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听到那些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惊人,但他的眼睛仍然紧紧地闭着,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正在想着往事,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均匀而有节奏的呼吸。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马蹄声越来越近,可是,他的心却仍然像是波澜不惊的湖水,一动不动,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细数着急驰而来的马蹄声,在猜测着发出这样急促的马应该是什么样的马,红马,黑马,还是白马。
他的心又像是一潭死水。
他在想象着红色,黑色的或者白色马蹄在践踏水面的时候,猛然溅起的灿烂的水珠,抛洒向半空中,突然飞散开来,水珠就像是无数美丽而又没有芬芳的花朵,漫天漫地地朝着他纷纷地涌来,把他包围,把他淹没,又把他高高托起。
他的手几乎都可以摘到那比冰还要寒冷的月亮的时候,突然,月亮却变成了美丽的刀锋,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慢慢地流下来,他还没有来得及感觉任何的疼痛,身体下面的水花突然散尽,他又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细细地品味着刚才的那个梦,忽然听见一阵银铃般的娇叱声:不要命的小子,还不把路让开。
马上的女子,一双眼睛瞪得好大,好圆,一双清澈的眸子几乎都要像是山间的瀑布一样流淌下来了。
这个有着美丽的大眼睛的女子,左手紧紧地抓着缰绳,右手握着一把黑色的皮鞭,黑色的皮鞭,红色的马,白衣的女子,三种夺目的颜色搭配在一起,耀人眼球,但是,由于李存孝的阻挡,她只好用力地将马勒住,冲着他大声呵斥,由于马突然人立,差点儿没把她从上面掀下来。
看着她又气又怒的样子,李存孝的声音仍然一脸的平静,却又比他的神情显得更寂寥,淡淡地道:你走你的路,我睡我的觉,你为什么要把我给惊醒?
女子的一张脸气得通红。
她实在想不明白,世间竟然还有如此无理的人,刚才要不是她在最后关头勒住了马,马蹄早就已经将他踩扁了,没想到他不但不领情,反而还要说出这么无理的话来,怎么能不让人生气呢?她简直都快要气坏了。
如果不是后面有追兵,她早就跳下来要跟他理论理论了。
她本来以为他是个瞎子,是个聋子,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呢,所以才要躺在路中间的,可是,却没想到这个小子既没有瞎,也没有聋,而且还很无理,竟然说出了这么一句无理的话来。
她的一张脸气得通红,将手中的鞭子高高地扬起,做出一副就要劈下来的样子,厉声道:臭小子,早知道你如此不要命,那我刚才就应该把你踩死算了,省得让姑奶奶心烦,滚开,赶紧滚开。
李存孝的眼睛还是睁开了,他睁开的眸子原来是那么好看,然后,他又笑了,他在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黄昏时候的那一抹最后的残阳,柔柔的,淡淡地,道:如果你刚才把我踩死,从我的身上跨过去,他们也许就追不上你了,可是现在,就算你把我一鞭子抽死,你也跑不了啦,你看——
话音还未落,那女子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急驰而来,得,得,得,得,她扭头看了一下,发现后面的那三匹马已经追了上来,大概是由于奔驰得太快的缘故,以至于停下来的时候,马上的骑手一个个都被掀了下来。
但是,落马之后,他们并没有倒下去,而是在半空中使了一式“迎风三叠浪”轻功,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三个人的双脚一着地,同时又向前跃出十几步,犹如清风拂柳,轻飘飘地落在女子面前,长剑“哐当”出鞘,三个人,三把剑,拦住女子的去路。
那女子见去路被阻,微微皱了皱眉头,猛然向上一跃,一飞冲天,轻柔的身段在半空中翻了几翻,斜斜地飞了出去,两起两落,就已稳稳得坐在那最后一匹马的身上,然后,一勒缰绳,掉转马头。
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而且是在那三个大汉落地的一瞬间完成的,变化之快,实在是令人叫绝。
那女子落一勒缰绳,高高举起的鞭子还没有来得及抽下去,就见那三个汉子之中的黄衣虬髯的一个怒吼道:你这个死丫头,还不下马?
