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一个值得人们向往和怀念的季节，更是一个使人容易躁动和行为失控的季节。农忙时节，我们王家湾的乡民就舞动着勤劳的臂膀，在庄稼地里热火朝天地劳碌。那时的我，正在离家三十华里开外的一所初级中学念书。在老师和同学的眼里，我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但事实上，我是一个问题少年，那是时下流行的词语。这阵子，学校正放农忙假，大家都急急忙忙地离开校园往家里赶，好回去帮衬家里干农活。我也想用汗流浃背的劳动姿势驱赶学校生活的压抑与心中的沉闷。可我心里却异常的矛盾。家里又会是怎样的一副情景呢？
“小六指，你娘的还不走？”我因为内心矛盾，所以对别人说起话来便有些粗鲁，包括我最要好的朋友小六指。
“坤哥，你咋不回呢？”
“学校只管上学的事，干嘛要管种地的活，真他娘的不明白。”
“坤哥，我知道你不想回去的原故。”
“你知道个屁，我自己都不明白。”
“我们一块回去吧，我爹上次来学校送柴火，我问他了，你爹妈和好了。”
“真的？你小子是怕山高路远，不敢一人回家，想糊弄我？”
“谁骗过你啊。”
“骗我，你就是我的崽！”
“做崽就做崽！我爹亲口对我说的。”
于是，我就轻易相信了他的话，于是，我们就出发了。
一路上，我们像两只孤独的山兔子，一蹦一跳地小跑着，将天边浓烈的云彩抛得很远很远。
踏进家门，他的心却冰凉透了。
母亲披头散发地倒在床上，父亲瞪着醉红的眼珠，散射出阴冷的寒光，半蹲不躺地靠着大红漆木柜，似是一条斗累了的公牛在为再次投入生死决斗作片刻的喘息。这种场面对我来说不是第一次碰上，而且是经常亲眼看着反复上演。我厌倦，我愤怒，我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去发泄心中的怨恨。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父亲丁坎平，见他挂着个凶狠的脸色，便小声地说：
“爹，学校放农忙假了。”
他没有理我，仍一脸的凶狠相。我只得靠拢床沿边，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母亲李结花的手臂，说：
“娘，我回来了。”
母亲稍稍侧了一下身子，尽量保持着一种平淡的语气对我说：“伢子啊，娘和你爹吵架了，你先到你外婆家去玩几天。”
“狗日的臭婊子。”父亲不等她将话说完，就怒不可遏地吼道：
“说清楚谁是他爹。”
“求求你给孩子留点脸面，行么？”
母亲不顾一切地从床上跳跃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父亲的面前，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双脚，向他乞求。
这时，我发现母亲的双眼红肿，嘴角淌着血，脸上、额头上、脖子上、胸口上、手上，周身布满青紫色的伤痕，床单上、地上、衣服上都沾满了紫褐色的血迹，显然，父亲又对母亲下了毒手。我不敢多看一眼遍体鳞伤的母亲，更不忍心撞上母亲那双绝望的眼睛。
突然，我感到我的体内有一股热血正如潮水般上涌，身体被充斥得似乎要爆炸了。就在父亲青筋暴裂的拳头将要再次落到母亲身体上的那一瞬间，我体内的热血骤然奔腾，像山洪暴发的柳河水，失去了控制，冲出了堤坝，甚至可以摧毁一切。迷茫之间，迷惑之中，我用尽全力对着父亲一脚蹬去，踢得他几个趔趄，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墙角。这种有如排山倒海的气势，这种出乎意料的举动，强烈地震惊了父亲丁坎平，同时也吓傻了母亲和我自己。我不知道我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不可思议的举止。随即，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慌。
是的，正是因为恐慌，我选择了逃避，永远的逃避。我使出浑身的力量，像一只被赶山狗紧追不舍慌乱逃命的山兔子，一个劲地朝山外狂奔，谁也别想拦住我。母亲在他逃遁时的呼喊和父亲似惊似怜的眼光拦阻不了我，堂叔丁炎佟和四婶的慈爱拦阻不了我，湾里人嘲讽的脸谱拦阻不了我，山墩子亲近且可恶的嘴脸拦阻不了我，王家湾赋予我的所有的向往和依恋拦阻不了我，一切的一切拦阻不了我，最后，我发现连自己也拦阻不了自己飞快摆动的双腿，像脱轨的列车，完全失去了控制。我天真的梦幻，金色的理想，快乐的童年，都随着自己的奔跑顷刻间化作了一片淡淡的云，一缕轻轻的烟，又如同一叶轻薄的小舟被汹涌波涛冲散了架，全化为了点点泡沫。直到自己再也跑不动了，扑倒在一个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公路接口，我才感觉自己已经作出了一个一去不回头的抉择，并在奔跑中摒弃了对家的留恋，还有一种逃脱地狱重见光明的释然。
