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从方程的身上感到一种辽阔的杀气。
无法捉摸, 无法把握,甚至是无法预知,就像是那些涨潮时汹涌的海水,你明明看到它朝着你铺天盖地地扑了过来,却无能为力,只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它倒回去,然后,做下一次的汹涌。
想到这里,他的心也开始跟着颤栗起来。
对方只是随随便便地往那一站,竟然让他感到如此莫名地紧张,这是第一次,这绝对是第一次。
他似乎有点儿怀疑,究竟是自己的刀快,还是方程的手快,也许还没等他的刀插进方程的胸膛里,方程的拳头已经将自己的脑袋揪下来。虽然心里有点儿乱,可是,他仍然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不露声色地道:哦,是吗?现在,这盘刚刚炒好的鱼香茄子就在面前,一会儿就可以知道你会不会失望了。
可是,向方的话刚刚说完,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是盘子摔落的声音,然后是“扑通”一声响,是人倒地的声音。好像是有人碰到了锅碗盆瓢然后栽倒了。可是,向方和方程却还在对峙着,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可是,梧桐的脸色却忽然变了变——因为她忽然想起来,锅里还剩下一点儿没有盛完的鱼香茄子。但是,这种变化,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犹如被吹起的那一皱春水,只是瞬间的变化,便恢复本色,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就看不出来,更何况,此刻向方和方程根本就没有工夫看她。
随着厨房里传来的这一声碎响,鱼香茄子的味道更加浓厚地在整个 酒楼里弥漫开来,铺天盖地的,可是,向方和方程却谁也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仿佛是害怕稍微呼吸到那微微的香味儿,就会使自己分心似的。
只有梧桐看了看向方,看着他的那双犹如诗般美妙的手,微微笑了笑,便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又走出来。
她冲着向方和方程挥了挥手,笑道:厨子死了。
这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是,话音刚落,刚刚还弥漫在向方和方程身上的那股逼人杀气,却忽然消散,就像是见到了阳光的浓雾,忽然就那么不见了,散开的速度惊人。听到厨子突然死掉的消息,他们却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仿佛是早就预先知道了厨子会死掉一般。
梧桐摇了摇头,满脸的沮丧,道:盘子碎成了十八块,炒好的鱼香茄子也撒了一地。说到这里,她忽然又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唉,真是没想到,我的第一盘鱼香茄子居然是为一个死人炒的,可惜呀,真是可惜。
方程却忽然将视线从向方的那把薄薄的,透明的刀上转移到梧桐那张俊俏的脸上,微微笑了一下,道:尽管你在鱼香茄子里面放了剧毒,只可惜的是,鱼香茄子的香味儿实在是太美妙了,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这种诱惑,我想,一定是厨子刚刚偷吃了你锅里剩下的那一点儿鱼香茄子而送命的。
他一边说,一边注视着梧桐,仿佛是在观察她在听完这话之后所做出的反应。
而梧桐同样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确实显得很慌张,一副被人点破心事的样子,道:你说我在鱼香茄子里面放了毒?
方程点了点头,笑道:难道不是吗?不待梧桐辩解,方程就接着道:如果不是厨子贪吃,也许此刻倒下的就是我们其中的一个。
说到这里,方程那张高贵的脸上立刻洋溢着兴奋的神色,然后,目光又重新回到向方那双如诗歌般美妙的手上,却又极其平淡地道:这是一双完美无缺的手,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不想得到这双手,特别是那些自信的女人。
向方抬头看了看外边,已经是三更,街上很暗,没有人,只有沙沙的风吹动树叶在地上摩擦的声音,然后,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老板娘并不是一个自信的女人。
方程的神色有些惊讶,道:难道她不想要你的命?
向方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奇怪得难以觉察,看这自己这双如诗般美妙的手,淡淡地道:当然想。
他仿佛觉得方程问的这个问题很好笑,而他自己说出来的这个答案好像更好笑,可是,梧桐在看着他在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却觉得一点儿也不好笑,甚至显现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可是,她脸上的表情却又是那么得平静,平静得简直有些难以置信,就像是在接受向方对她的褒奖。
方程看着自己那双并不漂亮的手,淡淡地道:不管那个厨子究竟是吃了放了剧毒的鱼香茄子死的,还是自己想不开拿脑袋撞盘子死的,但是,我们中间一定有个人死,这就要看,你的这把天下第一快刀和我的这双天下第一快手,到底谁快。
听到这话之后,向方那张英俊得有些冷酷的脸上,突然变得滋润起来,嘴角边的肌肉忽然动了动,就像是看见了梦中的姑娘。
那把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刀就在挂他的腰上,忽然有风从没有窗纸的窗子吹进来的,薄薄的刀,透明的刀在秋风中不停地摆动着,犹如轻飘飘的一片树叶。这是一柄比风还要轻,比叶还要轻的刀,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轻得几乎根本就不存在,可是,方程却知道,这是一柄什么样的刀,在风中飘的刀才是世上最沉重的刀,也是最难对付的刀。
他甚至无法猜测,当向方的刀慢慢刺进他的胸膛的时候,他有没有自己的这双被称作是天下第一快手的手有没有伸出来,揪掉向方的脑袋。
他没有把握,他实在是没有一点儿把握,他不想冒这个险,可是,他又实在是很想证明这一点:到底是向方的刀快,还是自己的手快。
方程一直都觉得,人活着,就要干出些什么事情,这些事情虽然不需要轰轰烈烈,但是,一定要让自己终生难忘,这才不会辜负自己美好而短暂的一生。在这美好而短暂的一生里,我们就应该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证明些什么,哪怕仅仅是百分之一的希望,哪怕是用自己的生命。如果老是畏缩畏尾的,总是把自己的生命蜷缩在乌龟壳子里,就算是活到了二百岁,那跟只活二十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况且,他又是那么高傲,那么自信的一个人,所以,他决定试一试。
此刻,空气就像是忽然凝结了似的,本来就显得空旷的酒楼显得更加空旷,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而夹杂在中间的,还有那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厨子的尸体,除了风,再没有别的声音,甚至连空气也不再流动了。