话音刚落,就见三匹马轰然倒地,鼻子里和嘴里已经有血慢慢地沁出来,死了。
原来,那三人早就料到女子会有此一招,所以,在下马之时,就已经暗暗运用重手法将三匹马的内脏击碎。
能够在瞬息之间就将骏马内脏击碎的人,其力气之大和武功修为如何,便可窥见一斑。
那女子似乎没有料到他们竟然出此计策,不免惊慌失措,一动不动地随着马的倒下,而慢慢地滑下来,然后,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不知如何是好,仿佛刚才被击碎内脏的不是马,而是她自己似的。
刚才那黄衣虬髯的汉子又道:死丫头,看你还往哪里跑,我劝你还是乖乖地跟咱们回去见宫主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宫主让咱们转告与你,假如你肯乖乖地跟咱们回去的话,他决不会责罚与你,可是,假如你仍然执迷不悟,不肯回去的话,后果会怎么样,想必你比咱们更清楚。
听到“宫主”二字,她的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残忍狠毒的男人,那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是只野兽,野兽吃人还会吐骨头,可是,他却连骨头都不吐。女子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住,要倒下来,嘴巴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黄衣虬髯汉子又道:死丫头,想好了没有,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宫主的命令从来就没有人敢违抗的,我看你还是跟着咱们乖乖地回去复命吧。
女子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置若罔闻,那个人虽然不在眼前,可是,她却仿佛看到了他的影子在眼前晃动,对她喃喃地念动着某种带着惊人的魔力的咒语,尽管在千里之外,仍然摧毁了她的意念一样,那个人就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竟然可以有如此骇人的驾驭术。是上帝派到人间来斩除邪恶的天使,还是来自地狱深处噬人人的恶魔?
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轻轻的风吹过,然后,又有一片枯叶轻轻地落下来,空气中仿佛只有叶子飘落的声音,只有无边的静寂,不知道是这深秋的凉意,还是这无边的静寂,充满着令人窒息的空气。
最后,打破这无边静寂的却是李存孝,他连头都没有抬,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插在左肋的剑,看着自己那只握剑的手,声音落寞而凄凉,道:既然她不想回去,你们就不要再强迫她回去。
此刻,李存孝仍然还躺在那里,就像是那个地方很舒服,一辈子都不想再站起来似的,又好像是他的身体已经在那里生了根,无法再移动了似的,一片叶子轻轻地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脸上,他将叶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发觉秋意确实已经很浓了。
那三个人仿佛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了李存孝的存在似的,然后,冷冷地看着他,几乎是在同时说了同一句话:你是谁?
黄衣虬髯的一个大汉握剑的右手忽然一动,将剑一分为二,雌雄双剑,左手将剑拔出,指着李存孝怒道:哪里来的野鸟,滚到一边去。
另外一个蓝衣无须的汉子看了看他,冷冷地道:冥镜宫的事,外人最好不要插手,否则,你是自寻烦恼。
李存孝还是刚才那句话:既然她不想回去,那你们就不要再强迫她回去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那么落寞,又仿佛隐藏着某种命令的口吻,犹如结冰的河面,表面结了冰,可是,冰底却有水在流。
三个人相互看了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像是看见了猴子在跟老虎示威一般。
黄衣虬髯的汉子大声,道:原来是个好管闲事的野小子,毛还没有长齐呢,就学人家英雄救美,要管闲事也要分清白天和黑夜再说。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那女子,用一种说不出来究竟是讥笑还是疑惑的口吻,哼哼地冷笑了一下,道:你真是好大的魅力,刘堂主为了见你一面,宁愿自毁双目,现在,这个野小子为了英雄救美,竟然愿意把命陪上,难怪宫主一定非要你回去不可了。
那女子本来是默不做声,等待时机伺机而逃的,可这个时候,她却突然抛下手中的鞭子和长剑,淡淡地道:不管他的事,你们不要难为他,我这就跟你们回去。
三个人之中那位岁数看起来最大,须发都有些花白的老人,看了看她,然后,朝着她向前缓缓地走了几步,淡淡地道:只要你肯回去,仍然还是我们的宫主夫人,我们这些人仍然是你的部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决不敢有半点儿违抗,请吧,宫主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复命呢。
一听见“宫主”,那女子立刻脸色大变,连连摇头,不停地后退几步,像是突然踩到了毒蛇似的,浑身哆嗦不已。她看了看这个花白胡须的老人,紧张地道:宋堂主,看在我曾经救过你一命的份儿上,你就让我先把刘大哥摆脱给我的事情办完了,再跟你一道回去复命,行不行?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哀求和无助,一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他,就像是连夜奔走的路人在等待黎明前的那一束阳光。
宋堂主在她的注视之下,突然充满了愧疚,不由地低下头去,内心翻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因为那女子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中已经蓄满了泪水,面对如此疲累,如此无助,而且又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女子,难道他真的忍心拒绝她的这个请求吗?难道不答应,难道真的忍心向她出手吗?