此时，天空已腾起暮色，公路两边的高大槐树，渐渐变得有些虚张声势。路上没有行人的脚步声，没有车辆呼啸而过的冲击声，偶尔，从路旁不远处的村庄传来的几声稀落的狗吠声，也显得格外的单调。我用手重重地敲打着麻木的双腿，挣扎着坐了起来。我渴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自己托起，带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只要不让我再回到王家湾，不再回到那个让我恐慌的家，不再见到我凶暴的父亲，特别是我那可恶可恨又可怜的母亲，到哪里，走多远，我都心甘情愿。
正当我准备拖着双脚朝着漆黑的前方迈进时，一辆开往边城晚点的客车，在我面前嘎然停下。我以为是司机想拉我这个过路客，便往车上钻。
“走开，走开，车都抛锚了，你还想搭顺风车。”售票员有些不耐烦地朝我大声嚷道。
“叔叔，咱有钱哩。”
我猛然想起了上衣口袋里的十元钱，是四婶在我生日时偷偷塞给我的，我一直没有舍得花，没想到今日却帮了我一个大忙。
“上哪？”售票员问。
“你们上哪咱就上哪。”我不假思索，将钱递给了售票员。
“八块五到边城。”
一路上，客车像是故意和我作对，我想尽快地飞跑，车子却一直不断发生故障。走走停停，到边城时，已是另一天的上午。金灿灿的阳光将整个城市的街道和建筑物，渲染得五彩斑澜。
于是，我就这样到达了这座陌生城市。尽管这座城市还没有来得及同意接纳我，但我却固执地漂零来了。
八十年代的边城虽说远不及现在繁华气派，可此时，在我的眼中，城市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并散发着一种难以抵挡的魅力。我不明白咋就这么多车，这么多来去匆匆的人，咋就不见一片火红的高梁和绿得让人眩目的玉米棒子，我甚至还想到一个让我感到耻辱的问题，这城里女人是不是也像我母亲一样偷人养汉呢？
整整一个上午，我双手托着腮，将胸脯贴着栏杆，站在天桥上四处观望，胡乱思想，累了，就换一条腿支撑着瘦弱的身子，如城里的一尊不起眼的雕塑。在夹杂着胶臭味和各种气味的热风中，我突然吸到了一口饭菜的清香味道，我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干涩的嘴唇，一串串从额上排泄下来的汗水流到口中，涩涩的，苦苦的。我感到了难以忍受的饥饿，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自己还没有吃任何食物呢。我走下天桥，朝一个小食品店走去，花两毛钱买了几个香喷喷的面粉饼充饥，并要了一杯水喝了。草草地填饱肚子后，我便不再上天桥了，因为那里太热，夏天的阳光将天桥烤得如一个炙热的铁框架，我娇嫩的小手一粘上去，像是要被它脱了一层皮似的。如果不是为了满足比肚子更饥渴的心理需要，我想，这里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呆的地方。接着我又想，我既然来了，我就是城里人，这就是我的城市，我得到处走走看看。我沿着街道跟着匆匆忙忙的城里人转了一个大圈。吃晚饭时，我又用中午的方式充了饥。
城市的夜色更诱人，甚至比白天更能显示出城市的特别与傲慢。汽车亮出一个个红红的猴屁股，每条街道上到处灯火闪烁，如同白昼一般。街灯放射出来的光芒，远远望去是鹅黄色的那一种，走近了看就炽白得让人抬不起眼皮。
这街道上的灯到底怎样了？我可没招惹你啊，不就是一个灯么？竟用这样的光彩羞愧我。我终究是忍受不了了，便想看个究竟，于是，我来到一盏路灯底下的花坛边坐下，选择了一个极佳的角度开始仔细观察，往深处里思考。慢慢地，我发现这路灯有些左右摇摆，人也就在路灯的左右摇摆中倒在花坛边的草丛中睡着了。
睡梦中，我没有梦见王家湾及相关的人和事，倒是跟城里人做了一个相当怪诞的梦。
梦中，我驾着一辆体面的小车，从宽阔的街道上驶过，经过天桥时，我看到了一个衣衫不整的农村少年，正站在天桥上朝我傻笑，纯真得近乎原始。因为车速过快，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车就驶过去了，我不得不将车倒回一段距离。等我抬头再看时，那农村少年却不见了。我便将车停在了街道的中央，也不管后面的车辆怎样鸣叫喇叭，车里的人怎样着急，怎样对着我叫骂，我只顾自己下了车去天桥上找那农村少年。突然一脚踩空，身体失去重心，重重地和一个城里人撞了个满怀。我本想说句对不起之类的话，以示歉意，可那城里人的凶暴嘴脸让我说不出话来，我是被他吓着了。
