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垢吐了吐舌头,道:即使死,也不会那么快就死的,至少可以活到十月十五那一天的,我知道你是索命青衣,索命青衣的命不到十月十五跟烟雨楼决斗之后,是任何人都索不走的,我说的对不对?
李存孝那只握剑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淡淡地道:你知道的好像不少呀?
长孙无垢突然笑了笑,道:是呀,难道你忘了,我原来是冥镜宫的人,江湖上的事情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的,况且,我之所以要跟着你,是因为如果不是你,他们也许根本就追不上我的。
李存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他明白她的话,若不是他躺在路中间挡住了她的去路,他们也许很难追上她的,可是,她却不知道,即使今天追不到,凭借着冥镜宫如此庞大的势力,迟早一天也会追上的。
李存孝的心突然又痛了起来,痛得他几乎都已经直不起腰,插在左肋的那柄乌鞘剑也突然跟着一晃一晃的,像是在颤抖,连剑也害怕了?
等到疼痛的症状消失了一些之后,他道:我杀了冥镜宫的人,已经将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我的身上,他们至少现在不会再找你的麻烦,刘大哥托付给你的事情,你现在可以放心地去办了。
长孙无垢突然叫了起来,道:你替我杀了冥镜宫的人,我们已经成了同一条船上的人,难道你真的要我走,既然要我走,你当初又为何要替我杀冥镜宫的人,给我个理由好不好?
李存孝缓缓地抬起头,落寞的神情注视着空中那些飞来飞去的云朵,那些云彩散散淡淡地,在空中飘来飘去,飘得很远,又仿佛很近,是那么地自由,那么地轻,自由得让他的心有些沉重。
他道:我杀人从来就不需要理由,以前一样,这次……这次也一样。
长孙无垢却大声道:不,一定有的,你杀他们,是为了阻止他们杀我。
李存孝的口气突然如冰山般的冰冷,道:我为什么要阻止他们,他们杀你与我何干,我杀他们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吵到了我睡觉一样,睡吵到我睡觉,就得死。
长孙无垢道:不,不是这样,真正吵到你睡觉的是我,不是他们,那你为什么不杀我,难道仅仅因为我是个女人,不,不是,是你不忍心看到我被他们杀,因为我跟曾经伤害过你的那个女人很像,对不对?
李存孝那一向静如止水的眼睛突然有些凌乱了,就像是被风吹起的涟漪,很显然,她的话确实点到了他的要害。
是的,长孙无垢确实是个漂亮的女人,几乎所有女人的风韵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秋风吹过,她的长长的头发轻轻地飘过,还有那双眼睛,是一池波动的水,深深的,清清的,静静的,上面写完了清丽,也写着几许悲伤,自从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的影子已经深深地定格在他的脑海中了。
她跟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女人确实有着惊人的相似,也许仅仅是因为她们有着惊人的相似,她才要出手相救的吗?
灰蒙蒙的天空像是阴沉着的脸,李存孝赶紧将停留再她脸上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那片飘飞枯叶上,喃喃自语道:何必呢,堂堂的宫主夫人不做,偏偏要跟着我这个孤独的人在这么冷的天气里逃命。
说到这里,他发现那只握剑的手不知道是因为长久地用力握剑的缘故,还是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已经麻木了,完全没了知觉。虽然已经没有了知觉,他还是紧紧地握着,因为这柄剑已经成了他唯一的寄托,就像是落水的人手中那根圆木一样,假如失去这个唯一的寄托,他的唯一下场就是,死。
长孙无垢看了看他,然后,叹了口气,道:你以为宫主真的要娶我,哼,我只不过是他的玩偶而已,自从进入宫中之后,我几乎连他的真面目都没有见过。
这话仿佛让李存孝很意外,看了看她,惊讶地道:什么,你这个宫主夫人竟然连宫主的面都没有见过?
