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不久就听到院中有人叫她的名字，听起来似乎是陆颜，刚放下书，陆颜便推了门进来，先是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纱，然后带着神秘的笑容急步走至她身旁坐下，烛光将她的脸映的通红，再加上淡绿如同琉璃珠子般的双眸，顿时显出与平日的清丽截然不同的娇艳。
“怎么高兴成这个样子？”清儿见她笑的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不由有些纳闷。平素村里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中，就数陆颜为人最谨慎，再加上族长严苛的家教，夜里也极少见她的影子，偶尔才到自己这里来坐坐，大多都是一付闷闷不乐的样子，很少有这样高兴的时候。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怪事竟一椿接着一椿？白日里有那个谜一般的少年，夜里又换上了陆颜？
“自然是有天大的喜事。”陆颜喜不自禁，抱住清儿的一条胳膊，哧哧笑了半天才开口：“哥哥要回来了。”
“真的？”清儿心里突地一跳，陆终要回来了！
“真的，今天才收到的信，说是几天后要随师兄下山办事，顺道回家探亲，虽然还有几天，但他肯定是要回来了，绝错不了。”陆颜兴奋的直摇清儿的胳膊，两个人顿时笑作一团，嬉闹了许久，直到母亲前来催促两人才依依而别。
清儿一整夜都昏昏沉沉的，总在半梦半醒之间，无法安然入睡，连着做了几个梦，一会儿梦到当年的陆终，一会儿又梦到陆终变成了白衣少年，一会儿又变了回来，一会儿又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从梦的深处走了过来，自己很急切的想要拉住他，却怎么也拉不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再一睁眼，天色已然亮了。
清儿不想起床，懒懒的躺着回味自己的梦境。陆终，白衣少年……好像还有一个什么人？她仔细回想着梦中人的细节，唯一能想起的便是他的黑衣。
黑衣？她的脑中不由浮现出唯一一个有此特征的人。记忆中，那个谜一样的叔叔，每次出现都穿着黑衣，仿佛他的生命中就只有这一种颜色，脸上则戴着一付薄如蝉翼绘满暗红色纹络的面具，无论在多么明亮的光线下都看它不透，着实令急于想发现真相的少女伤透了脑筋，一年一年过去，只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一定年轻。因为那双抱过她的手，是那么的白皙光滑，手指甚至比女人的还要美丽。
不论如何，今年的五月来临时，一定要看清楚他的样子。清儿脑中盘算着，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自枕头下摸出一个很大的香囊，解开囊口，往床上一倒，“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九颗拇指大小，闪着各色光芒的珠子相继落在床上，华光流溢。
清儿眯起眼睛，看的痴了，加上今年的一颗就是十颗了。黑衣叔叔的礼物跟他一样神秘的要命，自己想破脑子都想不出它们有什么用？而黑衣叔叔的回答则是：“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清儿，起来了吗？”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清儿忙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将珠子装回香囊中，塞回枕下，快速起身几下穿好衣服，走出屋外。
母亲早已将一盆清水放在了灶房外面的青石台阶上，盆边上搭着面巾。清儿走过去俯下身子，双手掬起一捧水扬在脸上。初春的水着实冰人，她不由打了个冷颤，强忍着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便走进灶房吃早饭。
一张陈旧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小方几摆在地中间，上首坐着清儿的父亲沈戎，他的体形十分壮硕，五官坚毅如同刀刻，古铜色的皮肤微微透着些黑，身上虽然只简单的穿着一件有些发黄的白色夹袍，却依然显出几分威猛。
端庄的王氏坐在他左侧，换上了平日的蓝布裙，明显比昨日苍老了许多，由其是鬓角处的几缕白色，份外显眼。清儿轻轻瞟了那处一眼，原本不错的心情顿时沉了下来，默然坐下，按惯例问了早安，也跟父母一样一手端起粥碗，一手从盘子里拿了块干饼，咬一口饼便就一口粥，闷闷吃了几口就听到铸剑房外有人在喊父亲的名字。
这两天怎么回事，好像总有人要打破家里的宁静似的？想是这样想，清儿事实上也不太在意，总归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必操心，于是还跟先前一样，不紧不慢的吃着。
沈戎放下碗，将手里最后一口干饼吃完，拍拍手向铸剑房走去。王氏的目光一路随着他，吃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以便自己能更专注的聆听那厢的动静。
片刻后沈戎转了回来，脸色有些沉重，一落坐就似无法克制般发出一声叹息。
“怎么了？”王氏放下碗，似乎从丈夫的脸色中看出些不妙。
沈戎不吭声，目光却落在清儿身上，王氏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慌乱：“到底怎么了？”
