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河面上跳跃着清亮的水珠,欢快的推动着或大或小的冰凌向前移动,仿佛一朵朵盛开的冰莲。不同种类的候鸟在河面上嬉戏飞舞,好不自在。碧色的河水惬意的自雄伟沉静的落月城外绕了一个优美的弧形,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般唱着高歌一路向东。
玉河是北奇国的灵魂,这条首屈一指的大河由绵沿千里的雪山融化而成,斜穿大地,往东汇入大海,承载着孕育帝国全部生命及文明的巨大使命,深受子民的感激和崇敬。
每年开河的时候,虔诚的人们便从四面八方赶来,汇集在玉河源头的落月城里,等待着观赏开河的壮丽景象,以及参加盛大且古老的破冰仪式。
谁也无法抗拒玉河的魅力,破冰仪式这一天,城里城外,除了一部分特别的人群外,几乎所有人都走出家门前去参加。玉河岸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祭品,像一条长长的巨龙。贫苦的农民纷纷穿上只有在今天才可以穿的“好”衣服,焚香祷告,顶礼膜拜,玉河对他们而言远比对那些贵族要重要的多。
光鲜亮丽的贵族则站在高高的祭台上,一个个神色高傲,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人们。
大道旁的村落像是被挪空了般异常宁静,只能听到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沙沙——沙沙——笔直的白杨树高高耸立在不远处,彰显着它的阳刚气息,树叶却极不协调的随着微风摇曳生姿。它们的脚下为无尽的柔绿所包围,花朵们不愿这么早就展露它们的容颜,芳踪全无,仅有一株半人多高的红色植物默默伫立在一片小小的空地上,形单影只。
“咦?那是什么?”这个时候,居然还破天荒的有人的声音?白杨树仿佛被突然惊醒般,烦躁的用力晃了晃它的众多手掌,顿时又响起一阵“沙沙”声。
瘦小的身影随即从树后转了出来,竟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上身穿了件月白色蝶翼夹袄,高高立起的领子上十分稀奇的没有扣子,微微张开一丝缝隙,露出一截细嫩雪白的脖子,流畅的曲线顺着它缓缓勾勒出圆润的双肩,柔细的胳膊……宽大的衣袖张扬的飞舞着,仿佛一只急欲随风而去的玉蝶。
再往下则是细细的小腰及一袭普通的青布裙,腰间又是稀奇的没有系上备受女儿家衷爱的鸾绦,而是用一根指头粗细的银色链子束住,余者便长长的垂在身体左侧,末端犹自系着一个小小的银铃。
风从她背后吹来,随意披散的黑亮长发不住被吹到脸上,只零散的露着些面目,看不清具体容貌。她走到红色植物前,蹲下身子,将脸上的乱发往后拢了拢,攥成一束,拉到胸前放好,立时便现出一张精雕细琢的绝美小脸,皎洁如月。
她疑惑的望着眼前这株植物,漂亮的黑色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这个奇怪的入侵者。
这里的一切,她都异常熟悉,每个月会有什么变化,长什么样的花草,哪种鸟会在这里筑巢,白天黑夜的模样,下雨和下雪的区别……但她发誓这里从来都没长过这种东西?
它没有叶子,也没有花朵,只是干巴巴的朝天长着些稀落的枝干,一付已然枯萎到极致的模样,与周围的一片春色形成强烈的反差,看上去有一种很孤独的感觉。
她站起身子,疑惑的用食指支起自己的下巴,沉吟片刻,双眉轻轻皱起,抿了抿红润的嘴唇,冒着会被它划破脸颊的危险,从容镇定的将脸由上方伸入红色植物中心仔细探查这株奇怪的植物,心里不禁打鼓:是花?是草?还是树??
一抹阳光透过白杨树,暧暧的照在它的红色身体上,竟隐隐闪现出玉一般的光泽。她好奇的伸出手缓缓抚摸它,惊奇的发现它的枝干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粗糙,反而柔滑的好似绸缎,比那些茎上一味全是细毛和刺的花花草草不知道强了多少几倍。
端详了好一阵子,她才将大大的眼睛眯了起来,向后退了十几步,改为远距离观赏它,与近距离不同,此时的它显得更加独特,虽然是红色却毫无脂粉气,就以那样简单的姿态倔强的指向天空,肆意散发着孤傲的气息,分外夺人心魄。
越看越是喜欢,连不能参加破冰仪式的遗憾和不忿也被拥有它的喜悦弥补了,甚至超越了以往得到任何一样礼物时的心情。她与它之间似乎突然碰撞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它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东西,在经历了无数岁月后,终于在今天找到了它……
绝美的小脸上荡漾出堪与日月相媲美的笑容,四周的春色也不由为之一暗,羞愧的垂下了头。
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好半天她才止住笑容,脸上惊为天人的春色隐去,迅速被一阵落寞所代替。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缓缓抬头望向远处,脚下的绿色一直延伸到了天边,映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大雪山,一望无垠,让人感到无比的舒畅。碧色的玉河镶嵌其中,烟雾萦绕,象征“落月城”的白色旗帜翻滚如浪,人们的祈福声嗡嗡而作,好不热闹。
不过,这非凡的热闹与自己无关,她心中唯有的一点庆幸仅仅是今日短暂的解脱,除此之外,她再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快乐。
人们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只留下风的声音。短暂的沉寂过后,仪式正式开始,巨大的礼炮声顿时响彻大地。
她的目光越过烟雾落在玉河上,漂亮的黑眼睛里没有夹杂丝毫感情,平淡的注视着它,不带任何祈求色彩,只用最真诚的心默默祝福着玉河,还有她自己……
什么时候才可以自由的、无摭无掩的立身于这个世界上?不必过好似牢笼的生活?不必年复一年只有在黑夜和今天才可以尽情展露自己的容颜?
