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戏里戏外

    太极殿里，后宫在给长孙皇后贺寿。长孙皇后最简朴，也不要什么寿礼排场，只是简单的家宴同后妃和皇子公主们聚乐而已。太宗平日也难得有跟全家齐聚的机会，所以也是很开心。九皇子李治养的戏班在唱演着《麻姑献寿》、《仙女散花》，小戏子们各个十四五的年纪，扮相俊美不说，歌舞都十分的精致。平日喜欢喜气的长孙皇后夸的赞不绝口，尤其是扮演麻姑那个艺名玉牡丹的戏子长乐，舞姿简直出神入化，腰肢柔得象弱柳扶风，长带抖动如仙云缥缈。唱罢了戏，太宗吩咐打赏。长乐过来谢恩的时候，太宗让他抬起头来，众人七嘴八舌的赞叹这个小戏子长得容貌俊美。

　　平日谨慎的李泰感叹道：“近日经常听到你的名字，果然貌如其名，名不虚传。”

　　“四弟这么平日挑灯夜读的勤奋子弟，怎么也有暇听曲看戏？”李承乾终于找到了打击四弟李泰的机会。

　　李泰自嘲的笑笑：“小弟本也无暇看戏，不过近些时候长安城都流传说这个玉牡丹唱的那出《哪吒闹海》轰动京城，感天地泣鬼神的。小弟还被幕府们笑是两耳不闻世事要做仙呢。该不是大哥也不曾听说？”

　　承乾忙扭头问李治：“九弟还有什么宝藏了呢？都抖来看看，哥哥去你府上那次，你也没给我们看这出戏呀。”

　　“因今儿个是母后寿辰，是要喜庆的。那个戏不应景，改日请哥哥们到府上看。”李治应承道。

　　“今天听到的都要请呀，不能厚此薄彼。”李泰起哄道，“兄弟们说是吧？”，众人连连应声。李泰又说：“听说你三哥上次看到陈唐关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那段儿都落了泪了。”李泰轻声问，像打听风闻趣事般神秘。李治迟疑了答道：“这倒不曾留意，只是上次三哥他们来府里那次，这段子还没串好，他看了就说太伤感了。”

　　“看，那戏上的哪吒不见得怎样，咱们的玉面哪吒可入了戏了。”李泰和众皇子调笑着。

　　太宗心头一紧，发现李恪并不在，他知道李恪在府里养伤也不便过来。

　　杨妃面色柔和的和柔妃扯着家常，似是没在意刚才的歌舞和议论。太宗仔细想想心中十分不快：《哪吒闹海》是家喻户晓的故事，哪吒是个孩子闯了祸，做父亲的李靖居然把他推给了龙王去处置。让一个弱小的孩子承担了所有的责难，最后逼得哪吒在陈塘关前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想到这些，太宗心中对李恪的怒气又徒增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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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王府里却还是依然的冷清。晚上，月牙映在湖面上，李恪依偎着云儿在水榭边，喃喃的说：“我原来一直很崇拜他，看他像尊神。他出征，我就无时不想念他；回来了见到他，我又失望。”

　　“怎么，还为那顿鞭子生气呢？”云儿哄逗着他，“姨母说你就是娇惯坏了，看来不假。我们大漠的男人都是在鞭子下长大的，你就这么记仇?”

　　“哼，我只这次再不记恨他，我很是蔑视他。他自己下的旨，自己心下也料定这个因果，出来事情就管拿我来顶罪。我替他把人得罪尽了，还要为他去吃这冤枉鞭子，想来真不值得。”李恪愤愤说：“但他也失算了，怕是自今以后再也没人敢去为他冒死拼命挡事了。所以我自然要好好挺过来，我不怕百官笑话我，我可以让他们看我的伤疤，看的人越多，心慌心寒的人越多。”

　　云儿没午睡的习惯，去杨妃屋里请安的时候，杨妃已经是在早早在念经了。

　　李恪还在睡，自从回来后，他就总也睡不够。云儿便去廊下喂李恪养的那只雀儿和前日小程送来的蝈蝈。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宫里来人了。来的人云儿认识，就是那天随皇上去田里寻他们的德公公。

　　德公公只是去见杨妃，说皇上传三殿下火速进宫。云儿耐不住性子紧张的问：“公公知道为什么吗？恪哥伤还没见好呢，刚将将能下床走几步。”

　　王德叹气道：“三殿下这阵子怕是走了背运了，今儿早朝刚下，长公主皇太姑她老人家去了宫里，跟皇上闹了有阵子了，宫里都沸反盈天的了，只剩下要三殿下过去，怕还是为了征粮那事。”