两个人就这么相互对峙着,向方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那盘鱼香茄子,而方程却看着他的手,那双漂亮得犹如一首诗的手。
向方的这双手不仅让女人着迷,现在,甚至方程也想据为己有了,在他看来,能够一边享受着美食,一边抚摸着这么柔嫩的手,一定是一件非常舒服,非常惬意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能享受的事情了。
看到这双手的时候,张三突然想起了他的初恋情人的身体。那是一个村姑,那也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子,皮肤虽然稍微有点儿黑,可是,却很好,犹如一块黑色的珍珠。
方程的双眼在盯着向方这的这双手的时候,那个想据为己有的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然后,就再也不敢多想,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时候,再跟这样一个人对峙的时候,如果他再多想一遍,也许向方的那把薄薄的,几乎有些透明的刀就会插进他的胸膛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方程不敢想象,更不敢尝试。
可是,梧桐也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就像是女人在见到心仪已久的首饰那样。她的心跳立刻加速,可是,却又被突然冻结,因为无边的杀气已经将整座酒楼弥漫,一张罕见的决斗,即将开始。
向方的刀,方程的手,是向方的刀插进方程的胸膛,还是方程的手先揪掉向方的脑袋,都是一个快要解开的答案,所以,他们都不敢轻易行动,他们彼此都在等待时机,等到动手的良机。
他们已经不仅仅是在用鼻子呼吸,因为他们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仿佛都在感应着,都在等待着,等在寻找着,他们已经把自己全身的细胞都调节到最佳的状态,然后,再在一瞬间将对方击杀。
时间也仿佛在这一瞬间忽然凝滞下来。
可是,向方的刀终于还是没能与他的手融为一体。
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只本来是摸着刀柄的手却忽然垂落下来,在原来的那张凳子坐下来,喃喃地道:鱼香茄子的味道虽然不错,但算起来还是自己的性命比较重要一些,因为和一个时刻都想要自己性命的人在一起,还不如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好,虽然寂寞了一点儿,可是还可以活着。既然是这样,那你还是把这个会做鱼香茄子的老板娘抢走好了,因为我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快手方程抢不到的东西。
他这么说,无疑等于承认自己不如对手。
可是,方程却清楚地知道,其实,在这场对峙中,自己已经输了半招。刚才如果向方真的出手的话,那么,此刻真正躺下去成为死人的很可能就是他。因为向方在说这话的时候,是那么得坦然,一点儿也不像一个会落败的人说出来的话。
方程的神色有些凄伧,也有些激动,他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来插旗镇实在是太小了,我一直以为,插旗镇就是我永久的终老之地,我之所以不愿意踏出插旗镇,并不是固步自封,因为害怕技不如人,栽大跟头,而是担心外面同样没有我的对手,就像是插旗镇没有我的对手一样。现在看来,我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我向你保证,从今天起,江湖上就再也不会有快手方程这个人啦。
话音刚落,方程的右手就已经掉在地上,犹如一片成熟的果实,那么轻,那么静,那么安然地落在地上。而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砍掉自己的右手的,用什么砍掉自己的右手的,连向方也没有看清楚。
血,溅在地上,像一朵怒放的花。血红的杜鹃花。
向方惨然道:你这是何苦呢……
其实,就在方程开始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方程要干什么了,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出手将他这一招挡下来,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即使挡下方程不切掉自己的右手,也无法使方程的心不受伤。
方程的脸色苍白,白得犹如一张纸,犹如一只露气之后干瘪下去的尿脬。他忍着疼痛,弯下腰对向方勉强一笑,道:我一向以快手为荣,觉得天下间再也没有比我的手更快的,怎知只是空活了四十年。
说到这里,他又转身对梧桐道:其实,我真的很想将你抢回家,给我做鱼香茄子,可是,你说对了,他的刀确实比我的手快。
说完这几句话,方程已是微微发抖,浑身哆哆嗦嗦的,几乎快要倒下来。然后,他扶着桌子深吸了一口气,调理了一下血脉,这才冲着向方和梧桐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两位,后会有期。
说着,转身离开。
向方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凄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刀,那把薄薄的,几乎有些透明的刀,可是梧桐却还在盯着他的手看。谁也没有再看方程一眼,不是不想看,而是不忍心再看,他是怕自己再看到方程的那双断手之后,就会忍不住呕吐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就会有这么一天。
可是,就在他的身体完全放松,那把握刀的手慢慢垂下来的时候,就快要走出酒楼大门的方程却突然转过身来,突然出手。目标是向方的脑袋。他要把向方的脑袋揪下来。
谁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手,谁也想不到,他断了一只手之后,出手的速度竟然还会如此迅速,没有征兆,没有退路,如果一击不中的话,那么,他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可是,他有把握,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做的。这场赌局,他已经押上了自己的一只手,他不想再把自己的生命押上。所以,这一次,他必须胜利。失败的话,他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死。
局势的发展一直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就在他挥手将自己的右手砍下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这次是押对宝了。他知道,当向方看到他把右手砍下来的时候,就一定会对他放松警惕的,因为一个人失去右手之后,基本上就是一个废人了,可是,向方却忽略了一点,方程是个左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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