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孝却还是那么得落寞,那么凄凉,可是,却还是笑了,淡淡地道:你不用谢我,我从来都不杀女人,也从来不会看着别人杀女人,所以,你要谢的应该是你自己,谢谢你正好是个女人。
那女子一下子就愣了,仿佛没有料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似的,然后,盯着他道:我知道你是故意这样说,是不想让我领你的情,可是,咱们出来跑江湖的讲究的就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一定要谢谢你的,你就是江湖中传说的那个索命青衣,对不对?
李存孝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笑着看了看她,仿佛觉得她冒充老江湖的样子很有意思似的,淡淡地道:你又是谁?
女子忽然低下头去,声音轻得像蚊子,淡淡地道:我叫无垢,长孙无垢。
李存孝看了看她,一脸平静地道: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杀你了,你还是走吧。
无垢摇了摇头,道:我还不能走。
李存孝看着她,因为他知道,她之所以这么说,一定还有下文。
她确实还有下文,道:因为我不能走,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所以,我也不想让你死,你知不知道你杀的这个人是谁?
李存孝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中厚厚的云层和在头顶上飘来飘去的落叶,喃喃地道:看来,冬天就要来临了。
无垢却不管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莫名奇妙的话,接着,道:我知道你的武功很高,什么都不用怕,可是,我很怕呀,因为你刚刚杀死的这个人是冥镜宫的追魂使者,你杀了他,表面上是救了我,其实是害了我,他们一定会派更多的人来杀我的,所以,以后我得跟着你,你得保护我,既然你替我闯了祸,就得负起责任,我是跟定你了。
李存孝仿佛没有听见这话,只是把插在左肋的乌鞘剑握得更紧了,然后,看着漫天飞舞的落叶,喃喃地道:起风了,这个秋天一定很凉。
然后,一阵风吹过来,吹着古道边的树,吹着苍凉的原野,已经落在地上的和残留在枝头的枯叶被一扫而起,随风飘零。
李存孝看了看叶子,忽然苦笑了一下,喃喃地道:你是不是跟我一样,都是很孤独的,其实,你还有很多朋友,可是我却只有一个人,所以,不用伤心,只要你一想到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你更孤独的人,更绝望的人,就会感到幸福的,现在,就让我这个孤独的人陪你走一程吧。
然后,不知谁突然叹息了一声,也许是无边的秋意也许是满地的落叶,也许是迎面吹来的风,它们也许是在叹息天下第一剑竟然是一个如此孤独的人。
李存孝仿佛听到了它们的叹息声,所以,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别人都觉得,他的剑已经成了天下第一快剑,有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的剑就是天下第一快剑,可是,冷静之后就会发现,其实,他的剑并不是天下第一快剑,真正的天下第一快剑在烟雨楼。
连师傅的剑都无法打败烟雨楼的剑,他又如何能打败呢。
十月十五,也许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可是,他却绝对不会像他的父亲李翎那样,将剑留在烟雨楼,然后,再约定一个日子,再去取回来。
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也没有这样的耐心,他的心已经如一潭死水,他很害怕,害怕失败,失败就是死,失败只能死,只有死。可是,尽管他并没有把握可以将师傅的剑从烟雨楼取回来,可是,他也一定要去试试,因为这是他父亲的遗愿。
如果不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也许他早就不在人间了,长久的隐居生活养成了他孤僻的性格,孤僻的人注定没有朋友的,天下第一快剑虽然可以杀死敌人,却杀不了孤独和痛苦,像他这么一个没有朋友,的人,只能把自己的心包裹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变成绝望和孤独,而绝望和孤独的儿女注定是难活成就的。
这个时候,他又忽然想起了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女人,可是,一想到她的那双美丽而又悠远的眼睛,全部的恨又立刻化成了爱,然后,他的心就是一阵紧抽,一阵阵的疼痛,痛得他几乎都要跪下来,用手用力地捂着下腹,才稍稍好一点儿,才不会被摔倒。那曾经像阳光一样的爱,此刻,已经变成了无数只利箭,刺穿着他的心。
痛过之后,他的心里开始渐渐地平息,渐渐地升起一丝柔情,这柔情虽然是瞬间的,却留给了他永远的回味。
他确实太累了,真的很想躺下来好好地休息一下,睡一觉,所以,他倒是希望十月十五这个日子能够早些来,这样,便可以早些了解最后的心愿,无牵无挂,成败与否已经不甚重要,重要的是他只求一死,只有死,才是最好的解脱。
但是,他又希望这个日子永远不要到来,最后可以将这个日子从皇历上划去,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还有很多话没有说,而自己究竟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不知道,他只是不想就这样死去?就这样死去,他甘心吗?