那黄衣虬髯的汉子见宋堂主面对着这女子竟然一声不吭,很显然是想同意她的请求,只是碍于别人的面子不好意思承认罢了,便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冲着她大叫道:死丫头,你不要再废话了,宋堂主一向都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又怎么会被你的花言巧语所蒙蔽,而违抗宫主的命令呢,我看你今天回去也得回去,不回去也得回去,由不得你了。
说到这里,他还特意强调了一下“宫主”两个字,言外之意就是说,宫主的命令没有敢违抗的。
女子咬了咬嘴唇,看了看他,道:只有这两条路?
黄衣汉子“哼”了一下,冷冷地道:就这两条路,一条就是跟我们回去向宫主请罪,一条就是——死。
那女子苦笑了一下,淡淡地道:陈堂主,其实,你也清楚,我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那个被称作陈堂主的黄衣虬髯汉子嘿然一笑,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这都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那女子嘴角稍微抖了抖,冷冷地道:陈堂主,我敬你是长辈,又是刘大哥的兄弟,我本来不想跟你们兵戎相见的,但是,假如你们非要相逼的话,到时候大家只有鱼死网破了,其实,我并不是想求三位堂主放过我,只是想求你们能够让我先去刘大哥托付给我的事情办完,到时候,无垢一定跟三位堂主回去见宫主,刘大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不能无情无义,有付于他的重托。
说到这里,她突然从腰里抽出一根柔软的丝,像是钢丝,又像是银丝,在夕阳的余晖下发出褶褶的光,耀人耳目,不停地变幻着各种形状,就像是一条训练有素的毒蛇,随时准备着攻击别人。
看见这根银丝,陈堂主面色变了变,随即又冷笑道:刘堂主果然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竟然把自己的独门兵器都倾囊相授了,想必他也已经把他的“银蛇狂舞”的柔丝法教给你了吧。你说的没错,刘堂主是我多年的兄弟,但是,我却没有他那么大胆,竟然连宫主都敢背叛,这样兄弟不要也罢。
那女子突然将手中的银丝抖动得更快,然后,突然一抖右腕,银丝便像条毒蛇一样朝着陈堂主急刺而去,大叫道:你胡说,刘大哥没有背叛宫主。
陈堂主冷笑了一下,随即一摆长长的袖子,便掀起一阵阴风,然后,那女子急刺而去的银丝就像是碰到了一堵巨大的墙壁似的,又原路返了回去,“哧”的一下,虽然没有刺中自己,可是,却贴着肉身将衣服刺了个对穿。
女子失声道:回光返照!
陈堂主冷笑了一下,道:你还认得冥镜宫的绝技回光返照,威力你也应该知道的,所以你最好不要再做什么无谓的反抗了。假如你再敢贸然出手的话,那么,到时候受伤的是你,因为无论是出什么招式,都会被原封不动地回返回去的。
一直站在一旁低头不语的那个蓝衫无须的汉子这个时候突然也走了过来,冷笑道:你说刘堂主没有背叛宫主?那他为什么要自毁双目,因为按照宫规,只有背叛宫主的人才会自毁双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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