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飞驰了近两个时辰才结束了剧烈的颠簸,渐渐放慢脚步,车外的声音也随着噪杂起来,车内却丝毫不被这些声音所引诱,依旧是一片沉寂。
又走了一会儿,马车忽地一滞停了下来。内执官高声叫嚷着让过来领人,当下便有一个女声忙不迭的答应着,随即车帘“呼”一声被掀起搭在车顶上,半截身子跟着探了进来,是个身着褐色上衣却长相妖艳的妇人,眼角高高吊起,脸上扑了厚粉,看不出实际年龄,双眼在车内一扫,眼珠子乱转,仿佛在验看货物一般。
清儿瞄了她一眼,心里只觉一阵厌恶,随即将头别向一旁,其他人心中也都憋着一口气,神色一个比一个冷淡。
妇人在内从府任职多年,自是清楚这些童女们的不甘心理,当下嘴角一勾,轻蔑的冷笑一声,先施了个下马威:“哟~~~~~心气倒还不小?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哪由得了你们自己?老老实实听话便罢,若然不从,看我怎么收拾你们。统统下车!”说完,当先将车门处坐着的巧珠一把拽住,往外一拖,巧珠立即“扑嗵”一声摔倒在地上。她今年只有九岁,生性又柔弱,一下子受到如此惊吓再加上疼痛马上就大哭起来,小脸一阵苍白。
“巧珠……”
车内一阵慌乱,六人纷纷跳下车,七手八脚将巧珠扶起来。陆颜仔细查看,巧珠原本白嫩嫩的手心,此时全都擦破了皮,一片血红,看得她鼻子一酸,泪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她在七人之中年龄最长,又是族长之女,众童均以她马首是瞻,一见她流泪也都低声哭了起来,唯有清儿只是轻皱双眉却未落泪。
“嚎什么嚎?你们到了这里便只能笑,不能哭。”妇人声色俱厉的冲过去,扬起掌照着众童中个头最高的清儿就想打,清儿猛然扭头,漆黑的双目中射出一股凌厉的恨意,死死盯着她。
好个美人胚子!
妇人惊羡的望着清儿,她可以无视对方的恨意,却不能无视她的容貌,要知道在这个地方,美貌就相当于势力!她掌势一顿,虽未停下,却改为打在陆颜脸上。
“啪”——
响亮的耳光立刻起到了威慑作用,哭声哗然而止。
“软的不吃非得来硬的?这回消停了吧?跟我来——”妇人得意的冷哼一声,又细细看了清儿几眼才转身带路。
七人默默跟着她由正门进入,沿着墙边一条黑线走至一扇两人多高的门前,妇人抬手轻击门环,过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响声,然后“吱呀”一声由内打开,妇人当先而入,清儿却被里面传来的阴气吹得浑身一颤,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得不深吸口气,硬起头皮走了进去。
狭长的通道被两道高墙所围,顶上横着道道儿臂粗的铁条,俨然与牢房无异。清儿匆匆扫了一眼,便再不想看第二眼,埋头前进,那些细碎的脚步声像是在践踏自己的心,痛不可当。
又跨进一扇高门内,眼前出现了一间足能容纳百人的大屋,墙白如雪,青石地板打磨的光可照人,一概多余的摆设都没有,只在最前面摆了三张椅子,一个面色阴沉表情严厉的锦衣妇人坐在当中,身后站着几个与妖艳妇人着装相同的女人,手持戒尺,个个面色不善。
妖艳妇人将她们领到中间,喝令她们站好,得意的扭着腰走到锦衣妇人面前,俯身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四只眼睛都不停的瞟向同一个人——清儿。
两人商量完,妖艳妇人往旁边一站,趾高气扬的介绍:“这位便是此间的掌仪夫人,你们日后便要听从夫人的教导,不得违令,还不快快行礼?”她两眼一瞪,众童都万分不情愿的向这位掌仪夫人施礼,有鞠躬的,有点头的,有屈膝的,各式各样,一片混乱,没有一个人施得是正统礼仪。
妖艳妇人脸上立即现出一片鄙夷之色,掌仪夫人却是面无表情,缓缓将七人扫视一遍,问了第一个问题:“有会识字的吗?”
