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身不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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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死亡吧!

    带着失去一切的怨恨在黑暗中沉沦,永无止尽……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寒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沈清,已然死去。只是,当她的灵魂就要彻底的绝望时,却有一丝微弱的暧意自体内升起,成功的唤醒了她的意识。

    睁开双眼,一片白色当先映入她的眼帘,没有鬼魅亦没有阴冷,过于纯净的颜色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难道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她犹豫着扭过头,目光茫然的自白帐上滑过,心里一片恍惚,以为这纯净的颜色可以永恒,以为自己确实身在梦中,以为所有的痛苦都不存在……美丽苍白的脸缓缓转动,终于贴在了凉凉的枕上,依旧用淡淡的目光望过去,却在一刹那间,忘记了呼吸。

    眼前的房间宽敞却不明亮,同样的青石地板,同样的一尘不染,却阴沉的像一片沼泽,桌椅几榻,文房四宝,珠帘玉屏,水墨丹青,每件物品都极为考究,却毫无神采。

    怪异的是房间散发出来的气息,伤感又绝望,不断从四面八方散发出来,它仿佛……拥有生命,如同一个寂寞了许久的人,静静地站在某个角落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你高兴的时候,他陪着你笑,你悲伤的时候,他就陪着你哭。

    哭声哀怨缠绵,或许因为这是女院,所以它的声音也是女子的声音。

    清儿默默凝视着陪自己哭泣的房间,内心深处的哀伤感觉……竟慢慢被哭声所引导,变得强烈起来,心痛一阵阵涌起,根本无法控制,神智也随之陷入昏沉中,很快便在苏醒了尚不足一刻后,再度失去了知觉……

    第二次醒来,四周的光线又暗了不少,房间也失去了那种感觉,再找不出任何生命的痕迹。她仔细打量着房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却忽然发现墙上没有门和窗子。

    怪不得如此阴暗。

    想着,她轻轻动了一下,感到左手一片僵硬,忙改由右手撑着坐起来,一看,整只左手都被缠上厚厚的纱布,看不到一根手指,掌心的位置渗着血迹,红红的一片。

    暗红的血迹让她想起了痛苦的一幕,清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没有一丝依然活的庆幸感觉,反而更加忧伤起来,因为活着,就意谓着还没有走到尽头,就意谓着以后还会有更胜今日几倍,甚至几十倍的痛苦要加诸在她身上,试问,有谁能在这种情况下感到庆幸?

    咯咯……

    怪异的声音忽然自左面的墙上传出,刚才还严丝合缝的墙体随即一颤,两边各出现一条缝隙,像一扇门一样由左向右慢慢打开。

    缝隙越来越大,黄昏趁机钻进房中,将床头染成一片桔色。墙外的人也随之一点点露出真面目来,褐色上衣,土黄长裙,眼角高吊,不是吴常侍又是何人?

    清儿看清楚来人,目光顿时一暗,迅速扭过头。

    吴常侍走进来,看了她一眼,出奇的没有作声,默默将手里提着双层方盒放在桌上,从上层取出饭菜摆好,又自底层取出一套新衣服走过去,放在清儿床边,神秘的指了指衣服:“里面有药,是我专门为姑娘找来的神药,治疗外伤极为有效,只消抹上几次伤就好了。”

    清儿垂着眼睛,望向衣服,果然看到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中间凸起一块,应该就是吴常侍所说的药了,可她为什么要如此小心翼翼的把药藏在衣服里带来呢?她有些好奇,但与之相比,她此时此刻更加盼望的则是眼前这人能快些离开,好让她可以一个人静一静。

    可那袭难看的土黄长裙在她眼角晃了又晃,晃了又晃,最终还是没有如她所愿的离开,反而走的更近了些。

    “今日的事,姑娘万不能记恨我,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常执,也是奉命行事而已。倒是姑娘经此一事,日后便应谨慎些,掌仪夫人执掌女院素来严苛,加上这次又是能令女院重振声威的大事,自是不容有丝毫差错,姑娘听我一言,千万要小心,否则只怕姑娘……”说到此处,吴常侍忽然压低声音,稍稍犹豫一下,将嘴尽量贴近清儿的耳朵:“再难活着走出这女院。”

    清儿微微一惊,先前在昏迷中经历过的死亡感觉重又浮现,虽然有些黑,有些冷,但越是深想就越觉得,死亡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如今这般活着可怕。一丝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默默从她眼中散开,如果可以,我倒是宁愿笑着奔向死亡,只是不知道从何时起,人命竟变得如此轻贱?非要让人如此生不如死?

