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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的脸颊红了一红,轻声道:张堂主,你虽然常常恶语伤人,故做凶相,其实,我知道你的心里还是很善良的。

听到这话,那张堂主像是突然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起来,道:如果你在几年前这么夸我的话,我也许会跪下来向你磕一百个响头的,可是现在,你休想再拿这种话来打动我。

女子淡淡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张堂主,请你告诉我,本宫宫规的第七条是什么?

张堂主先是一愣,像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问出来这么一个问题似的,随即一阵怪笑,道:虽然你已经不再是宫主夫人,我们也不再是你的下属,没有资格吩咐我做任何事,可是,这个问题我还是可以回答你的,宫规第七条,对待仇人,斩草除根。

女子冷笑了一下,接着道:那违反宫中教规,又该当何罪?

张堂主像是个接受皇帝面视的举子在念圣贤书似的,朗声道:违反宫规第七条者,除自毁双目外,还得亲手自诛九族。

听到这话,那女子微微一笑,像是很满意他的这种答复似的,道:好,那么张堂主,我再来问你,三年前的五月初五,你在干什么?

张堂主甚至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张口答道:三年前的五月初五,宫主率宫中众高手血洗碧云庄,我当然是跟随宫主杀上了碧云庄了。

女子看了看他,然后,像是想急切知道他所要的结果似的,郎声道:那次血战,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张堂主虽然对她问起这个问题感到有些不解,但是,仍然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二十三个。

听到这话,那女子的脸色突然了,甚至连一向柔和的目光都变了,如锥子般地盯着他,像是要窥透他的内心似的:真的是二十三个?

张堂主的神情也跟着变了变,然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道:是二十三个。

女子轻轻地吁了口气,像是很满意他的答复似的,缓缓地道:错,在那次血洗碧云庄的大战中,你本来是要杀死二十四个人的,可是,就是因为那个时候你心中善的一面占据了你的内心,所以才杀了二十三个,让那第二十四个人漏了网,对也不对?

这个时候,张堂主的脸上已经有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咬了咬牙,“唰”的一下举起手中的长剑,狠狠地指着她,怒道:你,你,你胡说,当时碧云庄的人已经被宫中其他的弟兄杀光了,我根本就找不到可以再杀的人了,哪里还有第二十四个人可杀呀。

女子看了看他,突然露出一丝充满挑衅的笑,淡淡地道:哦,是吗?难道刚刚出世的婴孩不是人吗?

听到这话,张堂主额头上的青筋不停地跳动,用一种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情,望着那女子,颤声道:你,你,你……

他努力地说了几次你,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出来,但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女子的咽喉,那只握剑的手已经青筋暴起,瞬息之间就可以发出致命的一击,可是,他又不敢,因为陈堂主和宋堂主都在看着他,如果他使出杀招的话,无异于承认了这个事实,是想杀人灭口,宫中的规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的,因为他就是宫中执掌刑法的堂主之一。

陈堂主冷冷的看着他,看他要说出什么话来。可是,他只是说了几个“你”字,也许他是想出:你不要血口喷人,也许他是想说,你难道什么都看见了,可是,最后他只是张了几张嘴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默默地低下了头,低头,无疑是默认了这个事实。

那女子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淡淡地道:虽然你一时心软,没有杀死那个婴孩,可是,最后那个婴孩还是被别人给扔进了水塘里,活活地淹死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陈堂主那张凶悍而残忍的脸,接着道:张堂主,你不用否认,其实,当时的情景我都看见了。我是看你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丝善良的心,还有一丝人性,并非是有意要放走仇人后代的,所以,事后我也就没有告诉宫主。

张堂主看了看他,脸上忽然显现出一丝也不知道是感激,还是忏悔的表情,然后,又默默地低下了头。

听了这女子的话,陈堂主忽然转过身去,狠狠地盯着张堂主,长满虬髯的脸上也看不出他的表情,也无法看出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一双凶残的眸子里发着褶褶的光,犹如被诅咒过的蛇。

