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李存孝笑了，笑得虽然还是那么得落寞，可是，却多了一丝温柔，就像是忽然被风吹皱的一湖春水，道：够了。好，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话音刚落，女人的左侧的一缕头发就慢慢地飘了下来，像一团黑色的雪，纷纷扬扬的，在秋风里飘散，但是，那柄黑色的剑依然插在他的左肋上，就仿佛根本就没有拔出来过，他的手仍然握在剑柄上，一双苍白的手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蓝色的脉络。

李存孝淡淡地道：看清楚了吗?还想再看吗?

女人开始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因为太害怕，牙齿已经开始在不停地打颤，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然后，摇了摇头。

李存孝笑道：既然不想再看，就赶紧走吧，这里太冷，以后不要随便在外面脱衣服，很容易受凉的。

女人也不知忽然从哪里来的勇气，弯腰将跌落在地上的长剑拣起，然后，像片遇到了大风的云彩一样，一下子就被吹走了，秋风中只剩下她狠毒的诅咒声：李存孝，你不是个男人，怪不得你最爱的女人会跟着你最信任的朋友私奔了，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原来你根本就是个不中用的男人。

深秋的风忽然变得强了，将树上残留的叶子全部吹落，犹如漫天飞舞的蝶，阴冷的阳光，夹带着一丝一丝的凉意，注视着大地上的一切，但是，这些阳光却是冷的，照在身上，让人感觉不到温暖。

李存孝仍然静静地站在那里，乌色的剑插在左肋，右手握着黑色的剑柄，眼睛盯着苍白的手和手上蓝色的脉络，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可是，他的目光中却充满了痛苦，犹如被一把刀狠狠地割着。

最爱的女人……最信任的朋友……

他突然咳嗽起来，剧烈的，痛苦的，难忘的。咳嗽的时候，小腹内还伴随着一阵阵难忍的疼痛，苍白的脸因为疼痛几乎都已经扭曲了，可是，插在左肋上的乌色剑却被苍白的手握得更紧了。

然后，又有一片枯黄的叶落下来，轻轻的，在半空中慢慢地打着旋儿，像一只孤独的蝶。

一只蝴蝶，在深秋的季节里孤单的飞翔，它是在寻找同伴吗，还是，它已经把在风中飞舞的落叶当成了它的同伴?

没有人知道，它只是不停地飞，从这棵树上飞到那棵树上，然后，再从那棵树上，飞到另外一个地方。

难道它不累吗?难道它不需要休息吗?

可是，李存孝却很累，那件被人视为夺命的青衣此刻却忽然像是变成了铅衣似的，很重，很重，重得他几乎都无法承受了，然后，轰隆一声，猛然倒了下来，倒在满地的落叶上，倒在这长长的古道上。

他的神情依然是那么落寞，那么凄凉，一双本来明亮的眸子却也开始慢慢地暗淡下来，望着天空坠得很低的云彩。

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吹来的风，忽然将这些云彩吹散，幻化出各种不同的形状，从这些变换不定的云层中，他忽然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那个让他又爱又恨，刻骨铭心的女人的，还有那个他最敬重，最亲的父亲的。

但是，那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女人已经跟着另外一个男人离开，这个男人正是自己最信任的兄弟。

而那个他最敬重，最亲的父亲也已经死去了。

在想起父亲的时候，他的心忽然泛起一阵绞痛，就像是无数只虫蚁在不停地撕咬着他的心一样，这是已经缠绕着他多年的疾病，每当在想起这两个人的时候，他的心都会涌起一阵莫名的绞痛。

他清楚得记得，在父亲临死的那个晚上，他一直都呆在后山练习夺命剑的最高境界，楼船夜雪。

他也清楚得当时记得他练成“楼船夜雪”的情景。

清碧色的天空，墨绿的，起伏不定的山峰，银白色的雾蔼在他的脚下缭绕，犹如一件宽大的披风，他时而像雀鸟，时而像秃鹫，在半空中轻灵地腾挪，厚重的扑势，内息如清晨的空气般纯洁而宁静。

他旋转的身姿牵动着淡淡的雾气，仿佛置身于万朵盛开的雪莲花之中，鼓动着宽大飘逸的披风，然后，他的身子突然旋转起来，腾挪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快到连都已经看不清自己到了哪里。

然后，长剑出鞘。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空中的有无数只飞鸟齐齐坠落，头顶的云彩像是遇到了一股强劲的风四下里扩散开去，在山头飘落，幻化成无数强劲的水珠，水珠击向满山的树木，然后，叶子纷纷凋零，风吹过，开始飘散，像数万只蝶。

这个时候，东方的朝阳刚刚升起，从远山那边落下来的第一抹阳光正好冲破头顶上的缭绕浓雾，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苍白而英俊，充满了兴奋，他的身体也因为太过于兴奋的缘故而有些摇晃。

“楼船夜雪”终于练成了。

他兴冲冲地朝着自家的小木屋跑去，想让爹爹一起跟他分享这份喜悦，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而带给他幸福的就是爹爹，他要爹爹知道他的苦心并没有白费，所以，他远远地就开始喊，爹爹，爹爹，我终于练成了。

可是，院子里却静悄悄的，小木屋里也没有回音，只有清晨早起的鸟儿在不停地啾啾，布谷，布谷，不哭，不哭。

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还是竭力压制着激动的心情，朝着小木屋走去，然后，放低了嗓门，低声叫道：爹爹，爹爹，孝儿回来了。

可是，等了好久，也没有得到爹爹的回声，然后，轻轻地推开门，立刻被里面的情形给震呆了，因为他的爹爹，他唯一的亲人和朋友，静静地躺在那张小木床上，竟然没有跟他道别一声，就独自走了，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走得很安详，就好像是在鸟声的啾啾中安然离开的，又像是在月淡星稀的夜色中酣酣地睡着了。

