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旅馆，饭馆，酒楼，杂货铺，之所以如此甘心情愿地听妓院的管，主要是因为这两家妓院的权利实在太大，归云庄和云海庄本来都已经没人可以惹得起来，可是，归云庄和云海庄身后的烟雨楼更是没有谁能够惹得起的，所以，这些大老爷们儿也就不得不甘心情愿地听人家妓女的管束了——即使不是心甘情愿地听从管束，也要假装出一副心甘情愿听人家管束的样子。
因为有些事情也只有依附于烟雨楼的归云庄和云海庄才能管得住，有些事情也只有依附于烟雨楼的归云庄和云海庄才能够管得住。因为来这里的有的是一些杀人的人，也有一些是躲避这些杀人的人，更有一些是喝了酒不付钱的。
其实，杜九在飘香楼里喝完了酒，也不是不想付钱，而是他的口袋里实在是连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了。
杜九吃饱了喝足了，刚刚擦完嘴巴，扶着桌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冲着柜台上说了句，掌柜的，今天我实在是没银子了，不如明天一起付吧。话音刚落，就见那掌柜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到跃到了他的面前，甩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耳刮子，骂道：放你娘的乌龟王八蛋的屁，老子这里从来就不赊帐。
杜九捂着被他揍得红肿的脸，仍然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大声道：哎呀，掌柜的，你就行行好，赊我这一次吧。
赊，赊，赊你娘的乌龟王八蛋。掌柜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手也不闲着，刚骂完，甩手又是一个耳掴子，“啪”的一下，重重地掴在他的脸上，掴得杜九立刻一个趔趄。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还要重，杜九的脸上立刻起了五道红手印子，白胖的脸立刻肿起了半边。显然，这一巴掌打得实在不轻。
这一个耳刮子一下子就把杜九给打懵了，他摸着被打得猪头一般的脸，气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道：掌……掌柜的，我又没有说不付钱，只是想跟明天的一起付而已，你……你……你为什么还要打我呀？
掌柜的见杜九一副哭丧的样子，更加生气了，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我就要打，就是要打你个乌龟王八蛋，你敢怎样？付不起钱，就把吃下去的，喝下去的东西给老子吐出来，吐不出来的话，老子我还要打你妈个……
但是，“乌龟王八蛋”五个字还没等他说出来，就见一支箭忽然喷涌而出，如长蛇般地飞进了他的嘴里。这是一支酒箭，是杜九从肚子里吐出来的酒箭。那掌柜的还没有看清楚飞进肚子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就禁不住把嘴巴一拢，“咕咚”一声，咽了下去，然后，只觉得胸口一阵恶心，满肚子的臭水直往上翻。
虽然将那掌柜的如此捉弄了一番，可是，杜九却仍然装出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将手在被打得红肿的脸上不停地抚摸着，嘟嘟囔囔地道：唉，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又要人家将酒吐出来，又要人家付酒钱，哼，真是岂有此理，天下间的便宜岂不是都让你们占去了，还让人家活不活了。
掌柜的忍着恶心，强咽下几口凉茶水，冲了冲淤积在胸口的那一团恶心，整张脸几乎都要被气歪了，然后，大骂了一声“乌龟王八蛋，”就举起一张凳子，朝着杜九的脑袋恶狠狠地扑了过去。
别看这掌柜的神情大怒，似是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像是要撒泼一般，可是，他在举手投足之间的那一招一式，都极其的精妙，无任何破绽可寻，很像是个练家子，一张凳子在他的手里似乎已经变成了活的，这一下，很有将杜九打得万朵桃花开的架势。
其间，虽然只是早晨，可是，酒楼里正已经来了不少的客人，吃早饭，喝早茶。他们看见掌柜的先是一个大耳刮子掴在杜九的脸上，打得杜九一个趔趄，然后，又见杜九一口酒箭吐进掌柜的嘴里，都觉得很好笑，可是，这个时候，却突然看见掌柜的拿起一张凳子，朝着杜九的脑袋砸了下来。
看到这里，众人都觉得事情很不妙，这样下去，很可能要出人命。结果，杜九却轻易地就躲开了，只见杜九眼看那凳子就要落在杜九的脑袋上，杜九将脑袋微微一偏，凳子几乎是擦着他的脸，一下子就顿在了身后的那张桌子上，然后听见“喀嚓”一声响，桌子和那张凳子一起万朵桃花开，散了架。
