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声四起,山头上,沟壑中,丛林下,武林豪杰蜂拥而出,潮水般向西涌,天下大乱。
“呵呵呵……”笑声震耳,人影左右抢出,雁翅形排开,广口向东,狭口宽仅三丈向西,像一个大口袋。是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汉,足有六十余众。
“此路不通,留下人再走!”一大汉高举鬼头刀,神气地叫。
红袍客人右掌一举,马队行速减缓,缓缓接近,他们只有三十余骑,主力正在后方阻击追兵,无法驰援。
胡混软软地搭在鞍前,一动不动像死人。他被制了昏晕穴,当然动不了。
“这是个死亡陷阱。”红袍客人低声道:“他们不会用刀搏杀。”
“不错,他们会用暗器把我们打入地狱。”紫袍同伴低答:“铁穆特首领距此不远,应该听得到警啸。”
“试试看。”红袍客点点头,发出一声震天长啸。
西面的啸声遥相呼应,接住,远远地出现了人马的形影,黑人黑马乌云般席卷而来。群雄中有不少人是马莲滩的逃生者,看到熟悉的身影,恐惧明显地写在脸上,有两人甚至拔腿便跑。
“冲!”机不可失,红袍客长刀一挥,簇拥着载着胡混的骑士向前闯。
“退!”群雄中有人高叫,阵脚已乱,再不见机,有可能会埋在此地。
群雄兵分两路向后飞退,但并未溃散。
“斩草除根!”红袍客兴奋地叫,与紫袍客各率十骑驱骑急追。
他不该太贪心,根本没看出对方退得井然有序,高叫着率众猛追。挟带着胡混的骑士,在众骑的簇拥下飞驰而去。
“杀!”败退者突然回头反噬,人未到,暗器先至,飞刀、袖箭、铁蒺藜、甩手箭、匣弩、金钱镖……形形的暗器,发出死亡的锐啸,雨点般射来。
“啊……”三武士捂胸抱腹,惨叫着往下栽。
一波未息,一波又到,接着,人影贴地窜到,不伤人,专砍马腿。
“轰轰……”人仰马翻,地动山摇。
人喊,马嘶,刀光似电,三盘旋,两冲错,十名武士仅存三人。
红袍客左肩挨了一飞刀,锋尖直透肩背,痛得全身发抖,惊得浑身发冷,寒气直冲昆仑。
两支剑左右刺到,他向下一伏刀向后挥。锋刃擦背而过,身后传来金铁交鸣之声,一声惨吼。
右首的大汉天灵盖突然飞起,红白齐出,人向下栽。
他“哈哈”大笑,笑声未落,一道依稀可辨虹影,从左前方电掠而过。
马儿一声痛嘶,突然前栽,像倒了一座山。
红袍客艺业不凡,虹影入目,立即警觉,借力发力甩镫离鞍,从暴乱的人群头顶逸出,落地打个滚跃起,蹿上一匹背落荒而走。
紫袍客真幸运,左胯挨了一剑,闯出重围,一跳一跳地向西逃,一武士飞马赶上,将他一把抓上马背驱骑狂驰。
黑马队到了,群雄一声呼啸飞也似走了。马队也不追赶,簇拥着同伴急急撤走。群雄去而复返,衔尾急追。
人马远去,刺鼻的血腥味向四面八方扩散,四散的躯体在血泊中抽搐、呻吟、扭动……
拉乃合让跳下牛背,俯身看了看几个垂死者,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自语道:“这就是江湖,太可怕了,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
蹄声打断了他的感叹,三十余骑纵马如飞,急驰而去,是断后的武士。
大屠杀在五里之外重新展开,邓步青率众杀出,企图拦截,马队人数超过了一百,而他只有二十余人,犹如螳臂当车,一冲即跨没拦住,白白损失了七八人,门主暴躁如雷,发出警啸通知左护法拦截。
门主的讯息及时传到,左护法率领四十余名五虎门精锐,从河边的土坎后纵马抢出,拦住了马队。马队兵分两路,一路毫不停留,绝尘而去,一路扑向五虎门众。
马队对马队,双方都快,两股铁流箭也似接触,展开迅猛无情的搏杀。霎时刀光如电,人马猛烈撞击,刀气迸发如同狂风乍起,迅猛绝伦的冲刺锐不可当。双方皆用上了全力,在桑科草原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殊死恶斗。一切奇学秘技都用不上了,仅凭本能挥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拼死对方!
恶斗在继续,蹄声如雷,三十余骑狂风般卷到,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战团,断后的武士到了。情势立刻逆转,五六颗人头飞上了半空,尸体坠地在马蹄下翻滚,血肉横飞。
左护法陷入了重围,老家伙好生了得,左掌右剑连毙二人,心知大势已去,正要下令撤退,一骑疾驰而至,骑士扬声高叫:“左护法,门主有令,立即退出!”