长孙无垢的脸突然红了,低着头轻声道:是,从来就没有。他出入的时候,都会戴着一张面目狰狞的面具,甚至连做那种事情的时候,都不肯把面具摘下来,所以,名义上我是他的妻子,可是,我却连他的真面目都没有见过,既不知道他是难看还是好看,也不知道他是年老还是年轻,也许只有一种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就是死人,在他的眼中,我们只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说到这里,她似乎又很害怕,接着道:他简直就不是一个人,他总是在你的背后吩咐你去做什么,该怎么去做,却从不露踪影,动作快得简直就像是一阵风,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即使晚上你躺在床上的时候,或者是在你沉思的时候,或者是你在你睡着的时候,就会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身上多了个东西,然后,就看见那个可怕的东西正在对你做着那种下流的事情。而当你打算去迎合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就像是一只幽灵。
李存孝一震,道:世间难道真的有如此快的身手?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道:是,就像你的剑一样快。
我的剑?听到这话,李存孝忽然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是苦笑,艰涩地道:只可惜我的剑也要消失了。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渐渐地沉了下去,喃喃地道:我的人都要死了,再快的剑也只是废铁一块。
长孙无垢却笑了,犹如西山的那一抹夕阳,淡淡地,轻轻的,带着点儿犹豫,道:你死不了的,因为江湖中根本就找不出能杀死天下第一快剑索命青衣的人,烟雨楼不能,冥镜宫也不能。
这个时候,一只羽毛蓬松的老鸦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飞来,懒散的停在不远处的那棵光秃秃地冷杉上面,黑黑的,就像是一块冷却的铁,发出一长串凄厉的叫声,杀,杀,杀,在空旷的原野上久久地徘徊,像是来自地狱的呼唤。
孤单的乌鸦,也许是在呼唤它的伙伴,也许是因为找不到朋友而悲鸣,也许是因为只有听到了自己的叫声之后,才能够确定自己还活着,鸣叫几声之后,便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像是死掉了。
索命的人迟早有一天也会被别人把命索去的,我们他和乌鸦原来是同一种人。想到这里,悲凉突然又从心底泛起。
他的左手紧紧地抓进插在左肋的那把乌鞘剑,右手则紧紧地抵住腹部,哀然与凄楚的心痛又开始在折磨他了。
他的脸一阵抽搐,泛起一阵阵鱼肉一般的白,身体也开始不停地发抖起来,他用力地推开长孙无垢,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叫声冲着她大叫道:滚,赶紧给我滚。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苦楚。
可是,长孙无垢却没有走,甚至连动都没有动,只是走到他的身天,从怀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绢,替他擦去额头上沁出来的汗珠,默默地给他关怀。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名满江湖的索命青衣原来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苦楚。
她虽然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虽然无法代替他心目中的那个女人的地位,可是,她却可以代替她来照顾这个坚强而又是那么脆弱的男人。
这一次,李存孝并没有拒绝他的关心,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去阻止她去做任何事,即使她现在拿把刀插进他的心口,他也只有默默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他是名满江湖的天下第一剑,是那个人人谈之色变的索命青衣,可是,再快的剑也无法斩断他的这些痛楚。
痛楚斩不断,却可以被另外一种事情抚平,就像是大地被挖了一个坑之后,不久就会被填平一样。
现在,长孙无垢是不是正在填他的这个坑?
她替他擦了把汗,然后,关切地问:你好些了吗?
李存孝的腰又直了起来,犹如一棵被压弯的树突然又恢复了它的弹力,淡淡地道:你想不想陪我去喝一杯?
长孙无垢的脸上突然散发着一种异样的光彩,看着他的眼睛,惊喜道:你答应让我留下来陪你了?
李存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天空中那些飘飞的枯叶,喃喃地道:你看,当叶子一起飘飞的时候,才更显得漂亮些。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了长孙无垢一眼。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长孙无垢原来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有这样一个女人陪着,确实应该去喝一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