在昨夜的松涛和叶浪中，他睡得很安详，很舒畅，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就像是累极的人躺下来酣睡一样。

李存孝的脸上也没有一丝痛苦，不是没有痛苦，而是因为受到了过度的惊吓，变得苍白，痛苦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表达的余地。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躺在床上安然入睡的爹爹，没有呼喊，也没有眼泪，仿佛是害怕稍微的声响都会惊醒爹爹的梦似的。

可是，他又很想大声地喊起来，希望可以把爹爹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可是，他的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有喊出来。

在那一瞬间，他的心似乎也跟着爹爹的呼吸而停止了跳动，甚至连知觉也已经失去了，他觉得真正死去的不是爹爹，而是自己。

然后，李存孝在山坡上一处树木青葱，常年缭绕着白云雾气的竹林里，安葬了爹爹，安葬了这个唯一的亲人。

爹爹走了，他又一次成为孤儿。

在爹爹的坟前，他跪了七天七夜。谁也不知道在这七天七夜里，他是如何度过的，也没有人知道在这七天七夜里，他又想了些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没有眼泪，没有伤悲，没有知觉，甚至连天上是何时下起的雨都不知道。

他已经完全麻木了。

七天之后，他又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小木屋里，坐在平日里爹爹坐着的那张椅子上，才看见了爹爹刻在墙壁上的字：

孝儿，爹爹就要走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吧，因为我只是想静静地来，然后，再静静地离开。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就是命运，谁也无法改变，谁也无法逃脱，就像美丽的花开放出最美丽的花朵，却仍然还会有凋零的一天，人也好，鸟也好，虫也好，就连闪烁着光芒的星辰也一样，生命只有一次，正因为如此，才会如此美妙，如此珍贵，因此，请你不要太过于悲伤。

临走之前，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其实，这些话我早就应该跟你说的，爹爹的剑并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剑，我的剑也并不是没有从来就没有失败过。

在二十年前，我就败在了烟雨楼的剑下。

胜败就像是花开花落，就像是人生无常，谁也无法预料。本来，失败就是死亡，我是一个在二十年前就应该死的人，可是，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我跟烟雨楼有一个约定，那就是在二十年之后，再分高下。

我活着，就是想去赴这个约定，可是，老天却偏偏要捉弄于我，不让我活到那一天，提前把我送归于尘土，所以，这个约定只有你去替我完成了。

在这个山谷里隐居了二十年，我没有什么可以你的，只有这柄剑。

我和烟雨楼约定的日子，是在十月十五，到时候，你就带着这柄剑去赴二十年前那个就已经定好的约会。

但是，请你记住，你手中的这把剑不是权利，不是名望，更不是金钱，剑就是剑，我就是剑三十。

剑三十的剑从来不妄杀无辜。

他清楚地记得，将爹爹埋葬的那天，也像现在一样，有风在轻轻地吹，有叶在轻轻地落，被风吹起的落叶就像是漫天飞舞的蝶，从山的这一边吹到山的那一边，然后，在山涧里不停地打着旋儿。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断了他的思绪，他叹了口气，然后，紧紧地握住插在左肋处的那柄黑色的剑，犹如抓着父亲那双坚实而宽大的手掌。

古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骑快马，得，得，得，得，如擂鼓般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落日夕阳下的宁静，犹如在平静的水面上惊起一波涟漪。

秋末的天气，虽然带着一丝丝的凉意，可是，却很干燥，古道上久未逢雨，在马蹄的践踏之下纷纷扬起漫天的灰尘，遮天蔽日，弥漫着整个秋日的天空，看不见人的影子，只能听见急促的马蹄声。

李存孝虽然看不见，可是，却可以听得出来，那是一匹脚力很好的马，而且，这匹马跑得很急，犹如一枚燃烧的箭矢，急速地朝着这边飞来。

马的脚步如雨点般急促，没有一点儿节奏感，很明显，马上的人很急，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鞭子朝着马的肚子狠狠地抽下去，使得马跑得很没有节奏，就像是夏日午后的暴风骤雨般迅猛。

如果再这么拼命地飞驰下去的话，大概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这匹马一定会力竭而死。马的鼻子里和嘴里已经有大团大团的白沫涌了出来。

马上的人似乎也已经觉察到了这一点，看着浑身流汗，哆嗦不已的马，稍稍皱了皱眉头，似有所不忍，便停止手中的鞭子，稍稍一勒缰绳，马蹄声便渐渐地慢了下来。

马蹄放慢，漫天的灰尘也开始慢慢散去，渐渐地露出马上的这个骑手的脸，上面虽然沾满了灰尘，被沁出来的汗水一冲，露出几道白色的印痕，很明显，那是一张女子的脸。

这女子长长地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汗，然后，向后面稍微看了看，便看见后面的那三匹马又追了上来，风驰电掣。

前面扬起的灰尘还未散尽，后面的马蹄又扬起一阵更大的灰尘，很快地，后面的那三匹马离前面的这匹马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听到马的嘶鸣声，和因为长久地奔跑而呼哧呼哧喷出来的粗气。

女子的脸色变了变，一咬牙，使劲一扬鞭，冲着马背就是几下，然后，双腿用力一夹，胯下的那匹马立刻发出一阵“咴咴咴咴”的长嘶声，奋力突奔，虽然已经筋疲力尽，但速度仍然快得惊人。

这是一条古道，并不是很宽的路面，崎岖不平，两旁是密密丛丛的冷杉，高大直立的枝干向苍蓝色的天空无限延展，杉树下是遍布的荆棘，铺天盖地，无休无止，而李存孝正躺在古道的中间，虬健而坚实的躯干如标枪般地横在路的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