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阴霾还没散去，天空刚刚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来时，几声铁块互相撞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且渐渐地向天桥底下接近，这让寂静的天桥底下徒然增添了一份单调的音色。
这是早起的盲人开始招徕生意了。
这盲人清瘦干净，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有分寸地敲打着路面，试探着往天桥底下慢慢走来。眼看着盲人就要走近天桥了，我无端地替他担心起来，起先是担心他踩到别人身上，招惹麻烦，后来又怕他被这些横七竖八睡在地上的人绊倒，便强撑着身子过去搀扶盲人。对我的举手之劳，年老的盲人似乎很受感动。似乎是为了回报我的善举，老人当即决定给我算上一轮。
我不好意思地说：“老人家，我口袋里没有钱哩，等有钱了，再求您算八字，行啵。”
老人笑呵呵地回答说：“我早就算出来了，你伢子身上没钱哩。”
“那怎见得呢？”
老人便又乐了：“细伢子，你要是有钱还睡这邋遢的地方么？”
见我不说话了，老人接着又说：“我先给你算一轮吧，如果有好的出息，你伢子就按我的指点去谋事发财啊。”
见老者一脸的慈祥，我也就不客气了。先报了自己的出生年月与时辰，然后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用衣角揩了又揩，扶着老人坐下。
老人说：“伢子啊，你生时逢重阳，死也不见家乡，是一个出门在外的八字。你的出生年份属狗，按《麻衣相术》上推算你可是个低贱浅薄之命，可你出生的时辰属猴，这就冲淡了天煞……九九归一，你的八字倒又是一个上乘的好八字。不过，还是那句老话，吃得苦中苦，方能成为人上人啊。就像一块花岗石，不经过千锤百炼就难以达到被世人顶礼膜拜的境界。否则，最好的花岗石，照样被人踩在脚板底下，永世不得翻身。”
“老人家，你就说说我眼下的出路吧。”我急需知道的是我的吃饭问题。
“你啊，眼下已是山穷水尽了。你小伢子可千万不要因此而灰心丧气，你后头日子终是有几条好运哩，只要你好生把握了，说不定你就是富可敌国，早晚要衣锦还乡。”
稍作了一下停顿，老人又边摇头边叹息，语气有些沉重地说：
“伢子啊，我们凡人的命，不管怎样地算，怎样地好，命运始终是把握在自己的手中啊。听瞎子一句忠告，不管命运如何，不论前程怎样，有一条要铭记在心，那就是要走人间正道。”
“老人家，我的命苦，我上没有爹娘，下没有弟妹，一个孤儿，就是万一要死了，也不知……”
“伢子，你瞒得了别人，可绝对瞒不过我哩，按算你父母双全，除非，噫，我算出来了，你伢子肯定是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的。”
“是啊。”我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伢子啊，可千万不要叹气，你年纪尚小，来日方长哩。只是你现在还缺少磨砺，在外面闯荡凡事可要多一个心眼啊，不然，你就是大难临头了，还蒙在鼓里呢。”
“老人家，您愿意收徒弟么？”一句话就如此脱口而出。
“伢子，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咋还有收徒弟的道理呢。定然不收的。”
“我会加倍回报你。”
“别说回报二字！”
“老人家，我眼下连饭都没得吃了，都一天没吃了。”
“伢子，到底是咋回事呢，慢慢说给我听听。”老人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几个烧饼递给了我。
我像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离别家人的原委及到城里后的一切遭遇，全部告诉了老人。老人听后，用手掌抚摸着我的脑袋，安慰我说：
“伢子，天下没有啥了不得的事。说起来，我的这条老命跟你比起来，可是相差十万八千里的悬殊呢。我三岁没爹，五岁没娘，七岁双目失明，就此孑然一身，大半生漂泊不定，云游四方，受尽了人世的磨难，饱尝了世事的沧桑啊。几十年如过眼云烟，现已是离天远离土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以后我们爷俩有的是扯谈的机会。”
