有的没的国际关系。
另一方面，吴柄的好奇心也足够强烈。将所谓的科学家们的好奇心形容成猫儿，是不会有什么大错的。一个整日里猫在实验室里的家伙，若是不能保持有旺盛的好奇心，他的科学生命差不多也就结束了——只有对每一个现象都保有怀疑与好奇，这种渴望才是引导知识的途径。
不过，颜胜是现任外交官，吴柄早就放弃了从他嘴里套出话来的企图。说了没有几句，就直接道：“我那小侄子颜真呢。”
颜胜一下子笑了起来，道：“我刚才还与爱莲娜将你一定会问颜真的。这她可不就输了。”
爱莲娜笑着给吴柄将茶满上，用音调优美而并不纯正的中文道：“我也不过说说而已，吴教授可别见怪啊。”
“怪什么，我就是个直脾气。”说到这里，吴柄停顿了一下，手里拿起茶杯又放下，道：“这个老颜，颜真的文章是他给你的？”
吴柄的话里有一股子怀疑的味道，颜胜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他表情微微变了下，道：“是前几天他给我。你觉得他找了枪手？”颜胜想起前两天吴柄的评价，可以想象，吴柄一定是调查了一番颜真的档案。
事实上，颜胜对于颜真的突然转变也是有些不适应。不过，要说颜真伪造一篇论文……，其实也是有可能的。
正这么想着，吴柄又回道：“我也就是这么一问。”他想了想，道：“你记得我给你说的评语吧？”
“玻尔？”
“恩。”吴柄笑道：“确实是篇好文章，我觉得，颜真怕是找不到这样一个人给他当枪手。没有一些深刻的体验和缜密的实验，我觉得是写不出这样一篇文章的。不过这也正是问题所在，颜真恐怕也没多少时间去搞这些东西。”
吴柄说的委婉，所谓的“没有时间”大半就是不务正业了，颜胜听的明白，了解的点点头，旋即轻拍桌子道：“我的确是几天前才从他手里拿来这东西的，原本是想给你看看，让你给修修改改，找个杂志给发表了，你知道，我这儿子少有的能干点正事，我也想推一把。”
说到这里，颜胜停了片刻，道：“他这两天都在家，我叫他出来，你和他谈谈吧。”
吴柄了解的点点头，好整以暇的喝起了茶水。而另一个房间，偷听中的颜真抖了抖衣角，悄悄的坐回原位。待老爹子连叫了两声，方才慢吞吞的挪了出来。
“吴叔叔好。”颜真装作礼貌的点了点头，乖乖的坐在老妈身边，他以前是见过吴柄的，不过老爹的朋友多，印象却也不太深刻。
吴柄用几乎是凝视的目光审视着颜真，就像是一切有着优良遗传的孩子一样，颜真的面目更偏向秀美的母亲，只在眉目间留下父亲的印记，这让他乍看起来有些文质彬彬的感觉。不过，如果从整体上看，几乎有常人两倍宽阔的肩膀，两米有余的个头，以及长而粗大的指节，都能让人感受到扑面的强硬感。
用很流行的语言描述，很man！
吴柄觉得，用彪形大汉来形容颜真，虽不确切，却也没有大错。事实上，颜真的舍友通常都是用熊、大象之类的动物来称呼颜真。从第一观感来说，吴柄不认为这是一个能够写出诸如《浅析生产的灵活性在金属加工自动化中的应用》的人。
也许是有一些以貌取人，可实际上，吴柄见过无数多个学者、教授以及优秀的研究生，身体健康的人有很多，文弱的更多，而健壮如牛的，却的的确确屈指可数，至少在他的印象中，一个研究者不能每天在实验室呆上5小时，就等于什么都没干。
而颜真递给吴柄的文章，虽然凯里早就谦虚的使用了浅析二字，可从文章的内容来看，却远远的超过了普通的深度——在控制文章的能力方面，凯里显然做的不好，却也理所当然。
你不能指望一个星徒好像一个学者，就像你不能指望一头熊既能捉鱼，又能捕鸟一样。但在解释问题方面，颜真不得不承担主要的指责。
凯里甚至没什么性质出来帮帮颜真，在他看来，这不过360计中较容易的一个，他已经用了好几天来教导颜真，如果还是不能通过的话，那就用下一个好了。只要这位吴柄教授与管理局没什么瓜葛，那就随便颜真去说好了。