　　杨妃愣了下，心里凉意顿生，他担心儿子，可是又不能拦阻。皇太姑容宁公主可是先祖李渊的老妹妹，对太宗是极宠的。人人都知道太宗最敬重这位皇姑不过，尤其是先皇过世后，逢年节都亲自派太子去请安的。王德公公只是嘱咐说，这太姑老祖宗可不比鲁王爷，让李恪小心了回话去。

　　想到李恪昨晚那伤感的话，云儿心里也看不起太宗了。为了他这个主张，难不成让恪哥把命搭上？

　　李恪醒了听了这事只是冷笑，吩咐给他更衣他进宫就是。不是挨打吗，他这身轻贱的骨头也不怕什么了。

　　一向冷静得洞若观火的杨妃命李恪先坐下来，就是进宫再次被父皇责打，也是他尽人子之道。但是只要出门，他就一定要收拾的妥妥当当。

　　杨妃在仪容举止上是宫中无人能及的，毕竟是皇家血统，天生的高贵。这点李恪得益于母亲从小的调教。平日李恪总是收拾得很清爽，一袭白底的袍衫装束透出干练潇洒。而今天杨妃却吩咐把刚拿过来的白罩衫撤掉，去把去年做的那件李恪没怎么穿过的正红底团花夹锻衫和牙黄色罩衫儿拿来。李恪平日不喜欢鲜艳颜色，因为总给人浮躁不成熟的感觉，他更不喜欢别人说他少不更事。李恪正疑惑母亲这么安排是为了什么，杨妃又吩咐人拿刀剪来，把李恪按在了铜镜前，要为他重新梳理头发。

　　李恪很不解，杨妃却十分坚持。原本万兽朝宗的那个髻是所有的头发盘于顶心的。男人们多是这个发式，一来易于冠戴，二来简单干练。如今头发被留了头盖的一撮攒于头顶插了根簪，脑后的发散披到肩，李恪那缕平日藏匿在发髻中的金栗色的头发也散落下来，终于见了天日。杨妃精细的给他梳理着，用木梳轻轻从额前勾出几根头发，用剪刀打散流海。李恪又急又羞的拦阻母亲说：“母妃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过我不想弄成小九他们那纨绔子弟的奶娃子模样。”

　　“你九弟怎么样了？你才大他几岁？京城里像你这么大的王公子弟眼下都时兴这发髻打扮？”

　　李恪捶胸顿足懊恼说：“儿子够没脸了，这么来就更没脸见人了。”

　　“恪哥，这不是很好看吗？其实早些时候我也猜想过，你要是扮回本色，不知道什么样呢？”云儿凑到李恪前面端了镜子给他看，安慰他。

　　杨妃话里有话：“你听听云儿的话，比你明白得多。亏你读了那么多古书，越是本色自然的东西越能长久。你今天就听娘的安排，娘要不是看你这身上的伤还没大好，不忍让你再受苦，才懒得管你。就让你父皇好好的调教调教你，也省得你总抱怨他冷落你。”杨妃用手指狠狠戳了李恪的额头说。

　　杨妃吩咐下人，把前年皇上给他们兄弟打的那顶紫金冠拿来。因为李恪素来不喜欢这些王孙公子惯爱的东西，几年来都是把自己尽量装扮成熟稳重，那副调皮促狭的天性也就偶尔在家里无外人的时候不自然间显露。尤其这两年，在杨妃面前他也常常掩饰自己的稚气，装扮得深沉。

　　束了金冠，两根金黄色的流苏从两鬓垂下，伴了杨妃给他打了的额边的几缕紫色万花结儿的头发，显得格外精致清雅。参差不齐的流海儿半遮了浓眉，长得像杨妃的俊目顾盼神飞。李恪怎么看镜中的自己都是难以接受的模样，不过是装束微调，居然显得年少了许多。他嗔怪说：“把儿子弄成这副模样怎么见人呀？”，杨妃冷静的告诉他：“恪儿，你先日处处谨慎，上朝也罢，见客也吧，风云叱咤也罢，坏了事被罚也罢，那都是你做臣子的本分。今天你去见你太姑祖，那是要去尽你作儿子的本分，你不再是朝廷派去办粮的吴王。不好吗？”

　　李恪明白了，虽然形容上改动太大让他难以接受，但他相信除去了朝廷两个字，如果他还是生在太原府里那个少爷，今天的装束就是必然的。他依了母亲的嘱咐对了镜子堆出那本有的迷人的笑脸，定了定神，刚要出门，杨妃唤住了他，在他耳边轻语两句，然后拉他在古琴前坐下，对他说，你可仔细听了。李恪绝顶的聪明，任何曲子过耳不忘。待一曲奏完，李恪的心也平静许多，他留给母亲和云儿一个灿烂的笑容，从容的乘车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