不管甘不甘心,他仿佛觉得,只要过了十月十五,世间就不会有他李存孝这个人了。既然命里注定要他在一天死,所以,他不想有任何负担,所以,他转过身来,看了看长孙无垢,冷冷地道:你走吧。
长孙无垢看了看他,然后,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走。
李存孝的语气如秋风,如秋水般冰冷,道:你为什么不走,我根本就不需要人陪。
他看着插在左肋处的那把乌鞘剑,然后,又看了看紧握着剑的那只苍白的手,蓝色血管微微跳动,犹如冬眠的蛇,然后,一片枯叶落在他的手上,他微微抖动了一下,双眼注视着这片叶子,落寞的脸上没有一点儿生机,犹如一棵即将凋零的树,原本清亮的眸子里忽然显现出一丝茫然,茫然中,他仿佛听到了一阵来自遥远的哭声,是婴孩的哭声。
同样是在深秋的季节,一个婴孩,浑身包裹着一只厚厚的棉布,原本红润的脸却已经被秋天的冷风冻得比砧板上的鱼肉还要白,可是,那婴孩仿佛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幸,倔强地绷着嘴巴,尽量不让嘴巴太过于悲伤,他竭力地忍住不哭,不向这个苍凉残忍的世界求助,可是,寒冷,饥饿,焦渴,却不得不迫使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地哭喊。
婴孩的哭声立刻被无边的秋意给淹没了,阴冷的天空收起最后一丝阳光,阴沉着脸以狡黠残忍的目光盯着这个孤苦的婴孩,秋天的风,头顶上的云,仿佛也在幸灾乐祸,仿佛在说,这是谁作的孽呀,不负责任地寻欢作乐,没有人性的野兽行径,,来吧,孩子,悲哀的孩子,痛苦的孩子,让世间少一些仇恨,多一些恩怨,静静地睡去吧,让无助变成你的翅膀,让快乐永远伴随着你,睡去吧。
婴孩好像听懂了这些来自云间,来自地狱的语言,他渐渐地闭上了眼睛,张开了一双天使般的小手,似乎想拥抱整个天地,来想这个他还未认识的世界做最后一次道别,此刻,他仿佛已经站到了云层上面,婴孩洁白的身体被来自天堂的曙光照耀着,他不再感到寒冷,不再感到饥渴,上帝仁慈的手在他的身上画出了世间最美丽的图画。
他兴奋极了,呼喊着连他自己也感到奇怪的声音,一群天上的仙女也纷纷来到他的周围,美丽的面孔满是惊喜,她们一个个伸出美丽的手,争先恐后地来拥抱他,他不知道该投奔到谁的怀里,他想寻找一张熟悉的面孔,寻找一双他一眼就可以认得出来的小手,可是,他失望了,一切都是陌生的,他根本就找不到熟悉的东西。
他开始感到无边的恐惧,一阵阵钻心的冷又开始向他涌过来,穿过他柔嫩的皮肤,涌向他那幼稚的心上,他害怕得有些发抖,然后,眼前突然一片黑暗,仙女们不见了,上帝柔和的光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丑陋的人,这个人有着长长的头发遮住面孔,冷得就像是一块刚刚从地狱里挖出来的石头,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仿佛随时都可以一口将他吞下去。
婴孩完全被恐惧所包围,无法反抗,只好在他的指引之下,一步一步地朝着无边的黑暗走过去,只要走到了那扇紧闭的黑暗的大门,他便将堕入无尽的轮回。突然,一道光亮,犹如闪电般迅速,划破了黑暗,迷蒙了他的双眼,他突然看到一柄比闪电还快的剑将那扇巨大的黑暗的大门劈开,将他拉了回来,沉寂的四周突然响起流水的声音。
包裹婴孩的棉布被重新裹上,秋风再也吹不进来,他感到暖意从这个人的胸膛注入他的柔软的身上,婴孩重新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张无边孤傲而又无比欣喜的脸,这就是天下第一快剑李翎的脸,这个快要被冻死的婴孩,便是李存孝。
婴孩做的梦,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长久以来,他都以为那个婴孩已经死了,而他不应该是那个婴孩,一生下来就是罪孽,谁愿意是这样的罪孽呢?可是,假如他不是那个婴孩,那么,他又是谁呢?
