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闷闷地走进去,穿过黑漆漆的房间和窄小的后门走进院子里。
老式的小四方围院,最前面朝外临街的一间做了父亲的铸剑房,里面是院子,正对着铸剑房的一间稍为宽敞的房子是父母住的,墙体有些残破,房顶盖着早已暗淡无光的瓦片,缝隙中还长着许多嫩草,十分陈旧。右首是简陋矮小的灶房,歪歪斜斜的倚在旁边狭长的炭仓上,几欲倒下。左首的一间,虽也是材质颇差的土砖房,看起来却很新,还极有情调的加了一扇绿棱雕花窗,门也漆了绿色,正中间简单的雕了一幅花鸟图。雕功自是粗糙不堪,不敢恭维,小屋也不是琼楼玉宇,鬼斧神功,两者反倒有些相得益彰,难得的显出几分清爽淡然之意。
她目不旁视,迳直走向小屋,推门而入,一阵书香扑面而来。懒懒的关上门,随手自左侧靠窗的桌上拿起一本书,又走了几步便一个转身侧着倒在床上,双手将书抱在胸前,也不打开,两眼只是望着雕花窗发呆,脑子里满是那个贵族少年的影子,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疑心病似乎太重了些,他那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坏人?再说他要真是坏人,断不会这么轻易就让自己离开,他完全有能力刚才就把自己抢走,可他却没有这样做……
唉……难道自己真的错了不成?他到底是什么人?姓什么?叫什么?是干什么的?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有些懊恼的翻了个身,把脑子里的杂念统统赶走,目光这才落在已然被自己高高举起的书上,深蓝色的封页上写着三个飘逸的大字——《惜花录》。
她微微一愣,没想到随手一拿竟是拿的这本书?自己房里的书大多是陆终送的,他自幼聪明好学,时常书不离身,是全村最博学的人之一,所以,他才那么的不甘久居于人下,那么的雄心勃勃想要成为强者。
三年前父亲为他铸剑成功,他便改口称父亲为“恩人”,日日前来问安,因为他也有一个清丽可人的妹妹,知道日日在家中寡欢的滋味,所以对她格外怜爱,临走时便将自己平素爱看的书整理出些有趣的全都送给了她,还花了好几天功夫耐心劝解父亲教她认字读书,直待父亲点头答应才安心离去。
父亲是个极重承诺的人,没过多久就真的开始教她认字,实在忙的抽不开身的时候就改由母亲督促,到如今已经差不多满三年了,自已着实受益良多,如今这些书大部分都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了,但也有一些是她不喜欢看的,翻了几下就扔在一旁,这本《惜花录》便恰巧属于这一类。
她叹了口气,正待将书放下,脑中猛又想起林子里的那株红色植物!对啊?这《惜花录》中说不定会有它呢?她心里暗喜,很是急切的将书翻开,一页页寻找,里面尽是些花里胡哨的各色花种,看到一大半时还不见它的踪影,直看的她眼晕,不由皱起了眉头。
《惜花录》是赏花名家李饶十年前所著,精心搜罗了天下七百多种珍贵花种,从其外貌、产地、习性、相关传说、如何移裁等等方面一一进行详尽记录,并将之按品相及珍贵程度分为九品。但凡这类书籍,落在喜好此道的人手中便是奇书,落在不喜欢赏花的人手中,便是枯燥无味,看一眼都觉得多余。巧的是,她偏就是那种极不喜欢的,要不是有强烈的目的性支撑着她,估计看不了几页就会昏昏欲睡。
信心在飞速流逝,想想她的红儿,怎么看也不像什么珍贵花种,极有可能没有被载入此书。她失望的翻开仅余的两页,一个熟悉的傲然身影遂不及防的突然出现在眼前,她惊讶的“啊”了一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直盯着眼前的书页,再舍不得离开。
前面的花种大多只是鸡蛋大小的一幅图画,它却占了左侧满满一页,以红墨勾画,浑厚苍劲,形态逼真,跟林子里的红儿完全一样。
右面最上方两个极显眼的大字则与作者李饶的书法风格截然不同,字体初看时瘦削有力,细看时又像是在某种不堪重负的情况下,带着极沉重极忧伤的心情写下了这两个字——相思。
相思!?