    “我要是姑娘就暂且忍耐几天,等到他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之时,哪还有人敢动姑娘分毫?”吴常侍直笑得春风满面,脸上的厚粉都裂出几道缝来,“昔日里,住在这间屋子里的姑娘哪个不是倾国倾城,国色天香的美人?不过依我看,就是把她们都加在一起,也难及姑娘万分。姑娘既有上天垂爱,岂可安于贫贱,白白糟蹋了这付绝世容颜?”

    清儿目光一闪,打断这种只会令她更觉悲哀的话题:“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吴常侍看了看她的脸色,知道她不喜欢,只得忍住一肚子的话,回答她的问题:“若是从前起码要两个月,造册、置服、训仪,事情多的很,这次却不知为何十分急迫,内役司只管造册和治服,限期仅有三日,三日后便要分到各府去,剩下的训仪等事也由各府自行教授。”她在心中暗自将那些要人的豪门大户排了排名次,不禁又望向清儿:“姑娘美貌绝世,名列头名,按规矩应该分入地位显赫的光远大将军府,不过要是论官位,新任的都守使还要高上一些,前者是土霸王,后者是皇亲国戚,倒底分给哪一家还真说不准。可惜这次王府中没有要人,要不然姑娘就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唉……”她煞有介事的叹了口气,好像是真的在替清儿婉惜。

    清儿想不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时间心中说不出的愤怒,目光透出阵阵寒意,缓缓盯向吴常侍,直看的对方心里发毛,好半晌才轻启朱唇:“我今年才十一岁,据我所知,烈王已年近五十,甚至比我爹都要大,你居然还在可惜我进不了王府?”

    “这……”吴常侍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脸色大变,满腔热情也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原来人真的可以残酷到这种地步?

    清儿看着面前这张时而借机谄媚,时而假意怜惜的丑恶嘴脸,恨意忍不住翻滚如潮:“你们这些人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这一声咬牙切齿,字字戳心的质问,立刻将吴常侍逼出一身冷汗来,心里后悔非常,早该知道她的清高犹胜明月,打的皮开肉裂尚且不肯屈服,此时自己竟一时脑热,妄想用几句话就让她变成温顺的小鸟?真是痴心妄想。她慌忙站起来,脸色十分难看,再不敢去看清儿:“姑娘想开些,但凡是女人,哪有能逃得过男人的?左右不过是认命,能服侍权势大些的主人总是好事……姑娘先前服了药,应该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清儿忽然轻笑一声,将目光轻轻自她脸上移开,左右不过是认命?说的真好,但是你别忘了,我还可以选择死!

    吴妈听到她笑,还以为是她想开了,赶忙偷眼一瞧,那张刚才还冷若冰霜的绝美容颜上,一转眼又添了几分极怪异的得意神情,初看时尚不觉得,仔细再看时便惊觉她的眼中充满了绝望和坚定,看的人直发怵,她吓得打了个冷颤,再不敢多说半个字,急忙离去。

    沉闷的声音再度响起,墙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整个房间立刻沉静的如一潭死水般,清儿缓缓倒在床上,一行清泪默默划过她微笑着的脸,将头下的洁白丝缎尽皆打湿。

    房间很快就黑了下来,少时又有人进来,却不是吴常侍。清儿睁着眼静静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妇人将烛火一一点燃,又端了药过来,让自己喝药,叫了一次,没有动,叫了两次,没有动,叫了三次,还是没有动……妇人的脸色越来越焦急,清儿心中的死念也越来越执著。

    相持许久,妇人终于无奈的叹了口气,收了桌上一口未动过的饭菜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墙门再度打开,众妇人手持琉璃灯簇拥着一身锦衣的掌仪夫人和一个白眉老者缓缓入内。

    吴常侍急行几步走到清儿床边,俯下身子叫她:“夫人来了,姑娘快起来行礼。”

    清儿目光微微一转,很容易的便在那一群人中找到了掌仪夫人,她的神色依然严肃,但似乎少了几分厉色。清儿垂下眼,还是没有起身,只是象征性的朝掌仪夫人落坐的地方点头示意:“清儿无力行礼,还望夫人恕罪。”

    “罢了。”掌仪夫人望着清儿苍白的脸,目光复杂,“我来,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是奉命征召的童女,入住女院,别说是一天,哪怕只有一刻,你的命也是属于官府的,不要天真的认为能以死来解脱,死在女院,非旦无用,还会背上违抗皇命的大罪,牵连家人,诛灭全族。”

    诛灭全族?那怎么可以?清儿心里一沉,盯着白色丝缎的眼神微微一乱,为了自己一个人的苦难就要连累深爱自己的父母,这种事情,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可是,不能选择死亡,难道就眼睁睁的承受这样的命运吗?难道……我已无路可走?