他不止一次地在内心考问着自己,以种种折磨来发泄内心的苦闷,在一千次一万次的折磨之后,他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他的心一旦伤心过度,便会剧痛不止,丧失所有的意志和勇气,使得天下第一快剑几乎都要变成废人,这个时候,要杀他,简直就像从树枝上拂落一片枯叶一样容易。
可是,李存孝不是枯叶,他是天下第一快剑,是索命青衣,那些想杀了他而一举成名的人,往往会在自己的咽喉上留下一点残红,像梅花。
也许,他们不知道,李存孝就算是睡着了,他的心也会因为痛苦而醒着,只要他的心还醒着,他的剑就不会睡着。
他的剑是天下第一快剑,那把天下第一快剑就插在他左肋处。
再过一个月,就是十月十五日。
十月十五,是李存孝和烟雨楼决斗的日子。
江湖中早已传言说,只要索命青衣的天下第一快剑出手,烟雨楼从此就要从江湖上消失了,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江湖决不容许有两把快剑,如果最后只能存在一把剑的话,那么,存下来的这把剑一定是索命青衣的剑。
但是,李存孝却清楚地知道,最后能够存下来的剑一定是烟雨楼的剑,他绝对不是烟雨楼的对手,最后失败的一定是他索命青衣,索命青衣不仅取不回父亲留在烟雨楼的那把剑,而且还要把自己的剑和命都留在那里。
他本就是个孤儿,来到这个世界,注定就是孤独的,孤独地生下来,然后,再孤独地死去,没有朋友,唯一的亲人也已经死去,所以,要想不再孤独,唯一的方法就是赶紧死去,到九泉之下去和爹爹在一起,便不会孤独,还要,他还要去见一见他的亲身爹娘,既然不要他,为何还要把他生下来。
经历了孤独和痛苦地折磨之后,他不仅没有变得坚强,反而更加脆弱了,脆弱的已经不堪一击,因为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寄托。
而烟雨楼呢,则是一堵坚固的墙,一座巍峨的山,在这样一座大山面前,他感到了自己的势单力薄,他的那些原本坚强的意志也已经被大山的阴影给融化了,只有插在左肋处的这把即使在阳光也显得暗淡的剑,才可以给他些须的自信和勇气。
但是,这点自信和勇气却是无法无法战胜烟雨楼的,他去烟雨楼赴约,本不是去决斗,而是为了送死,死对他来说,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解脱,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留恋的了。
他看了看插在左肋的那把黑色的剑,又看了看那只握剑的苍白得几乎可以看见跳动的蓝色的血管,然后,又看了看天空中飘落的枯叶,他的神情就像是那些树叶,随时都可能在风中凋落,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地道:难道我连一片树叶都不如吗?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长孙无垢也跟着叹了口气,他实在想不到这个名满江湖的索命青衣竟然也是一个如此感慨的人。
李存孝叹了口气,仍然还是刚才的那句话:你走吧,刘大哥托付你办的事情,你现在可以去办了。
一片叶子正好落下来,像是落在水面上一样,随波逐流,不停地飘动着,长孙无垢急急地赶上去,一脚踩住了它,看着李存孝,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道:难道你真的那么讨厌我,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李存孝苦笑了一下,淡淡地道:难道刚才我看你的那一眼是多余的?假如刚才我要是不看你一眼,也许这会儿你早已变成死人了。
长孙无垢道:虽然我这会儿没有变成死人,可是,以后也会变成死人的,因为你杀了冥镜宫的人,你是为了救我才杀他的,可是,你杀他就等于我杀的,假如你不救我,死的只有我一个人,可是,现在,就要死两个人了。
李存孝淡淡地道:如果他们真的有本事,就尽管来杀好了。
长孙无垢道:他们一定会的,说不定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前面埋伏好了,设下了陷阱,等着咱们往里跳呢。咱们已经同是天涯沦落人,所以,最好让我跟着你,等死的时候也好在黄泉路上作个伴儿呀。
李存孝看了看他,突然道:你不怕死?
长孙无垢道:怕,我简直怕得要命呀,你不知道冥镜宫的武功有多厉害,只要是得罪他们的人,我就没有见过一个能够活过三天的,可是,现在,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怕了。
李存孝道:既然他们那么厉害,即使跟着我,也一定会死的。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
小说银月洗剑传奇
从网络收集整理,更多、更新的小说请登陆www.88106.com阅读!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如果你觉得本站还不错,请帮忙多多宣传,网站的发展需要您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