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李世民与李渊

    太宗如今回想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琳妹是何等的聪明。

　　那日李世民进了皇宫，就觉得后背发冷。平日他很少去父皇的寝宫，这几年尤其是未靠近过。当年太原起兵一举攻下隋朝江山，拥立父皇李渊登基称帝的时候，兄弟们来到父皇寝宫请安都改口称呼“父皇”的时候，只有他还执拗的总在亲热的喊“爹爹”。父亲当时虽然叱责过他，但也不去追究。反是他如今习惯了叫“父皇”后，父子见面大多却是在金殿上，反是越来的生疏了。往日即使在父皇身边，也都是御林军簇拥，很少有父子单独相处的时候。今天孤零零的过来，反倒没了胆量。李世民想想琳妹的话也不由自嘲，天下哪个儿子去见父亲都犹豫至此，怕也是少有了。他迈快了脚步来到太掖宫。父皇是正冠博带，没有休息的意思。一见礼，李渊打量着儿子的装束有些怪异，说了句：“秦王今日怎么这么随意？”

　　李世民这时也觉得平时父亲对自己的称谓是多么的冷，忙恭顺的头也不敢抬的应了句：“因是在寝宫叫儿子来，所以就随意了些。”

　　见父皇李渊不作声，李世民偷眼看看一脸严肃的父亲，眼里流露的是逼人的寒气，就忙接了句：“今儿……是母亲的寿日，这衣服是母亲为儿子缝的，所以今天就穿了。”

　　一句话也提醒了李渊，想到亡妻同他风雨半生，没能享福就早去，不由伤感。他知道妻子在世最疼这个老二。也就哼了声训道：“朕自当你眼里再没了父母呢，可幸你还记得你娘亲。”

　　一句话说得李世民即委屈又心酸，强忍了泪跪下说：“爹爹，都怪儿子不孝，惹爹爹气了。”

　　李渊长叹口气，骂了声：“冤家。”，满心的盘算全打乱了。

　　李渊本打算今晚要破釜沉舟的结果了这个逆子的性命。自昨天的“冷箭惊驾”事发后，尹妃和太子都为此深表担心。秦王李世民拥兵自重，哪里还拿他这个皇上放在眼里，平常在朝廷上就是他秦王一人说了算。杀了他秦王李世民，虽然没多少胜数收的服他那帮死党，兵变可能是隐患，但是起码还有一半的胜数。但看到今日规规矩矩立在自己面前的儿子，那个昔日在他左右跟他出生入死太原起兵走过来的二郎，不由得有些下不了手。毕竟是自己的骨肉。更重要的是，李渊曾经在亡妻的床前答应过妻子，会照看好几个孩子，特别是世民元霸生性顽皮，就是责罚的时候，也要留几分劲道。如今，元霸已经死了，他就已经对不住亡妻了，再杀了世民，他如何交代？

　　“世民呀世民，你还是朕当年的那个二郎吗？”李渊迷离的目光停留在儿子脸上，想到那个兵权在握，在朝堂上鹰扬跋扈的秦王令他又恨又怕；但想到昔日太原起兵一直偎依在自己身边那生龙活虎的次子世民又令他难舍那份父子真情。

　　沉吟了好久，李渊才勉强说了句：“本有些折子要你连夜去做的，看你这样子，算了，回去歇了吧，朕也累了。”

　　“父皇有什么事情吩咐儿臣就是。”李世民恭敬道。

　　李渊摆摆手：“你都把你娘抬出来了，她若活着，见到定又心疼了。”

　　李世民忙上前扶父亲起身，见案上有碟精致的点心，从没见过的样子，泛了淡淡果香。童心蒙起的他，忽然伸手去拿了想吃，却被李渊紧张的手打掉他手里的点心。父子二人都沉下了脸愣在那里片刻。李渊咳了声教训说：“越来的没规矩，从小板不掉的随便吃嘴的习惯。你擦手了吗？”

　　李世民这才感觉脸红，但心里也还暖暖的。先时在太原府，都是母亲总板他这个毛病。李渊又接道：“这东西是早上放的了，还没来得及撤去，你就浑吃。”然后喊了王德把点心速撤了小心处理掉。

　　父亲眼中的惊恐和迟疑在李世民出了宫才开始犯疑思忖，此事直到父皇死后，王德才道破天机，其实那晚是尹妃设计了让父皇李渊毒死他以除心腹大患。而他的出现，却让父亲想到了去世的母亲而起了舔犊之情，不忍下手。

　　琳儿调皮的声音在李世民的耳边回荡：“二哥好糊涂，做人家儿子的，该低头时就要低头。”

　　李世民心中暗骂这个小机灵鬼，脚下一路急趋出了殿门，绕过回廊，才如释重负的兴奋起来。他如当年在太原府一样，轻快的近乎小跑的往宫外奔去，手里摇弄着腰上的那根久违的绦子，也是母亲当年编的。他当年也总这么摇弄着绦子小跑着在太原府里蹿来蹿去的没个停歇，每每被父亲撞到就会痛斥。如释重负的李世民却不提防迎面来的巡夜的禁卫军大声喝住他：“什么人！”

　　李世民一愣，才想到今天自己的样子也有些得意忘形了，忙立住说：“是本宫，刚从寝宫面圣出来。”