好奇怪的名字?她兴致大起,赶忙细看下面的小字:
冰火千重隔,天意喜弄人,肝肠寸断,终不得厮守,是谓之:相思。然幸见花开者,可得长相守,永世不分离。
此花甚奇,有雌雄之分,红者为雌,黑者为雄,枝干细滑,无叶,雌雄同栽则生世间第一奇花,美绝天下,不能同栽则终生无花,三十年后寿尽。雌花喜寒,非极寒之地不能生,雄花喜热,非地底火岩不能长。得其一虽难,然寻遍天下或有所获,二者兼得却犹如临空摘月,难于登天。自其降世以来,民间鲜有能得者,唯千余年前史籍中偶有其花开盛景之记载,曰:天地黯然,百花失色。又曰:万千风流只随它,不使半点染尘埃。可叹仅得寥寥数篇,俱不见移栽之法,今世人无缘,再不得复见,每思至此,吾心倍感悲痛。
花界王者,非相思莫属,俗品焉配定之?只供惜花者赏鉴,不可妄居为评。
她默默合起书,心上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原来上天不仅仅会弄人,连好端端的花儿也不放过,硬是要让它们生生分离……情绪随即降至极点。
你是如何度过这漫长且孤寂的三十年?你是如何强忍着眼泪,不愿屈服的怒指苍天?你是如何明知道不可能,还要倔强的一次次自冰冷的土地中重生,坚信这次一定可以与他相守?
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自己,泪水悄然自她眼角滑落。她们的境遇如此相像,唯一的不同是它为了爱情,而她则是为了命运。
泪水蒙蒙的双眼,黯然的自房内扫过,这里什么都没有,只寒酸的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和碰一下就会吱吱乱响的床。贫穷瞬间刺痛了她的心,泪水倾泻而下。她无数次的想过要改变这一切,可一想到改变,跳进脑中的就只有母亲的话——嫁人。
能嫁给谁呢?自然是跟自己身份相当的平民,那么接下来呢?自然是生儿育女,那么再接下来呢?自然是等死……
等死?
这两个字给了她狠狠一击,原来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只是为了睁着眼睛“等死”!心中的痛再也控制不住,瞬间便侵袭了全身。闷声哭了一阵,想起家中无人,又索性放声大哭起来,足足哭了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全身的气力仿佛被抽干了般疲倦不堪,思维勉强挣扎了两下,终于敌不过昏昏睡去。
雕花窗外隐隐传来一丝声响,太过短促,以至于分辩不出是风,是树,是虫,是鸟,是兽,还是人?
中午的时候,母亲王氏匆匆赶了回来,破冰仪式到了下午就会举行赛马,后面也基本上与女人没什么关系了,心里惦记着独自在家的女儿,于是急急赶了回来,别的都不去理会,头一件事便是推开女儿的房门。
不怎么明亮的小屋内,女儿正半曲着身子躺在床上,已然睡着了。王氏脸上泛起一个微笑,放下悬了半日的心,轻手轻脚走过去,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惊讶的看到满脸泪痕。
王氏不禁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的缓缓坐在床边,片刻后才抬起手为女儿擦拭脸上的泪水,刚刚擦了一半儿,女儿便睁开了眼睛,看到是母亲,立即坐了起来,有些委屈的叫了声“娘亲”,眼中又像是要涌出泪来。她忙抱住女儿问:“我的小清儿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做恶梦了?”
母亲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暧,曾为清儿驱散走过无数的冰冷,但这一次,那深刻的悲伤似乎贯穿了她的全部思维,竟然让她第一次感到温暧的无力。内心忍不住的悲凉,让她自然而然的想要寻求母亲的安慰,想把自己对生活的绝望告诉母亲。她有些决然的抬起头,目光陡然触及到母亲日渐苍老的脸……
心,被狠狠刺了一下。她怔了怔,把将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又吞回了肚子里,无力的点了点头。
“不过是梦罢了,不怕,醒过来就好了。饿了吧?娘给你买了香果,你先吃着,娘这就去煮饭。”母亲说着将斜挎在腰间,用各色布头缝制的粗布包掀开,从里面捧出一大把红红的香果,一古脑全放进清儿怀中,然后又仔细地将剩余的一个个捡出来,再度递向清儿。
酸楚立刻涌上清儿心头,她不接,一手推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抓起一把香果迅速放到她手中:“娘亲,这么多我吃不了,你和爹留着吃。”
母亲那张平凡却极为端庄的脸上顿时一笑,假装做了一个责备的表情:“傻孩子,刚才我们已经吃了很多了,这些是特意留给你的,洗了再吃,别着急。”她边说边又把香果硬放回清儿怀中,转身极快的走出门外。
清儿望着母亲的背影,半个月前新置的深紫色丝裙被外面的阳光照的闪闪发亮,看到这一幕本该高兴,她却觉得那抹紫色在这个破落的院子里显得分外刺目,难受的很,手里不由暗暗用劲,紧紧握住一枚香果,越握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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