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粗壮的榕树枝叶繁盛,它如同一把巨大的油伞遮蔽了耀眼的日光,我惬意地躺在其中的一根枝丫上。偶尔吹过的凉风拂动枝叶,带来一片“沙沙”的声响,如同催眠的夜曲,透过枝叶隙缝轻洒进来的阳光如同一张金线锦被覆盖在我的身上,我有些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我睁开眼眺望了一下四周,发现院墙的另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宽大的池塘旁边,盯着碧绿的池水出神。他穿了一件大红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腰带,在这蓝天碧水之间如同一轮喷薄的红日般耀眼。
我盯着他的背影,暗自猜想他不知道是公主府上的什么人?会不会是和我一样,是某个乐师的子女或者亲戚?……
就这样,我看着他他看着池塘地看了一会,他突然身子转了一个方向,似乎是要走了。我马上急了起来,好不容易在这里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级的人,我可不想他那么快就走掉,因为我觉得两个人一起发呆总比一个人发呆要来得热闹一些。
来不及多想,就在他就要走开的时候,我使出我最大的力气把我带来树上吃的一个桃子砸向他。
只听见“啪”的一声,桃子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我不由地吐了吐舌头,我本来是想砸在他的屁股上的,因为我想屁股肉多,砸起来比较不疼,所以我是照他屁股上丢的,结果真的砸中了他,不过位置比我想的偏了一点,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被我狠狠地砸了一下,这少年猛地回过头来四处搜寻是谁偷袭他,然而他最终也眼力很好地发现了我这个躲在大树上的偷袭者。
他看了一眼滚在地上的凶器——一个已经烂了大半的桃子,盯着我问道:“你为什么用桃子砸我?”
在他转过脸来我看清楚他的样子的时候我不由地有些发楞。我并不太懂得太多美丑的标准,只是觉得那张脸就像看到月光下一个静谧而恬淡的湖泊,而他的眼睛,就像是倒映在湖水里的繁星,这样看着便觉得心变得柔软起来。以前有很多人称赞过我的枫叔叔样子,他们用了很多复杂的词语,我都不懂,但是我知道有“好看”这个词。桓齐枫在我的心里就是好看的具体化,而此刻我却觉得这个少年比我的枫叔叔还要好看一些。虽然他没有枫叔叔那样修长的身躯,但是他身上却也有那种大人才有的沉稳气势。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突然发现他的声音也和枫叔叔很像,即使是在发怒,声音也是温温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他见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发呆,也不打算对我追究下去了,转身又要走。这时我才又突然醒悟过来,连忙朝他的背影喊:“别走啊。”
我的话喊了出去,他终于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我举起剩下的另一个桃子,对他说:“我刚刚不是有心要砸你的,只不过是想请你吃桃子。”
“你想请我吃桃子?”他说着走前了两步,伸脚踢了踢那个烂桃子,“你就是这么请我吃桃子的?”
“不是,不是。”我连忙否认。看见他疑惑的眼光,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辩解,忙乱之中只能把举在手里的桃子塞到嘴里大咬了一口,说:“是这样吃桃子。”
见我慌里慌张地咬了一口桃子然后又急急忙忙地解释,那少年扬着眉问我:“你用一个桃子砸我,又自己吃了一个,那你还有多少个桃子可以请我吃?”
“我……”经他这么一说,我才突然醒悟过来我只带了两个桃子过来,刚刚砸了一个,现在这个又被我咬了一口,看样子是没有办法请这个少年吃桃子了。我有些沮丧地放下捧着桃子的手,抓了抓脑袋想了会,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兴奋地朝他说:“我没有桃子可以请你吃了,可是我可以给你吹个曲儿。”
“你会吹曲儿?”他用熠熠的黑眸看着我,似乎并不相信。
“真的,我会吹。”我使劲地点点头,然后从衣服里摸出我的玉笛。吹什么曲子好呢?我没有多想,信口就吹出了那首《子衿》。
……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
一曲吹完,我侧着脑袋看着他,等他赞美我一下,可是等了半天却看见他蹙着眉在想着什么根本没有要表扬我的意思。
“喂,你为什么在发呆?我吹的曲子不好听吗?”我有些不满地冲他喊。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说:“为什么你要吹这首歌?”
啊?为什么要吹这首歌?我其实不为什么呀?不过见他盯着我看的神态很认真,我还是努力地想出了一个原因,“这是我新学的曲子,我觉得我吹得不错啊。”
“哦。”他浅浅地应了一声。
我眨了眨眼,对他说:“喂,你上来吧。”
“什么?”