清儿望着父亲，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绝望的神情，难道……她有些不好的预感，轻轻将碗放在几上。
“城里下了令，今年要重征童女……”沈戎低沉的声音无比艰难的自嘴中吐出，短短的两句话却仿佛耗费了他毕生的精力般，身体也随之陷入冰冷中。
“重征童女？？”王氏愣了愣，这项民怨极重的童役不是五年前就废止了吗？怎么会突然重征？她随即一把拽住丈夫的胳膊，眼中满是惊愕：“你的意思是，咱们清儿……也得……”
沈戎无力的点了点头：“各村都定了人数，不论年龄大小。”
王氏身子一软，几欲倒下，清儿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啊？眼看就要躲过那些魔鬼了，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又遇到了恶狼？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抢不着，就打着官府的招牌明目张胆的要人？这不是要生生剜去她的心吗？她顿觉心如死灰，无力的放开手，转向女儿，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眼泪顺着她粗糙的皮肤滑落到清儿发间。
清儿任由母亲的搂着，双眼无神的注视着自己喝剩的粥，身体不住的颤抖着，想要控制，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看吧！命运就是如此的无情。还妄想什么改变？悲伤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清儿也猛地抱紧了母亲……
一连几天，阳光和人们都异常无力，都像是重新回到了冬天般，萎靡不振。
今天就又是这样一个满是无奈的清晨，微弱的阳光无法完全将黑暗驱散，天空依旧沾染着那阴沉的颜色，灰蒙蒙的一片。在大多数人还依然沉醉在梦乡中时，却有一辆白色的马车静静等在河望村的村口，灰暗中的一抹白色，显得十分诡异。
寒风吹过，车旁策马而立的蓝袍内执官当先打了一个冷颤，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后面站着两名士兵也忙闭紧了双唇，尽量不让冷风灌进肚子里。
春风醉人？完全是鬼话！这个时辰的春风，寒冷程度丝毫不比冬天的大风差，还贼精贼精的专门找缝隙往进钻，在衣服里“嗖嗖”乱蹿，着实令人难以忍耐。
内执官的脸色已然一片铁青，要不是上面对此次重征童女十分重视，万万马虎不得，自己哪会放着家里的暖被窝不躺？亲自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喝西北风？但愿这次能征得几个像样的美人，也算不枉辛苦这一回。想着，举目望望，天色已然又亮了不少，到时辰了，再望望通向村中的小路，果然看见几点火光在风中不停的狂舞着，隐约可以看到十来个人正向此处走来。
“赶紧上车，都什么时辰了？磨蹭来，磨蹭去还不是得认命？放着这一夜富贵，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要，留在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出息？”内执官一脸的不耐烦，从始至终都没用正眼看过脚下这群贫苦之人。
风中，男人们尽皆沉默，只能听到火把在“呼呼”乱蹿和女人们低声的哭泣，她们各自搂紧怀中的骨肉，谁也不愿将女儿送上车。
内执官见半天没有动静，不由将眼一瞪：“怎么？还敢抗命不成？”
族长闭上双眼，仰天深深长叹一声，无比悲凉的拉过自己的女儿，伸手在她头上摸了几下，狠了狠心猛然将她推上了车。
“娘……”陆颜凄惨的惊叫一声，便被自己的父亲用力推入车内，跌入那无尽的黑暗中，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儿……”陆颜枯瘦的母亲张氏用一声绝望的呼喊回应着女儿，紧接着便两眼一闭，无声无息的昏了过去，身旁的众妇人纷纷扶住她，站在左侧的王氏不由睁着一双泪眼，怔怔的望向清儿，肝肠亦为之寸断。
清儿咬了咬嘴唇迎上母亲的目光：“娘亲，我去了……”她本来打算说些什么来安慰母亲，并且坚强的离去，可母亲呆滞的样子，毁掉了她勉强筑起的最后一道心灵防线，悲伤瞬间绝堤，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骨肉相离的悲伤气息在众人心中蔓延，哭声亦越来越大。沈戎僵硬着身体走过去轻轻将女儿抱起，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抱在怀中，无力的走向马车，每走一步他的心便颤抖一下，每颤抖一下便越发痛恨自己的无能……他不敢去看女儿的脸，强忍悲痛将她抱上车，看着她毫不犹豫的钻进车内，当女儿纤弱的背影消失在这位父亲面前，一滴血性汉子的泪水，也不禁，落入尘埃。
片刻后，另一位父亲也将女儿抱上了车，接着又是一位，再一位……这天清晨，河望村共有七名童女被征入落月城，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仅有八岁。
她们挤在黑暗的马车里，相互拥抱着，紧握彼此稚嫩的手。她们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前往繁华却充满噩梦的雪域之城。她们，极有可能，将永远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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