“你就是丁坤么？”城里人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是丁坤，王家湾来的，今天上午刚来边城。” 我还想回答得更周全些，可那城里人却无情地打断了我的话。
“你狗日的，也配叫丁坤？从现在起，老子不许你再用丁坤这个名字了。”
“那我的名呢？”
“改叫一条狗。”
“……”我自然不肯接受那城里人的坏主意，想和他再理论，可话堵在喉咙里竟说不出来了，像是被一个滚烫的山芋给塞着了。
“一条狗，老子过去就是一条狗，现在不是了，你是。”他接着又说：“十八年后，老子再把名字还给你就是。”
我不想与这人无聊地纠缠下去，一心想去找天桥上的少年，那人却又拦住了我，说：“一条狗，你不用找了，那天桥上的少年就是老子，刚才你看到的是十四年前的我。”
“真的么！”我听后大惊，怀疑自己碰上了活鬼。
“一条狗，你额头上有血哩。”
我伸手一摸，额头上黏黏糊糊的。
那凶残的城里人却不管我的死活，伸出一个又长又僵硬的舌头，抱住我就开始吸我的血……
我被噩梦惊醒了。醒来后，我发现自己的脑袋贴在花坛水泥围栏的边沿上，真是撞破了皮，还有点肿，倒没有流出血来，还好。可刚才那噩梦倒是让我心事沉重起来，睡意全无。我便沿路折回，向上午站过的天桥走去。
离开王家湾，逃避父母，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在我看来是一件迫不得已的事情。我其实也不想离开父母，离开养育我的那方贫瘠的土地和那条滋养我的柳河，可父母的争吵不休和乡邻们的冷嘲热讽，让我感到了无边的耻辱，我根本无力承受，也无法再在那个家那个地方生活下去了。只有一走了之，像躲避瘟神一样远远地离开它，忘掉它。
选择离开的意念是迫切的，也是坚定的，可我一个十四岁的农村少年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生存又是何等的艰难啊。我一无亲友投奔，二无一技之长，仅凭一副单薄的身子和一颗天真朴实的心，怎么能够抵挡得住城市的冷漠和无情呢？
一个不受思乡之苦的人，就像一颗没有根源的尘埃，可以无所顾及，甚至随意浮游无垠。我从那个噩梦中惊醒过来后，开始在这个城市四处游走，在这个城市延续着一个又一个让我心惊胆战的噩梦。
“小六指，你娘的还不走？”我因为内心矛盾，所以对别人说起话来便有些粗鲁，包括我最要好的朋友小六指。
“坤哥，你咋不回呢？”
“学校只管上学的事，干嘛要管种地的活，真他娘的不明白。”
“坤哥，我知道你不想回去的原故。”
“你知道个屁，我自己都不明白。”
“我们一块回去吧，我爹上次来学校送柴火，我问他了，你爹妈和好了。”
“真的？你小子是怕山高路远，不敢一人回家，想糊弄我？”
“谁骗过你啊。”
“骗我，你就是我的崽！”
“做崽就做崽！我爹亲口对我说的。”
于是，我就轻易相信了他的话，于是，我们就出发了。
一路上，我们像两只孤独的山兔子，一蹦一跳地小跑着，将天边浓烈的云彩抛得很远很远。
踏进家门，他的心却冰凉透了。
母亲披头散发地倒在床上，父亲瞪着醉红的眼珠，散射出阴冷的寒光，半蹲不躺地靠着大红漆木柜，似是一条斗累了的公牛在为再次投入生死决斗作片刻的喘息。这种场面对我来说不是第一次碰上，而且是经常亲眼看着反复上演。我厌倦，我愤怒，我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去发泄心中的怨恨。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父亲丁坎平，见他挂着个凶狠的脸色，便小声地说：
“爹，学校放农忙假了。”
他没有理我，仍一脸的凶狠相。我只得靠拢床沿边，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母亲李结花的手臂，说：
“娘，我回来了。”
母亲稍稍侧了一下身子，尽量保持着一种平淡的语气对我说：“伢子啊，娘和你爹吵架了，你先到你外婆家去玩几天。”
“狗日的臭婊子。”父亲不等她将话说完，就怒不可遏地吼道：
“说清楚谁是他爹。”
“求求你给孩子留点脸面，行么？”
母亲不顾一切地从床上跳跃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父亲的面前，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双脚，向他乞求。