掌柜的见杜九居然躲过了他这一击，勃然大怒，将手中零落的那条凳子腿愤然扔到一边，然后，就见他忽然招式一变，化掌为刀，朝着杜九的脑袋铺天盖地地劈了下来，只一掌又快又狠。众人都不禁惊呼出声，为杜九担心。
甚至连掌柜的自己都认为，他这一掌劈下去之后，不把杜九的半个脑袋劈下来，起码也得要了他的半条命。
可是，掌柜的出掌快，杜九的身形步法更快。掌柜的那凌厉的掌风还未沾到杜就的衣袂，就见杜九已经斜斜地跃出，从一张桌子跃到另一张桌子后面。他这一跃，看上去真可谓狼狈至极，可事实上，这一跃，已经精妙到颠峰。其中所使用的内功身法绝对不是那掌柜的所能比拟的。
杜九在躲开掌柜的这狠狠一击的时候，甚至还在跟他插科打诨，装出一副很狼狈的样子，笑嘻嘻地道：哎呀，我说掌柜的，你这可就太不够意思了吧，酒都已经吐给你了，你为什么还打我？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苦苦相逼呢，难道你就不能看在我是老主顾的份儿上，再赊给我这一次吗？怪不得大家都说，无商不奸，这话说得真是一点儿都没错。
掌柜的这下可真的愣住了，他是真的愣住了，杜九的武功比自己高，而且高出的还不是那么一点点，自己绝对不是杜九的敌手。可是，他又有点儿不大明白，杜九刚才为什么要挨他两个耳刮子呢。如果凭借他的武功，他一定可以轻易地躲开的。可是——
这个时候，酒楼里其他的客人已经开始偷偷地笑了，而且笑得还是那么一脸的不怀好意，就像是在看一只老鹰在玩小鸡的游戏。他们中间虽然有不少见多识广的人，可是，像这么有趣的场面，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们刚才还在暗暗为杜九担心，可是，现在他们已经开始为这掌柜的担心了，因为他们也已经看出来，这掌柜的绝对不是杜九的对手。如果杜九真的进行反击的话，那么，此刻掌柜的恐怕就只能躺在地上喘气了。
就在掌柜的手足无措的时候，忽然听见厨房里一个声音冷冷地道：归云庄管辖下的酒楼从来就不赊帐，我看，你还是乖乖地把钱付了吧，这是归云庄的规矩，归云庄的规矩没有人能破坏，也没有人敢破坏。
这人虽然有点儿大舌头，说话含混不清，可是，这几句话却说得异常清楚，就像是早就已经练习过很多遍似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满脸麻子的人挑起帘子，从厨房里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这个满脸麻子的人居然就是飘香楼的厨子。由于他脸上长满了豆大的麻子，所以，大家都叫他麻厨子，麻厨子，麻厨子，就这样一叫就叫了二十年，至于他的真名叫什么，大家似乎都忘了。大家都知道，飘香楼的麻厨子虽然长得很难看，可是，却炒得一手好菜，皇宫的御厨估计也就水平。
听到说话声，杜九看了看麻厨子，道：突然笑了起来，大声道：你就是那位给我们炒菜的麻厨子？
麻厨子并不回答杜九的话，只是冷冷地道：我是出来收酒钱的。
杜九吃吃地笑着道：早知道我们的菜都是你这个麻子鬼炒出来的，我就不吃了，吃了你炒的菜，一定会拉肚子的，哈哈。
麻厨子的嘴角动了动，仿佛是在压制涌上来的火气，冷冷地道：不管是谁炒的菜，你已经吃下去了，杀人偿命，吃饭付钱，请你把钱付了。
杜九道：可是，我已经把吃下的，喝下的都吐出来了，不信你可以问掌柜的，是不是，掌柜的？
麻厨子的满脸的麻子都在抖动，就像是无数不停蠕动的虫子，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恐怖恶心。被他握在手里的围裙忽然变成了粉末，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犹如被秋风吹起的沙尘，他冷冷地道：可是，你还没吐干净。
杜九立刻苦着脸道：可是，我已经吐不出来了。
麻厨子突然出手，甚至杜九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他掐住了的脖子——估计谁也没有想到，平常这么一个话又少，又貌不惊人的厨子，居然有这么好的身手。他用的好像是正宗的少林小擒拿手的招数。
麻厨子冷冷地道：让我来帮帮你。
杜九立刻嗷嗷地叫了起来，眼泪也跟着飙了出来，冲着麻厨子又是点头，又是求饶，道：哎呀，麻厨子，行行好，你就放了我吧，再这么下去，我的脑袋恐怕都要被你给揪下来了，既然你们不能赊帐，那就赊一次吐吧。现在你就是捏死我，我也吐不出来呀，不如这样，等我想吐的时候，再吐给你，好不好？