“你上来我这里吧。”我伸手拍拍我坐着的树枝,对他说:“你一直仰着头跟我说话脖子不累吗?我低着头跟你说话都觉得挺累的。”
“我……”他犹豫了一会,回答道:“不了,我要走了。”
“啊?”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才说了一会子话他怎么那么快又要走了?
我咬着唇,想着我该用什么方法再留他一下,可是还没等我把办法想出来,他已经转身走出了几步。
“喂,等一等,等一等,先别走啊。”我急了,想要留住他,身子不由地往前一倾。这一动让我失了重心,大有有朝前扑去跌下树的危险,我吓得惊呼了一声:“啊……”
听见我的惊叫,他连忙回过头来,见我紧紧地抓着树干一脸的惊慌失措,他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我,”我猛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清楚,“我差点跌下树去了。”
“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爬得高才看得远,看得多啊,”说到这里,我得意地笑笑,“而且我就是爬得那么高所以才发现你的。”我这话说得好象他是我爬在高处不经意发现的一个宝贝。“你真的不要上来吗?”我继续试图游说他上来。
“不了。”他仍旧拒绝我。
“好吧,既然你不上来,那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我在心里偷偷地盘算着既然这次没有办法留住他,那么让我知道他是谁,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可以再想办法让他也上树来。
他考虑了一会,才小声地道:“我叫符陵。”
“符陵?”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笑着大声地告诉他,“我叫紫菀,紫菀花的紫菀。”
“紫菀。”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下次你还会来这里吗?”
“什么?”他对我这突然的一问不解。
“你现在不是要走了吗?那下次你还会再来吗?在这个地方,下次我还坐在这里等你。”我很郑重地对他许诺道。
“嗯。”对于我郑重的许诺,他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这次我没有再开口挽留他,任由他那红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拍了拍手,接着滑下树来。今天出来了好一会该赶快把曲子练一练了,不然枫叔叔发现又要生我气了。想着,我握紧了手中的玉笛朝家里小跑而去。
※※※※※
晚上,我半趴在桌子边上,出神的看着桌上的那盏灯火。
细细的灯芯,昏黄跳跃的灯焰,中间一点微微的蓝青,慢慢地结出一点点的灯花。看了一会,我拿出了玉笛放在面前。淡青的笛身,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细细密密光滑如丝,看的人的心也不由地柔软起来。我抿了抿唇,把玉笛放在唇边,然后缓缓地吹起今天吹得那一首《子衿》。
“菀儿。”
桓齐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边,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枫叔叔。”
“你这首曲子吹得不错呢。”桓齐枫说着摸了摸我的头顶。
“真的吗?”我很惊喜,我的心里对今天下午没有听到的表扬还是耿耿于怀的。
看着我那过于激动的神情,桓齐枫笑道:“你这小丫头,夸你一下就高兴成这个样子。”
“我哪有。”我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只是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笑了一会,我突然想到什么,“枫叔叔,这首曲子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桓齐枫有些奇怪地看着我,“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没有,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别人问我为什么要吹这首曲子,或者要吹那首曲子的时候,我好回答人家啊。”我现学现卖地用今天的事情编了一个理由。
“你的脑子里哪里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头?”桓齐枫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然后还是逐句地把意思告诉我,“《子衿》说的是——青青的是你的衣领,悠悠的是我的心境。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就此断音信?青青的是你的佩带,悠悠的是我的情怀。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不能主动来?来来往往张眼望啊,在这高高城楼上啊。一天不见你的面呵,好像已有三月长啊。”
我似懂非懂地把桓齐枫告诉我的意思记住,却又有些纳闷地问道:“为什么一天不见会好像有三个月呢?”
桓齐枫愣了愣,接着“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笑眯眯地解释道:“那是因为很想念啊,因为想念,所以就会觉得没有见面的时间特别的长,如果说有一天枫叔叔去了很远的地方,菀儿会不会一天不见,就好像过了三个月地想念我呢?”
“会的,会的,我会很想念枫叔叔。”我急急地回答他,说完我又拉紧他的袖子补充道:“不过枫叔叔又怎么能丢下紫菀自己去很远的地方呢?枫叔叔会有不要紫菀的一天吗?”