张堂主连连后退了几步,指着那女子大叫道:陈堂主,这死丫头在胡说八道,想故意扰乱我们的计划,趁机逃走,我们赶紧将她拿下押解回宫。

陈堂主冷冷的“哼”了一下,心里暗暗地道:我杀死的那个婴孩果然是这个小白脸放走的孽种,哼,等到回宫之后再慢慢地跟你算这笔帐,嘴上却道:死丫头,你死到临头还要血口喷人,张堂主的忠心,咱们心里都是有数的,怎么可能做这种叛逆宫规的事情来呢,你还是赶紧考虑考虑你自己吧,是乖乖地跟咱们回去,还是想让这里成为你的葬身之地,不要怪咱们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

他这么一说,宋堂主和张堂主同时向前跨了一步,齐声道:宫主的命令谁也不能违抗,你还是跟咱们乖乖地回去复命吧。

虽然只是深秋季节,但是,在这在一刻,空气似乎已经凝结了,静,无边的静,静得几乎让人窒息,在头顶和耳边只有风儿在轻轻地吹,夕阳也已经在远山的那一头,只露出最后一抹淡淡的残红,如血,几只乌色的老鸦匆匆地穿过高大的胡杨林,拖着长长的聒噪的音,杀,杀,杀,杀。

只有那些随风而落的叶子还在轻轻地飘,飘得那么悠闲,那么从容,纷纷扬扬的样子就像是春天里的蝶,也许它也知道,这已经是它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展现,所以,才在这最后的生命里,尽情地展现自己的舞姿,展现自己俏丽的身段,一旦落在枯燥的地上,它的生命便彻底结束。

它就是要在这瞬间的飘零里,把最肆意,最美丽的舞姿留下来,这一瞬间的美丽,也就成了永恒。

可是,树叶却没有落地,而是落在了李存孝的脸上,那张苍白而落寞的脸上,犹如茫茫海中的一只孤舟。李存孝看着对面的这三个人,冷冷地道:既然你们这么不讲道理,两条都是死路,还要让别人挑选,那我也给你们两条路,一是放下你们的兵器,从哪里来的,再乖乖地爬回到哪里去,二是……

过了好久,他才冷冷地将最后一个字说出来,死。声音坚定而冷酷,就像是在公堂上,县令宣布了犯人的死刑似的。

听到这话,那陈堂主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似的,突然仰着哈哈大笑起来,用一种带着极其嚣张的口气冲着他大声道:就凭你这个一脸病态的野小子,也配说出这样狂妄的话来,你也不支起耳朵到外边打听打听,咱们冥镜宫追魂三龙的威名,如果你再敢口出狂言的话……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宋堂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凑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声音虽然很低,可是,在陈堂主听来,却像是忽然被什么给咬到了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然后,看了看李存孝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那柄插在左肋上的黑剑,小声道:不会真的是他吧?

看见了那把黑色的剑,宋堂主像是更加确定了眼前这个脸色苍白而略显落寞的这个男人,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可怕的人,然后,在陈堂主的耳边又低声道:怎么不是他,出宫之前,宫主就曾吩咐过,说他已经在江湖中出现了,要咱们小心些,没想到,咱们竟然真的在这里碰到了。

三个人忽然无语了,不知道是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恐惧,说不出话来,还是在考虑着什么应敌之策。

李存孝冷冷地盯着这三个人,三个人同样冷冷地盯着李存孝,盯着插在他左肋处的那柄乌鞘剑,而那女子则一会儿看看李存孝,一会儿又看看那三个人,仿佛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相互看着不说话。

接下来,开始了一阵长时间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杀气。

此刻,似乎连那些恼人的秋风也很识趣地停了下来,不吹起一丝灰尘,不吹起任何人的一丝袂,尽量不去打破这种相互对峙的场面,甚至连树叶也尽量多在枝头上多呆一刻,观看一场很不容易见到的争斗,时间仿佛已经在这一瞬间停滞,没有秋风起,没有枯叶落,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感到了这深秋的无比萧索与凄凉。

在这深秋的凉意里,李存孝那充满倦意的身体,就像是一堵残损的墙,在岁月的侵蚀下,随时都可能倒塌下去。

可是,在这三个人看来,这堵将要倒塌下去的墙却要比世间的任何墙都要高大,坚固,即使倒下来,也可能把别人压得粉身碎骨,而插在他左肋处的那柄乌鞘剑简直就像是一条藏在这堵墙里面的毒蛇,随时准备着择人而食。