七人中年纪小的尚不明白这个问题的含意,陆颜和清儿却都是心中一动。陆颜很快点了点头,掌仪夫人轻轻看了她一眼又问:“再没有了吗?”眼角有意无意的瞟向清儿。
清儿无动于衷,虽说她明白识字的肯定比不识字的有优势,但在如此命运之中,有优势和没有优势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漂亮跟不漂亮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深深的厌恶这里的一切,此时此刻只想回家,根本别无它念。
陆颜看着如石像般毫无表情的清儿,心里不由为她着急,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掌仪夫人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又看了看清儿无所谓的表情,心中一阵冷笑,脸色一沉:“你不好好站着,拉她做什么?没规矩。吴常侍,把她给我拉下去,好好管教管教。”
清儿和陆颜不安的对视一眼,对这样的命令多少有些觉得不可思议。吴常侍领命,回过头一扫先前的轻挑感觉,冷下脸恶狠狠的向陆颜走来,众童此时才幡然醒悟,原来……这不是玩笑。
陆颜猛然打了个冷颤,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脑子里拼命的想要解释,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拉住清儿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旁边的巧珠吓得直哭。
妖艳妇人越是逼近,清儿就越是气愤,她虽然出身贫贱,没享受过什么荣华富贵,可她自七岁起便深锁家中,除了父母外从不受制于旁人,孤芳自赏之下哪能随意向旁人低头?她当下手中一紧,将陆颜拉到自己身后,目光绕过吴常侍直直落在掌仪夫人脸上:“她拉我是想提醒我,是好意,不是没规矩。”
“噢?她想提醒你什么?”掌仪夫人向吴常侍施了个眼色,示意她暂时停下。
“提醒我回话,我刚才有些走神,一时忘了回答,其实……我也能识的些字……”清儿的声音越到后面越低沉,不屈服是一回事,撒谎又是一回事,终觉得有些羞愧,脸上不由泛起一丝红晕,看上去愈发娇柔可人,美不可言。
屋内众妇人立时都看的两眼发直,掌仪夫人心中也连连称奇,自己专司训仪,整整二十年光阴,府内府外,调教过的上品童女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今日竟一古脑全都被这个长着一双黑眼睛的丫头比了下去!她此时不过十一、二岁光景,便已有倾城之姿,等到日后成年,褪去这一身的青涩,必能名满天下,美绝人间,到那时不知道会有多少男子为之倾倒?
不过……她这性子,倒是个问题。
掌仪夫人心中一阵思量,脸上却不动声色:“难得你老实,不过……我训话的时候你居然走神?这就是犯了不敬之罪,本夫人一向赏罚分明,对者赏,错者罚,即是由你而起,就该由你一人承担。吴常侍……戒尺伺候。”
吴常侍答应一声,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夫人的脸色,确定无疑后才从后面一个妇人手中接过戒尺走到清儿面前,两人对视,前者犹豫不决,后者毫无惧色,缓缓伸出左手。
好烈的性子!吴常侍感叹一声,将戒尺高高扬起,紧接着,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啪……清亮的击打声响起,清儿的脸刷地一下苍白如纸,她没有料到……竟是这样疼?
啪……啪……啪……有节奏的击打声在沉寂的房中回荡,所有人的心都不自主的随着这个声音,一下,一下被……揪紧。
时间慢慢流过,施刑者不断被暴力景象刺激着,感觉也渐渐兴奋起来,面容不时扭曲变化,比地狱中的恶鬼还要狰狞百倍。
戒尺愈落愈急。
掌心处仿佛腾起一团烈火,越到后来越觉得整个身体都像是要被烧尽了似的,每承受一下都需要她用尽全部意念来忍耐,可即便是这样毫无用处的忍耐,她也不知道……还能支持多久?
终于,又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痛打过后,清儿的掌心飞速涌出一片鲜红,皮开肉裂的巨大痛楚“嗖”地一下自掌心传入大脑,这一下疼得清儿几乎要晕过去,鲜血滴滴落在青石地上,绽放出一朵朵凄烈的血之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一幕不但超出了几个孩子的承受范围,连站在掌仪夫人身后的妇人们都觉得骇然。院中的规矩自是严惩不怠,但对一个如此美若天仙的童女下这样的重手还是头一遭,更要命的是,直到现在,掌仪夫人都还没有喊停。
只能……继续打下去……
苍白的清儿,内心充盈着无尽的恨意,她紧咬着牙关,强忍巨大的疼痛,竭尽全力坚持着不让自己发出屈从的叫声,不论如何……她也不能……在这群恶鬼面前认输。
不知道打了多久,痛的感觉开始麻木起来,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一束阳光从房顶照下,将天与地之间连接起来,光中有她所熟知的一切,她的父母、她的“自由领地”,她的小红,她的房子,她的床,她的书,她的一切一切……却唯独,没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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