事情的确是这样发展的。在用了足有三分钟观察颜真之后，吴柄先客气的说了声：“比起小时候，变化可真是够大的。”
爱莲娜笑看比自己高了一头有余的颜真，只是倒水，也不说话，颜胜咳嗽了一声，道：“我们也有几年没有好好聚聚了，嫂子也都没见过了。”
吴柄笑着应是，说我们前些年都太忙了，现在却差不多可以清闲下来了，罢了又对颜真道：“喜欢材料学。”
“实际上，我是从小比较喜欢摆弄东西，那些金属，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都很有意思。”颜真用早就准备好的剧本说着，表情煞有介事，足有中情局的水准。
吴柄自认为是个很会看人的人，他从学校毕业就教书，带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但还是看不穿颜真苦练十数年的硬功，遂转到专业方面道：“你对自动化的理论理解的很深入啊，简单的方块图都能变出花样，这一点，我都有些自愧不如啊。”吴柄说最后一句话是看着颜胜的，嘴上很有些恭维的味道，颜真却没有看出来，就着吴柄的话头道：“我只是看书的时候觉得，反馈无论速度有多快，终究是有个极限的，而且，如果能够预读，就像是英特尔的CPU那样，效率无疑会增加，不过就是没有太多的实验设备，所以写的比较浅。”
颜真是有什么说什么，恨不得把凯里教的那点东西速度捞出来，唬住吴柄算了。可这话在吴柄听来却完全不同。
凯里那时候是用“浅”这个词来描述那些论文的——20世纪对于27世纪怎能不浅？他搜集整理资料的时候自然会下意识的往简单里处理，但就如所谓的境界一样，无论如何处理，境界是相差了数个世纪的。
颜真就这么着有样学样的说着“浅”，脸上还带着表情，吴柄就以为这厮在谦虚了，不由的喜欢了起来。
这要放在古代，世侄也许都叫了出来。
谈话的气氛一下子融洽了起来。吴柄这时也不去说那些具体的问题，只是与颜真谈些大框子上的东西，立时中了凯里的陷阱。
其实，别说是什么经典定理了，吴柄就是随便问些材料学或者自动化的基础问题，哪怕是问问铁的熔点是多少？颜真也没法立时回答出来，可他就迎着凯里数天教育的路线走，与颜真讨论材料学的发展方向，讨论最新的技术前景。怎能不被唬的一愣一愣。
哪怕颜真胡掰，掰的也是27世纪新知识，而真正属于21世纪的，他反而说不出几个。
吴柄这时觉得，自己也应该谦虚一点。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凯里虽然没安什么好心，可他教给颜真的也是实打实的维尼知识体系，虽然时间的确短了点，连一知半解也称不上，可在吴柄听着，还是颇有些感触的。
这就如同今日的常识，500年前，大半都是最顶尖的人才们所讨论的。经典物理学家们用了200年的光阴，方才解决了究竟是地球绕着太阳转，还是太阳绕着地球转这个问题——虽然他们观测了星空，使用了当时最先进的数学方法，可若是两个人谈论，恐怕很少会找个黑板写写划划的。
又好像杠杆、浮力或者诸如地球是圆的，“人生而平等，却处处受到束缚”，剩余价值，按需分配与按劳分配，边际理论，几何原理……
智慧的闪光，一个人也许一生只能擦亮一次，并为了证明这次闪光而奉献终身，可后人要想大略的阐述一二，却可能只需要简单的几分钟。人与动物的区别正在于此，知道两块石头能够砸开坚果的是猴子，知道修整石头以更容易砸开见过的是猿人，知道为什么石头能够砸开见过的，方才是人。
与凯里相比，吴柄是一个聪明的猿人。
但不够谨慎，另一个聪明的猿人：颜真，只用了一顿晚饭的功夫，就混进了革命的队伍。
在讨论了量化后预测合金性能的问题后，吴柄迫不及待的发出邀请，道：“有没有兴趣来我的研究室帮忙？”
这一次，比之上次通过颜胜的邀请要诚恳和正式许多。上一次，吴柄虽然很确定那篇文章的主人是优秀的，甚至是极端优秀的，但却并不确定颜真也是优秀的，而现在，他显然确定了。