“退!”左护法正中下怀,急声叫退。
五虎门下纷纷后退,众武士亦不阻拦,留下一半救死扶伤,另一半飞驰而去。
查点伤亡,双方各砍下了十五六颗脑袋,伤者无算。
“为何退出?”左护法抹着汗水问道。
“门主吩咐,待机而动,暂不参与。”传令使喘吁吁回答。
“你们是五虎门下?”一武士策马上前,眼中怒火熊熊,语气极不客气。
“是!你是何人?”左护法亦不客气,语气相当生硬。
“青海蒙古和硕亲王帐下武士首领铁穆特!”铁穆特傲然回答,但说的很含糊。
青海蒙古有两位亲王,一位是扎西奇寺的护法施主,河南亲王察罕;一位是左翼亲王罗津。这位亲王帐下高手如云,大大小小的首领不计其数,天知道他这首领有多大?
“老家伙,你给我听清了。”铁穆特愤恨地叫:“这笔帐,咱们记下了,你们胆敢跨越黄河一步,我家王爷会使你后悔八辈子!”
“你他娘的神气什么?”左护法反唇相讥针锋相对:“本门以江湖手段参与江湖纷争,你家王爷胆敢派兵参与,惊动了朝廷,呵呵!后果自己去想。”
铁穆特神情一滞。各地藩王也是朝廷命,而各朝各代,上至宫廷,下至府县衙门,例不参与江湖纷争,更不能擅自调用军队,武林朋友也不敢公然与府作对。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双方各有默契,心照不宣。
“咱们走着瞧!”铁穆特冷笑一声,转身走到红袍客面前。
“首领,属下……唉!属下无能……”红袍客望望仅存的四位同伴,愧疚无地。
铁穆特摆摆掌,大度地说:“没关系,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铁血盟埋伏在黄河边待机而动,届时,请依计而行,小毛神决不能落入江湖鼠辈手中。途中尚有恶战,请速速敷药裹伤……”
“恶贼!留下我兄弟!”远远传来拉乃合让的怒吼,身后人影如潮。
“他是什么人?”铁穆特遥注拉乃合让问道。
“尕毛神的口盟大哥,甘加地方的名猎手拉乃合让。“红袍客一边裹伤,一边回答。
“原来是他,想不到他也卷进来了,走!”
红袍客上马跟进,看了看满地残尸,问道:“不带走这些弟兄的遗骸?”
“有人善后,快走!”
“该死的,看你能神气到几时。”左护法吹胡子瞪眼扬声高叫:“大首领,祝各位旅途平安!”
铁穆特不予理睬,打马如飞。
“恶贼,留下我兄弟!”拉乃合让虎吼如雷,皮鞭无情地落在牛股上,可惜,牦牛毕竟不及良驹,越追越远。
正自肝胆俱裂,心焦如焚,救星到了,三骑迎头拦住铁穆特一行,是丑丫头与她的二位侍婢。
众武士瞧瞧她的大脸,“吃吃”低笑不已,武林疯痴的灵药真灵。
“你们捉了尕毛神?”姑娘冷冷地问。
“小姑娘,你是何人?”铁穆特问道。
“飞鹰堡的阿芷,他是我的人,放了他!”姑娘喝令放人,口气极大。
铁穆特一凛,陪着笑脸道:“阿芷姑娘,咱们是奉命行事……”
“我不管,放了他!”
“姑娘……”
“你放不放?”
“姑娘,请听我说……”
“你知道我是谁,是吗?”
“姑娘适才说过了……”
“既然知道我是谁,竟敢狗胆包天,和我作对,你有几颗脑袋?放人!”
“不放!”铁穆特语气转硬:“没有王爷的令喻,任何人无权下令放人。”
“很好!你叫什么?”
“铁穆特……”
“铁穆特,你好大的狗胆!”
“你……”
“任何人见了我,都得下马叩头,你竟敢对我无礼,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丫头,你神气什么?”铁穆特心火直冒发作了:“飞鹰堡虽然是王爷的朋友,但无权干预王爷的事,滚开!”
“铁穆特,下马听令!”姑娘举掌高叫,纤掌中有一只棕水晶雕就的飞鹰,鹰眼是两粒红宝石,光华四射,栩栩如生。
铁穆特脸一变,身形一动,似乎要下马,忽又坐正,从怀中取出一枚玉雕飞鹰向前一伸,笑道:“阿芷姑娘,我手中才是王爷的最高令符,你那枚令符无权号令我们。”
姑娘气极,狠狠地将手中鹰符摔在地上,尖叫:“我不管,这人我非要不可!你敢不放,我就杀了你!”
“见令如见王爷,你不敢……”
姑娘突然驱马冲进,一鞭挥出。
铁穆特巨掌一翻,抄住鞭稍冷笑:“丫头,休要不识抬举,錯非飞鹰堡三字,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滚!”手腕一震,皮鞭断为三节。
巨力涌到,姑娘连人带马向后退,气得发昏,纤掌一抬,握住了剑柄。
铁穆特眼中冷电乍现,森然道:“丫头,我警告你,你若胆敢拔剑,我会将你三人砍成肉泥,哼!”