心中的忧愁,一旦激起便总也挥之不去。她不由用一个苦笑嘲讽自己,为何总是在快乐的时候想这些烦心的事?快乐是如此的短暂和珍贵,难道还不值得你好好珍惜吗?
偏偏……要亲手将它打碎?
又是一个苦笑,她匆匆将心中的思潮压下,深吸口气收回目光,再度望向红色植物。它的身影真切的映在她眼中,但她的思绪却早已随着微风飘散进了回忆里。
记忆被一页页翻开,七岁之前,她的生活是极为幸福的。虽然,她也曾不经意的看到过母亲望着自己时的悲伤眼神,但她从不认为这种眼神与自己有什么切身关系。
七岁之后,仅仅过了生日没几天,母亲便送给她一块青色面纱,并嘱咐她出门的时候一定要戴上它。开始的时候,她虽然不情愿却也没有把这件事看的太重要,两个月后,出去玩的机会变得越来越少,母亲总是用这样或那样的借口要她留在家里,又过了一个月,母亲不再找借口,而是彻底将她禁足。这时,她才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无疑是她最难过的一年,压抑、烦躁、困惑……甚至因此对父母产生出了深深的恨意。心灵和境遇的双重折磨令她的性格急剧转变,日渐消沉,再也不复从前的天真烂漫,如同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苍白木偶般,日夜在房中枯守。
终于有一天,她知道了所谓的真相,并第一次从孩子的美丽世界中脱离出来,走入真实中。
原来,与圣洁的雪山、美丽的草原共存的还有丑陋的人性,女子在这里如同物品,可以随意任男人们抢占,由其是十四岁以下的童女,犹为受到贵族们的青睐,她们被大批征入豪门大户,长至十三岁左右时,美貌者供他们享受,丑陋者弃如薄履,两者下场均极为凄惨,只不过有先有后罢了。
一般人家为了逃脱女儿被抢的悲惨命运,多半会在八、九岁时将她们彻底禁足,在没有许配人家之前不许她们轻易踏出房门。她们像没有生命的鬼魂般,只有在黑夜或是没有人的时候才可以出门,而且必须戴上面纱。
谁能想到,上天赋于的美丽竟成了无法摆脱的恶梦?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而自己之所以比她们更早的就陷入到这种不幸中,也正是由于她那超越常人的美貌。
知道真相之后,她越发一日比一日憔悴,母亲也为此愁眉不展,父亲心中不忍,苦思冥想数日,终想出个不算高明的法子,几日后举家迁至离落月城最远的河望村,想以此来逃脱那可怕的灾难。
灾难岂是可以轻易消弥的?还好上天垂爱,一到河望,父亲便得到了为族长的儿子陆终铸剑的机会,成功后,山丘作为报酬,被送给了父亲,成为一片可以任她自由纵情的“领地”。
拥有它,意味着她还并未完全失去自由,透过它,她还可以清晰的看到由一个平民少年所创造出的传奇,并从中感觉到一丝微小,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也许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像陆终那样幸运,能够在适当的时候,碰到适当的贵人,不惜耗费心血帮他铸剑,助他成为雪域上第一个以平民身份进入大雪山修习神术的人,但她始终不愿意轻易放弃对生活的幻想,家里实在闷的慌时,她就戴着面纱到这里来憧憬自己的未来,离落月城远,父亲也放心许多,不再强求她一定要呆在家里,只是后来……
空洞的双眼缓缓扫过这片树林,看不到丝毫的快乐,寂寞反而越发的沉重。
整整三年,她日复一日的像今天这样,独自欣赏自己的影子,起初那些小小的快乐早就消磨的一干二净,日子重又恢复了本来面目,变得难耐起来。母亲总对她说:“快了,快了,再过几年到了岁数,找户本分的人家嫁出去,自然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母亲每每这样说时,她总是听着,然后默默走开。她长大了,再加上这三年在家里闷头读书,心境着实比小时候变了不少。在她看来,这样嫁出去跟呆在家里没有什么区别,一样是牢笼,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活着,但倒底应该怎样活着?却连她自己也没有方向。
一阵大风猛地从左侧吹来,先前理好的头发瞬间又乱舞起来,她赶忙再度将它拢好,鼻中却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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