　　禁卫军走近见是秦王忙赔礼，并嘱咐他宵禁了快出去。刚来到宫门，一个小黄门气喘吁吁的追出来，喊他回去，说皇上有事要秦王殿下回去。

　　经过刚才的交锋，李世民已经放松了许多，心想也是自己的家，不用多想。虽是皇宫不比太原府，但龙位上面的人毕竟是自己的爹爹。他飞快的赶回太掖宫，猜测父皇提到的那个折子的事八成是急事，想来想去还是要他去承了。

　　进了殿，父皇李渊单刀直入的问他：“为什么月前让你分给尹妃父亲尹老国丈的那个田，反分了给了别人？”

　　李世民被问呆了，脑子里飞速的想是个什么缘由。他隐约记得似是有这么一出，但是那分地也是按了规定给的，他只是没徇私罢了。

　　李世民不知道怎么答，直接指责父亲这么作不对，不就跟金殿上他经常指出父亲的不是一样吗？

　　今天这场景，他不想多事；那找借口也不易。只有支吾搪塞说：“儿子去查查吧，记不得了。”

　　李渊拍案而起骂道：“这就是你的答复，你就是这么应付父亲给的差事的？”

　　“爹爹～”李世民心里委屈又不能说，他恨死了为非作歹的尹妃父女，嘟囔说：“贵妃那边吩咐的差事未免太多了。儿子是觉得这样也未免太狗～”李世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改道：“仗势欺人了。”

　　李渊冷笑道：“你怎么不敢说了，你是想说‘狗仗人势’是吗？”

　　李世民连忙跪下，为了这句错话他都没想到惹来多少祸。

　　“尹贵妃就是条狗，你也要看看谁是主人，何况她也是你母妃！”

　　李世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他明白了父亲定是一肚子的怨气寻了个茬发泄呢。当李渊大喊了传家法的时候，王德迟疑的奉了紫荆鞭进来。李世民当时也是倒吸凉气，都有七八年没挨过家法了。

　　父皇李渊并没像先时那样绑了他在春凳上亲手痛责，只是吩咐王德代为执行。

　　昔日在太原府，父亲动家法时是不许求饶哭闹的，更不能喊冤。听了父亲李渊训斥着他多年的悖逆不孝，李世民只能心中盼了父亲能出了气早些停手。见他不吭声，父皇李渊更是生气，呵斥道：“你还不服不成，为什么不答话？”

　　屈辱难堪委屈，李世民气得哆嗦着唇角无话可说。

　　“二郎你是越来越没了规矩了，再不管你，怕你日后就轼父弑君了。”这怕是久闷在父皇李渊心中的话，三年多的怒气一发涌泄出来，清脆的荆条抽打声在空旷的殿里回荡。

　　王德才提醒道：“殿下，你好歹认个错呀。”李世民知道现在怎么认错也无济于事，非等父亲火气销了就会停手。想来就越来越委屈，不由泪水在眼眶滚动，李渊喝令他抬头的时候，才见儿子泪水满面，一发没了在朝堂上那飞扬跋扈的神色。李渊都记不得上次见儿子哭是什么样子了，余怒未消的斥说：“你还怨恨为父了不是？打屈了你？”

　　抢过来王德手里的家法亲自抽了几鞭，李渊似乎也寻回了昔日管教儿子那威风凛凛的劲头，手上的紫荆鞭力度也一鞭重似一鞭。

　　“父皇，爹爹，世民哪里敢心存怨恨，只是想起娘和祖母若是在世，见了世民挨打，好歹会替世民求情。”

　　“冤孽！”李渊叹息声中停了手，呵斥世民回去闭门思过。

　　李世民这才被王德扶了一步一挪，艰难的咬了牙往宫外走，才没两步，就支撑不住扶了廊柱跪在地上喘息。

　　回到府里，琳儿给他上药的时候，李世民小心的问她，如何看穿了今天的谜局，想到这个方法化解。

　　琳儿只笑了说：“其实‘暗箭惊驾’的事，琳儿倒是希望皇上下旨罚了殿下，哪怕是重责，这也是情理之中。可棋局走到如今这步上，就无从落子。这常理是，家里的孩子犯了错，最不肯轻饶的是父亲，或打或罚，即使激烈些，也是爱之深责之痛。这不敢发作的，必定是碍了什么缘故，或者，根本…..”

　　“兵权”，李世民想到这两个字已经心凉如水，父皇定是怕激他起了疑心，忌惮他手中的兵权不敢枉罚他。其实父皇对说有的事早已洞若观火，只是不敢轻动他，那就不仅他处境危险，而且在父皇的眼中，那份父子情已经清淡的很了。

　　许多年后，当李世民知道当年在太掖宫那场父子交锋的幕后其实是他死里逃生的时候，都感激表妹杨妃的机敏。所以多年后，他都总想法百忙中和儿子们聚在一起，让他们还有家的感觉。

　　如今旧事重提，杨妃已经是一笑而过，轻笑着调侃般答道：“也是呀，昔日先祖在的时候动鞭子打万岁你，如今万岁也可以尽情的打儿子呀。”

　　“琳妹这是为恪儿不平？”

　　“臣妾说了，我们作女人的不管教训儿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