这时，我发现母亲的双眼红肿，嘴角淌着血，脸上、额头上、脖子上、胸口上、手上，周身布满青紫色的伤痕，床单上、地上、衣服上都沾满了紫褐色的血迹，显然，父亲又对母亲下了毒手。我不敢多看一眼遍体鳞伤的母亲，更不忍心撞上母亲那双绝望的眼睛。
突然，我感到我的体内有一股热血正如潮水般上涌，身体被充斥得似乎要爆炸了。就在父亲青筋暴裂的拳头将要再次落到母亲身体上的那一瞬间，我体内的热血骤然奔腾，像山洪暴发的柳河水，失去了控制，冲出了堤坝，甚至可以摧毁一切。迷茫之间，迷惑之中，我用尽全力对着父亲一脚蹬去，踢得他几个趔趄，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墙角。这种有如排山倒海的气势，这种出乎意料的举动，强烈地震惊了父亲丁坎平，同时也吓傻了母亲和我自己。我不知道我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不可思议的举止。随即，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慌。
是的，正是因为恐慌，我选择了逃避，永远的逃避。我使出浑身的力量，像一只被赶山狗紧追不舍慌乱逃命的山兔子，一个劲地朝山外狂奔，谁也别想拦住我。母亲在他逃遁时的呼喊和父亲似惊似怜的眼光拦阻不了我，堂叔丁炎佟和四婶的慈爱拦阻不了我，湾里人嘲讽的脸谱拦阻不了我，山墩子亲近且可恶的嘴脸拦阻不了我，王家湾赋予我的所有的向往和依恋拦阻不了我，一切的一切拦阻不了我，最后，我发现连自己也拦阻不了自己飞快摆动的双腿，像脱轨的列车，完全失去了控制。我天真的梦幻，金色的理想，快乐的童年，都随着自己的奔跑顷刻间化作了一片淡淡的云，一缕轻轻的烟，又如同一叶轻薄的小舟被汹涌波涛冲散了架，全化为了点点泡沫。直到自己再也跑不动了，扑倒在一个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公路接口，我才感觉自己已经作出了一个一去不回头的抉择，并在奔跑中摒弃了对家的留恋，还有一种逃脱地狱重见光明的释然。
此时，天空已腾起暮色，公路两边的高大槐树，渐渐变得有些虚张声势。路上没有行人的脚步声，没有车辆呼啸而过的冲击声，偶尔，从路旁不远处的村庄传来的几声稀落的狗吠声，也显得格外的单调。我用手重重地敲打着麻木的双腿，挣扎着坐了起来。我渴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自己托起，带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只要不让我再回到王家湾，不再回到那个让我恐慌的家，不再见到我凶暴的父亲，特别是我那可恶可恨又可怜的母亲，到哪里，走多远，我都心甘情愿。
正当我准备拖着双脚朝着漆黑的前方迈进时，一辆开往边城晚点的客车，在我面前嘎然停下。我以为是司机想拉我这个过路客，便往车上钻。
“走开，走开，车都抛锚了，你还想搭顺风车。”售票员有些不耐烦地朝我大声嚷道。
“叔叔，咱有钱哩。”
我猛然想起了上衣口袋里的十元钱，是四婶在我生日时偷偷塞给我的，我一直没有舍得花，没想到今日却帮了我一个大忙。
“上哪？”售票员问。
“你们上哪咱就上哪。”我不假思索，将钱递给了售票员。
“八块五到边城。”
一路上，客车像是故意和我作对，我想尽快地飞跑，车子却一直不断发生故障。走走停停，到边城时，已是另一天的上午。金灿灿的阳光将整个城市的街道和建筑物，渲染得五彩斑澜。
于是，我就这样到达了这座陌生城市。尽管这座城市还没有来得及同意接纳我，但我却固执地漂零来了。
八十年代的边城虽说远不及现在繁华气派，可此时，在我的眼中，城市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并散发着一种难以抵挡的魅力。我不明白咋就这么多车，这么多来去匆匆的人，咋就不见一片火红的高梁和绿得让人眩目的玉米棒子，我甚至还想到一个让我感到耻辱的问题，这城里女人是不是也像我母亲一样偷人养汉呢？