听到这话，麻厨子似乎动心了，嘴角抽动了几下，然后，猛然一甩袖子，将掐着杜九的那只手放了下来，想了一会儿，却说了句让大家都很惊讶的话，道：好，我就为你破一次例，等你什么时候想吐了，一定要吐给我看，如果你敢赖帐的话，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一样有办法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杜九感动得几乎都要跪下来了，冲着他又是感谢，又是作揖的，还不停地抹着眼泪儿，连连道：多谢麻厨子关照，不，多谢厨子哥关照，我杜九下辈子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几乎又要笑了出来，觉得杜九这小子是不是疯了，就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儿，下辈子就要给人家做牛做马，这牛这马，也太不值钱了吧。
大家正觉得奇怪呢，就听见杜九接着道：麻厨子的大恩大德，我杜九是没齿难忘，可是，杜九我一没身份，二没地位，三没什么皇亲国戚的亲戚，现在又身无分文，像我这种人，难保什么时候就会无缘无故地死掉了——反正不是饿死，就是冻死，不是走投无路，吃耗子药而死，就是被仇家追杀一刀砍死，反正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假如我死了的话，那么，你麻厨子的大恩大德就永远还不了啦……
大家真是越听越奇怪，甚至连麻厨子也听得稀哩糊涂的，不知道杜九扯这一番不着脑的话究竟什么意思。大家虽然挺的不明不白的，可是，杜九却还在不停地道：我这辈子虽然穷，可是，却从来没欠过人家什么东西。欠人家的东西要还，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要是做了什么违背天理的事情的话，那么，下辈子做人就会没屁眼儿，做马就会没好鞍，吃草没料。记得有一次，我饿得头脑发昏，却不敢接受别人施舍给我的馒头，因为我知道，受人恩惠，就要以涌泉相抱，我怕的就是以后报不了人家的大恩，我怕下辈子做人没屁股，做马也是一匹瘦马，没屁眼儿多难受呀，瘦马多让人瞧不起呀，想了想去，今生的罪孽还是别让下辈子去还了……
说着，说着，杜九忽然就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到麻厨子的手里，大声道：所以呢，我决定还是不要赊帐了，这些银子是我今天的酒钱，如果还有剩余的话，那就算是小费好了。
所有的人又都愣住了，他们仿佛根本就没有想到，杜九会在说了这么一大堆的不着边际的话之后，又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更加不着边际的话来。可是，杜九却确确实实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他冷笑了一下，道：麻厨子，我现在已经决定不赊帐了，你说，你欠别人的帐该怎么算？
这个时候，掌柜的仿佛才忽然清醒了似的。他也不知道突然从哪里来的勇气，就好像是有了麻厨子帮他镇住了场面，他喘息了一会儿，等头脑冷静下来之后，才忽然发现，自己才是这里的老板似的。他一下子就跳到了杜九的面前，指着他的脑门大叫道：该，该你妈的个乌龟王八蛋。
杜九却完全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的样子，忽然变得异常严肃起来，冲着他挥了挥手，冷冷地道：掌柜的，这里没你什么事，这是我跟金刀陈标之间的事，你最好泡壶好茶，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来趟这趟浑水，你不敢趟，也趟不起。
掌柜的猛然一愣，没想到杜九会这么们跟他说话，然后，脑子里的问号不停地往外冒：金刀陈标，谁是金刀陈标？他刚想骂，金刀陈标是乌龟……结果，后面的那三个字“王八蛋”还没有骂出来，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是麻厨子的拳头。麻厨子的拳头握得紧紧的，这一击之后，上面仿佛还冒着烟儿。
掌柜的擦了擦嘴角沁出来的血，然后，一脸疑惑地看着麻厨子，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刚想骂，麻厨子，你……你……你个乌龟……
结果，还没骂完，脸上又挨了重重的一拳，这一拳虽然只用了三成的力，可是，却已经打掉了掌柜的三颗牙齿。
麻厨子的脸也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凝视着掌柜的，冷冷地道：再骂，再骂我就将你的脖子拧下来。
掌柜的被打懵了，仿佛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先是向后退了一步，“噗”的一下将被打落的牙齿吐出来，然后，站定脚步，冲着麻厨子大怒道：麻厨子，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竟然敢打我，你他妈不想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