陈堂主明明知道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可怕的敌人,可是,却又不想就这样轻易地输掉冥镜宫的威名,所以,使劲地咳嗽了一下,每次感到恐惧或者紧张的时候,他总喜欢用咳嗽来给自己增加勇气的。他哼了一下,道:就凭你这个病夫,也敢说出来这样狂妄的话来,追魂三龙也不是好惹的,夺命青衣,你喜欢夺别人的命,我看这次还是让别人来夺你的命吧,哈哈哈……

李存孝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慵懒而落寞的眼神看了他一下,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似的,然后,又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那只握剑的手,那只手苍白而冷静,蓝色的血管微微地跳动着。

陈堂主还在挑衅,大声道:江湖中都传闻说,你的这柄剑是追魂的剑,夺命的剑,现在,你敢追我的魂,夺我的命吗?

说到这里,他也暗暗地使出冥镜宫可以将一切招式全部返回对方的绝技,回光返照,随时准备着将李存孝的“楼船夜雪”返回去,然后,开始盯着李存孝的剑,盯着他的手,似乎是想看看他是如何出手追魂夺命的。

在他看来,插在李存孝左肋处的那柄剑,不过是一柄很普通的剑而已,要说它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可能就是它的颜色太黯淡了,如果这样一把普通的剑也可以杀死他的话,那么,他早就应该死掉了。

他盯着他的剑,也许是想看清楚他到底是用什么办法能够把他杀死。

他终于看见了——

但是,他只看见李存孝的那只握剑的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蓝色的血管猛然暴起,就像是沉睡中的毒蛇在慢慢地翻身,开始苏醒,但可惜的是,这条毒蛇刚刚从沉睡中苏醒,全身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看起来却是那么得慵懒,那么得无力,陈堂主几乎都要忍不住走过去帮他把剑拔出来了。他实在是看不出来这个一脸病色,几乎连剑都拿不动的小子真的能够杀了他。

他屏住呼吸,眼睛睁得几乎比平常大一倍,可是,不管他把眼睛睁得有多大,他已经没有机会看清楚李存孝究竟是如何出剑的。他只是感到咽喉处微微地凉了一下,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那里就留下了一点儿残红,索命的残红。

他仿佛至死也没有弄明白,他究竟是如何死的,而李存孝的剑又是如何出鞘的,他甚至在临死的时候还保持着回光返照的姿势,可是,可以把一切招式都原路返回的回光返照却对他不起丝毫作用,当李存孝的剑刺过来的时候,他仿佛觉得自己的这面镜子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打碎了,镜子碎了,当然照不回任何东西。

他只是觉得眼前一闪,就像是闪电,好像比闪电还要快些,然后,只觉得咽喉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痛的感觉便凝固了,只看见暗淡的秋天的天空里突然亮了一下,然后,溅起一点夕阳的颜色,是血,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招式还停留在临死前的动作上,可是,他的人已经倒了下来,一双比平时睁得还要大的眼睛,还是不大相信地盯着李存孝的剑。

李存孝的剑仍然插在左肋上,好像是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那里似的。

他的神情还是那么得落寞,那么得凄凉,就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又仿佛刚才不是有人死在了他的剑下,而是有片树叶从树上落了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地落在地上,化为尘土。

好像是又起风了。

宋堂主和张堂主将手中的剑猛然抛在地上,然后,仰身躺在那里,果真滚着离开了,等到了李存孝看不见的地方,便像是有人在后面用鞭子抽着似的,飞也似的逃走了,简直比受惊的野马还要快。

那女子一直都在看着他,甚至连刚刚杀人的时候都没有离开过,可是,她也看不出这个脸色苍白的男人究竟是如何拔剑的,又是如何刺中陈堂主的咽喉的,但无论怎样,他还是救了她,她不用跟着他们回宫了,总算躲过了一场劫难。

她的眼神虽然还是有一点儿惊疑不定,可是,脸上却已经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也不知道是敬佩,还是得意。

她对着李存孝微微地笑了笑,道: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