颜真偷眼看了看老爹，他知道自己如果答应，去瑞士什么的都得通通靠后，凯里要的材料也有了着落，可他却一点也喜欢实验室，如果不是老爹坚持，他早就不想上学了。此外，他还想起了那许多电视电影中演的阴谋诡计，通常来说，一个人如果没有了利用价值，幕后主谋就会兴起弃子的念头……
这般想着，颜真就道：“我老爸的意思是让我去瑞士读书，我个人还决定……”话刚说了一般，久未出声的凯里忽然钻出来道：“答应他。”
显然，凯里帮忙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得到材料，在这个大前提下，颜真的什么个人决定都是狗屁。脑子转了两圈，颜真只好继续道：“……不过，我是挺喜欢材料学的。”
“那就行了。”吴柄一下子高兴了起来，拉起颜真的手连拍了两下，道：“你这两天准备一下，来我研究室看看，我也给你准备准备，学籍的问题你就不用管了，听说你英文学的不错，那就更没问题了。”
这厢说罢，吴柄就乐滋滋的转向颜胜道：“老颜，咱俩几十年的关系了，说句实在话，你如果说：‘看在我面子上，让我儿子去你那做个研究生吧’，那我真得考虑些时候，那现在，我给你说：‘你这儿子，不学材料，真的可惜了。’”
颜胜沉吟不语，他与爱莲娜两人都是外交官，每年飞来飞去，少有在家，自颜真上了大学后，更是除了衣食无有操心，现在看到儿子“自学成才”，却一下子反过来了。
以前，他是不喜欢颜真每日冶游，也觉得他没什么学习的天分，可现在天分表现了出来，颜胜觉得，自己有义务为颜真安排一条更好走的路。
玻尔也许是伟大的，一生也许是充实而荣耀的，他是否快乐人们不知道，但辛苦也是必然的。纵观科学史，一个幸福快乐并且伟大荣耀的科学家，就算不是绝无仅有，也少的可怜。
外交家却决然不同。“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苏武也许是顶倒霉的外交家了，但比起科学家们，他的前半生并无更多的不幸，后半生则幸福的要死。
颜真的爷爷外公小时候就很喜欢颜真，说他聪明，善与人交往，再加上一点点外语天分——这不已经满足了外交官的基本条件？颜胜觉得，只要自己还在，颜真是否能当的上外交家是不一定，但要成为一个外交官，却是绝对够格的。
这般想着，颜胜的心思却比吴柄多多了，他不愿直接回绝，只道：“这可是件大事，我可不能就这么决定了。”
吴柄有些失望，但却没什么不高兴，理解的道：“这我明白。”他说着看看爱莲娜，又道：“不是我吴某人自卖自夸，大中华区在材料学这块，我要说是第二，绝对没人敢厚着脸皮说自己是第一的，就算放在全世界，不管是美国、日本、还是瑞士，我虽然当不了第一，但也不差他们多少？至于说那些实验设备，大中华区的投入的确是少了点，可咱的份子大，他们的专项资金一年撑死一千万，我绝不少他们的。而且，我能活动支配的，能分给研究生的，绝对更多。”
颜胜笑笑，拍拍吴柄的肩膀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还能不相信你？不过……呵呵，总是不能这么急着就决定吧。”
“我明白。”吴柄又说了一句，起身看看颜真，道：“小伙子，明天我叫学生去接你，你先来我实验室看看，咱们再聊聊，你学校那边我给你打招呼。”
颜真只能应是，颜胜苦笑两声，拍着吴柄的肩膀，说笑着将其送了出去。与老妈再说上两句，颜真飞也似的逃回了房间，对凯里道：“你给我的存货算是全用完了，明天怎么办？”
“我上。”凯里话音颇开心，似乎，在此时空踏出的第一步还算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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