“枫叔叔当然不会不要紫菀,”桓齐枫笑着把我抱了起来,“枫叔叔会一直和紫菀在一起,不过,现在夜深了,菀儿该睡觉了。”
他把我放在床上,又小心地替我掖好被子,我也听话地合上眼睛。听着桓齐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的脑海还反复回荡着刚刚的那几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第二天,我又揣了两个桃子到昨天的那棵大榕树下等符陵。我坐在树上,无聊地撕着枝条上的叶子,撕一会张望一下,直到那巨大夕阳完全沉入天际,却始终没有看到符陵的身影。后来我跳下树回了家,结果又惹桓齐枫生气了一回。
隔天,一个念头从我的脑海里冒了出来,我便吵着桓齐枫教我认字。可惜他手头上并没有适合女孩子家读的书,所以他从诗经里挑了几首简单的来教我,其中就有那首《子衿》。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过去了十天,这十天里桓齐枫教我的几首诗我都已经记下了。虽然我的字写得不大好看,但是也总算也是会写了。我对于自己的这些成绩很是得意,总想着要显摆给符陵看,于是每天我都会到榕树上等他。只是没有办法像第一天那样等上整整一天,因为我要练曲,而且现在还要认字。
这天晚上,我格外的焦躁不安,总是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提不起劲。桓齐枫察觉出我的异常,用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发觉热得烫手,他不由地惊呼:“菀儿,你病了。”
我泫然欲泣地噘着嘴看着他,浑身软绵绵的感觉让我觉得很难过,同时心里有种莫名委屈一拱一拱的,也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地掉了眼泪下来。
“菀儿,菀儿怎么了?”桓齐枫连忙把我抱在怀里,小心地替我擦去泪水,哄着我道:“怎么样?很难受吗?枫叔叔现在就给你请大夫去,菀儿不要怕,没事的,大夫会把你的病治好的。”
我抽噎着点点头,桓齐枫让我在床上躺好,然后自己出门给我请大夫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大夫是什么时候来的……因为后来的我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到一觉醒来,天已经是大亮了,而我的屋子里弥漫了一股中药的味道。
我抓着被子,朝屋外吃力地喊了一声:“枫叔叔。”
不一会,桓齐枫就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他走到我床边,在我额头上按了一会才说:“好像比昨晚好一点了,不过咱们还是得喝药,这样才能好得快。”
他说着把我扶了起来,把那碗药汁凑到我的嘴边。我看着那一碗乌漆嘛黑的药汁,闻着那腥涩的气味,还没有喝就已经快要吐出来了。我用带着哀求的眼神望着桓齐枫,可是没有用,他用一脸不容置疑神色明确地告诉我——这碗药是一定要喝的!
我以如临大敌的眼光盯着那碗药看了一会,终于免不得还是得和它交战了。我吸足了一口气,然后憋着劲儿地把碗药给喝了下去。碗才刚见底,我就迫不及待地扭开了头,同时浑身忍不住地打了一个冷颤。
这药好苦啊!我用力地砸了咂嘴,又使劲地吞了两口唾沫,试图把那难闻的气息和苦涩的味道从我的嘴巴里赶走。
见我一口气把药喝完了,桓齐枫抚了抚我的后背替我顺了顺气,然后又变戏法般地拿出一颗梅子蜜饯塞进我的嘴里,而蜜饯那甜甜酸酸的味道总算让我好过了一些。
喝过药,我半闭着眼睛窝在桓齐枫的怀里,他则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我。也许是药力的作用,也许是桓齐枫的怀抱太舒服,我的视线开始迷糊起来,接着渐渐地我又睡了过去。
就这样醒醒睡睡地过了三四天,我终于好了起来,又可以活蹦乱跳了。可是因为对我衣不解带的照顾,桓齐枫人是瘦了一圈,而且还很不幸地被我传染了风寒倒了下去。
回想着前两天桓齐枫照顾我的样子,我也很努力地试图有样学样地照顾回他。我给他熬药,却很不幸地熬穿了沙锅底,还失手打碎了两个药碗。我哄他睡觉,结果自己先一头睡倒,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正舒适地躺在了他的床上……如此这般地折腾来折腾去,桓齐枫的病到底也还是好了,而我也没有被重复传染,于是乎这场风寒病总算是宣告结束了。
在病中的这些天我都晕乎乎地想不起事来,可是病一完我立马就想起我之前许下的诺言了。扳着手指头一数,我病了四五天,桓齐枫病了两三天,已经快有七八天没有到那棵榕树下去等符陵了,也不知道在这七八天里他来过没有,如果发现我没有等他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来?……
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假设,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去那里看看了。
我在屋子里翻找了一下,发觉前些天桓齐枫买给我吃的桃子因为放了太久早已经霉烂掉了,眼下又没有新鲜的,看了今天我是没有办法带着桃子去等他了。我转着眼珠想了想,忽地笑了出来。很快我就拿出了我病的时候桓齐枫为了哄我吃药给我买的蜜饯,用手帕包了几颗,然后朝那熟悉的地方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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