“你……好!很好!有朝一日,我会活剥了你……”
“除了王爷,没有人敢剥我的皮,让道!”
“姑娘,这伙恶贼掳走了我的兄弟,拦住他们?”
拉乃合让赶到了,身后,二十余骑武士急如星火赶来。铁穆特回头一瞥,手掌一挥,来骑两边一分,蜂拥而过,丑丫头呆若木鸡。
“姑娘,他们……”
拉乃合让上气不接下气,一口气赶了数十里,真辛苦,坐骑口吐白沫,喘息之声远达十丈开外,再赶下去保证会一头栽到。
“我听到了。”姑娘幽幽一叹,调转马头跟进,沮丧地说:“没有令符,他们不会听任何人的,你是拉乃合让?”
“咦!你知道我?”
“甘加地方鼎鼎大名的猎手,我岂能不知?你竟然骑了牛和马赛跑,了不起!”
“姑娘,别笑话人,我家穷……”
“下次赛马会,我请你参加,赛牛,你一定是第一名。”
“姑娘,你……哎呀!又打起来了,这些人,动不动就拔刀杀人,太残忍了。我要去救人,恕不奉陪!”连加几鞭,急急走了。
“臭毛神竟有这样一位血朋友,真不可思议……”阿芷心知赶去也无用,不徐不疾向前走,心情极为恶劣。
马队陷入了重围,前方涌出二百余骑,左右夹击,展开了一场混战。铁穆特率众赶到,立刻奋勇冲杀,勇往直前。
拉乃合让不敢杀人,驱骑绕过斗场,迎头拦截。刚刚绕到西首,十余骑挟带胡混突围而走,一步之差,未能拦住。
“恶贼,再不放人,我要杀人啦!”他愤怒得七窍生烟,扬言要杀人。傻大个儿真是傻,人家根本不在乎杀人,何惧多一口杀人的刀?
“蠢货,快用火枪打?”有人操着夹生的藏语高叫。
拉乃合让大梦初醒,射人先射马。
“轰!”天崩地裂,火舌狂喷,铁砂激射。
一骑突然踣倒,接着猛烈地向前翻滚。马上骑士好生了得,落地连滚几滚,一蹦而起,跃上一骑后鞍,方始投来狠恶的一瞥。
火铳是民间最原始的火器,每放一枪,便得重新装药填弹,此时情势紧急万分,不容他重新装药。他叹口气将枪背在背上,拔出了巨型腰刀。
身后劲风迫体,一骑疾驰而至,一刀挥出。
他本能地侧身躲避,本能地挥刀封架。
“铮!”然一声轻响,手中一轻。
骑士一击不中,不再回头,急驰而去。
他虎口裂,半身发麻,惊出一身冷汗,正要看刀,刀风又至。一骑自左首赶上,挥刀斜劈而下,疾如星火。
他“啊呀”一声,镫里藏身俯身急躲。
“唰!”刀虹一闪,电掠而过,一声轻响,头颅离颈。
“噗……”血箭狂喷。
“呯!”头颅飞坠,飞滚数丈,是牛头。
骑士是位马上高手,拉乃合让身形一动,他已知其意,刀身急沉,森森刀锋擦鞍而过,正中牛颈,如削瓜切菜,将牛首齐胛削飞,好快刀!
牛儿冲出丈余,轰然翻倒。
那骑士一击不中,不再理他,绝尘而去。
人马如潮,从他身边汹涌而过,霎时走得一个不留。
他爬起身来,拍拍额,甩甩脑,望望牛尸,连呼“厉害”。这一跤跌的真重,头脑发昏,视线不清,良久之后,才挣扎着站起,捡了一条命。
“师父说,断刀之日,才能使用书中的刀法,你……果然断了……”他捡起断刀,轻扶刀身喃喃自语。
他的刀是特制的刀,长达四尺,背厚三分,比普通腰刀宽一倍、重三倍,今日竟被人轻而易举地一刀削断,真令人难以置信,栽到家了。
他长叹一声,抛下断刀,捡起一口雪亮的马刀,屈指一弹,龙吟不绝,连赞好刀。说着又将目光投向无主之马,对其中的两匹颇为中意,毫不客气地将它们据为己有。
无主之马多达数十匹,围着主人的尸体“咴咴”嘶鸣不已,皆是久经训练的蒙古良驹。蒙古武士毁了他的刀,砍死了他的牛,他有充足的理由要求赔偿。
蹄声又起,二骑风驰电掣驰近、超越,一闪而过,迅速远去、消失。马速太快,看不清骑士模样,只看清一匹是乌骓,另一匹是豹马。
“王爷的神驹!”他失声轻呼。
骑士是两位身着藏袍的中年大汉,一路上不理睬任何厮杀拼斗,向西又向西,奔向黄河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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