    心念瞬间几转,当清儿再次抬起头来时,已然有了决定,坚定的望向掌仪夫人,非但毫无俱色,反而有几分冷静:“夫人的意思,清儿非常明白,我只有一个问题,请夫人解答。”清儿缓缓吸了口气,将目光移开少许,望向掌仪夫人发间的一支珠钗,拇指大的珍珠,华光流溢,夺目非常,清儿眼中似乎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过了许久才问:“待他日清儿出了女院……是否就可以自行选择生死?”

    …………

    房中一片沉默,所有的目光刹那间都聚集在了清儿身上。掌仪夫人的目光更是深不见底,很仔细的看了看清儿:“人活着总比死了的好,不过,你要是执意如此,我也只能回答你——‘是’。”

    “多谢夫人。”清儿冷冷的吐出这四个字,缓缓向掌仪夫人低头示敬,她知道掌仪夫人的意思,但这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人生,她自己的命,天底下真正有权力为她沈清选择未来的人,只有她自己,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允许。

    掌仪夫人嘴角微一抽动,不知道是出于不忍,还是不满,拂了拂衣袖便转过头不再看她:“第二,关于你的眼睛,我必须保证所有童女都是纯正的北奇血统,如果血统不正,就是想留下也没有资格。”说完,她示意一下身旁的老者,老者点点头,脸色凝重的走向清儿。

    陌生的男人缓缓走近自己,连死都不怕的清儿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她表面上无动于衷,心中却对这个即将走近自己的男人厌恶非常,哪怕她明知道他并不会对自己做什么出格的事,也依然无法消除对他的厌恶,仿佛是与生俱来般,她从小就对每一个走近她的男人充满了排斥,她熟悉的男人,无论是父亲、陆终,还是那个神仙般的少年都不能避免,纵是亲近也极为有限,她总是忍不住去刻意避免彼此身体上的触碰,只有一个人例外,他第一次出现就深深地吸引了她,她甚至会主动去牵他的手,并且央求他抱自己……可惜……那张藏在面具下的脸……终是再也见不到了……

    紧紧揪住自己的衣服,清儿眼中不觉已噙满了泪水,脑中又浮现出那个黑色孤寂的身影,正用低沉有力的声音一遍遍叫着自己的名字:“清儿……清儿……清儿……”

    身边响起脚步声,老者已然走至清儿床前,低头仔细端详清儿的脸:“姑娘额上没有纳穴,足以证明与南朝天盛无关。”伸手毫不客气的将清儿的衣领拉开一角,又看了耳后、手臂、头皮等数处……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他的手指碰触她的肌肤……清儿的眉头随着越皱越紧,她已经竭力忍耐,却还是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肤色正常,毫无异色,也可以证明与地下魔国无关。”老者略一沉吟,自袖中取出一粒光华四射的白色珠子,在清儿面前轻轻晃了几下,珠子毫无变化,老者不由点了点头,收起珠子,向掌仪夫人行了一礼:“请夫人放心,这位姑娘双眼呈黑色是由于体内没有先天灵气所致,并非血统不正。”

    掌仪夫人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原来如此。还真是稀奇,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没有先天灵气。”

    老者附和的笑笑:“正是,老纳行医数十载,也不过见过两三人而已。”

    “只要不是血统问题就无防,反正她们也没有机会修习神术,有没有先天灵气都无关紧要。”掌仪夫人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脸色好看不少,扭头吩咐身旁众妇人,“都给我好生照料,一切所需都要最好的。三日之内,把她身上这些平民之气和悲情惨意统统去掉,我要的是一个倾国美人,不是小家碧玉。”

    “是,属下等必当竭尽全力。”

    众妇人尽皆俯身行礼,回声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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