整整一个上午，我双手托着腮，将胸脯贴着栏杆，站在天桥上四处观望，胡乱思想，累了，就换一条腿支撑着瘦弱的身子，如城里的一尊不起眼的雕塑。在夹杂着胶臭味和各种气味的热风中，我突然吸到了一口饭菜的清香味道，我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干涩的嘴唇，一串串从额上排泄下来的汗水流到口中，涩涩的，苦苦的。我感到了难以忍受的饥饿，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自己还没有吃任何食物呢。我走下天桥，朝一个小食品店走去，花两毛钱买了几个香喷喷的面粉饼充饥，并要了一杯水喝了。草草地填饱肚子后，我便不再上天桥了，因为那里太热，夏天的阳光将天桥烤得如一个炙热的铁框架，我娇嫩的小手一粘上去，像是要被它脱了一层皮似的。如果不是为了满足比肚子更饥渴的心理需要，我想，这里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呆的地方。接着我又想，我既然来了，我就是城里人，这就是我的城市，我得到处走走看看。我沿着街道跟着匆匆忙忙的城里人转了一个大圈。吃晚饭时，我又用中午的方式充了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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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街道上的灯到底怎样了？我可没招惹你啊，不就是一个灯么？竟用这样的光彩羞愧我。我终究是忍受不了了，便想看个究竟，于是，我来到一盏路灯底下的花坛边坐下，选择了一个极佳的角度开始仔细观察，往深处里思考。慢慢地，我发现这路灯有些左右摇摆，人也就在路灯的左右摇摆中倒在花坛边的草丛中睡着了。
睡梦中，我没有梦见王家湾及相关的人和事，倒是跟城里人做了一个相当怪诞的梦。
梦中，我驾着一辆体面的小车，从宽阔的街道上驶过，经过天桥时，我看到了一个衣衫不整的农村少年，正站在天桥上朝我傻笑，纯真得近乎原始。因为车速过快，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车就驶过去了，我不得不将车倒回一段距离。等我抬头再看时，那农村少年却不见了。我便将车停在了街道的中央，也不管后面的车辆怎样鸣叫喇叭，车里的人怎样着急，怎样对着我叫骂，我只顾自己下了车去天桥上找那农村少年。突然一脚踩空，身体失去重心，重重地和一个城里人撞了个满怀。我本想说句对不起之类的话，以示歉意，可那城里人的凶暴嘴脸让我说不出话来，我是被他吓着了。
“你就是丁坤么？”城里人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是丁坤，王家湾来的，今天上午刚来边城。” 我还想回答得更周全些，可那城里人却无情地打断了我的话。
“你狗日的，也配叫丁坤？从现在起，老子不许你再用丁坤这个名字了。”
“那我的名呢？”
“改叫一条狗。”
“……”我自然不肯接受那城里人的坏主意，想和他再理论，可话堵在喉咙里竟说不出来了，像是被一个滚烫的山芋给塞着了。
“一条狗，老子过去就是一条狗，现在不是了，你是。”他接着又说：“十八年后，老子再把名字还给你就是。”
我不想与这人无聊地纠缠下去，一心想去找天桥上的少年，那人却又拦住了我，说：“一条狗，你不用找了，那天桥上的少年就是老子，刚才你看到的是十四年前的我。”
“真的么！”我听后大惊，怀疑自己碰上了活鬼。
“一条狗，你额头上有血哩。”
我伸手一摸，额头上黏黏糊糊的。
那凶残的城里人却不管我的死活，伸出一个又长又僵硬的舌头，抱住我就开始吸我的血……
我被噩梦惊醒了。醒来后，我发现自己的脑袋贴在花坛水泥围栏的边沿上，真是撞破了皮，还有点肿，倒没有流出血来，还好。可刚才那噩梦倒是让我心事沉重起来，睡意全无。我便沿路折回，向上午站过的天桥走去。
离开王家湾，逃避父母，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在我看来是一件迫不得已的事情。我其实也不想离开父母，离开养育我的那方贫瘠的土地和那条滋养我的柳河，可父母的争吵不休和乡邻们的冷嘲热讽，让我感到了无边的耻辱，我根本无力承受，也无法再在那个家那个地方生活下去了。只有一走了之，像躲避瘟神一样远远地离开它，忘掉它。
选择离开的意念是迫切的，也是坚定的，可我一个十四岁的农村少年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生存又是何等的艰难啊。我一无亲友投奔，二无一技之长，仅凭一副单薄的身子和一颗天真朴实的心，怎么能够抵挡得住城市的冷漠和无情呢？
一个不受思乡之苦的人，就像一颗没有根源的尘埃，可以无所顾及，甚至随意浮游无垠。我从那个噩梦中惊醒过来后，开始在这个城市四处游走，在这个城市延续着一个又一个让我心惊胆战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