“您答应收我为徒啊！”
“百年修得共枕眠，千年修得同船渡，这是上天的安排，伢子，我们有缘啊。”
老人的话，我似懂非懂，可我知道这个老人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是一个好人。
老人姓李，木子“李”，单名，一个“安”字，河南人，自幼失明，单身一人，现年六十有九，靠给人算命卜卦测字糊口。李安在边城市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他有不为人知的过去和无法预测的人生结局，可他乐观豁达，在一种人们不齿的生活中看破红尘，洞察世事，用两块铁板撞击大半辈子，几十年的足迹遍布了大半个中国。
我跟李安来到宋公巷，他的住处。这是一个简陋的归宿，里面一床一椅一锅一灶，还有一根柺丈，一副铁板，一个挂袋，一把蒲扇。这间由李安租来的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虽说简单简陋，可也是一个能遮风避雨、远离纷争的港湾。一进屋，我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屋内弥漫着潮湿霉变的气味。
一次偶然的相遇，我们两个没有任何牵绊的人走到了一块。自此，以父子相称，共同直面未知的前路。
到李安的住处后，我的病情在不断加剧。不出两天的时间，溃烂的皮肤已经开始流浓，并散发出一种怪怪的腥臭味道，引得苍蝇蚊子满屋都是。加上天气炎热，气温居高不下，排泄的汗水也多，全身又红又肿，切肤般疼痛，实在是令人难受到了极点。见我病得厉害，李安很是为我担心，又是忙前又是忙后，整日里不是为我抓药方，就是喂饭送水，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作为一个盲人，他行动不便，好几次因为心里着急，不小心摔倒在地。为给我治病，他花光了全部的积蓄。按常理来说，李安自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完全不必为了一个半路上相识的人倾其所有，受苦受累，但他自有他的想法和道理，一来他天生就是一副慈悲心肠，二来他感到我也和他一样有着一副火热的心肠。
经过半个月的精心治疗，我的病情慢慢地好转了起来。病好后，一老一小便在宋公巷巷口摆了一个算命测字的摊子，生意虽不红火，可也能够混口饭吃。见师傅在相卜时口若悬河深不可测的样子，我觉得异常的神奇，就一再缠着他教我相卜测字之术。李安虽是一个眼盲之人，可对相卜测字之术的理解和把握却非一般江湖中人。他懂《周易》，尽知其中的奥妙。他内心上并不赞成我学此门活儿。可见我求着要学，便也讲解一些道理给我听。他说：
“夏朝时有《连山》，商朝时有《归藏》，到周朝时便有了《周易》。《连山》和《归藏》都已失传，现在只剩下《周易》了，共十卷，包括《易经》和《易传》两部分。《周易》吸收了当时自然科学上的天文历算成就，以及在社会生活中经常接触的复杂现象，并对这些现象进行解释说明，这就是所谓的相卜。从某种意义上说，《周易》是一部带有宗教和迷信色彩的书。它把人们在自然中经常接触的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物质，作为产生世界万物的根本，其中又以天地为最根本，其他六种物质是天地产生的。所以《周易》是以八卦构成的。所谓八卦，即象征构成物质世界的八种成分，他们相互矛盾相互排斥而形成了宇宙万物。八卦后来又发展成八八六十四卦，后又发展成三百八十四爻。每卦有卦辞，每爻有爻辞。”
喝了一口茶水，他又接着说：
“《说卦》曰：‘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这就是说，在大自然中，天（乾）、地（坤）与雷（震）、风（巽）、水（坎）、火（离）、山（艮）、泽（兑）诸事之间的关系，就是人伦社会关系中的父母与自己子女之间的关系。因而，《易经》上说，有天地后有万物，有万物后有男女，人是自然的产物，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也应当是和谐统一的。同时，《易经》认为天地万物都是变化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所谓‘穷’，就是事物发展到顶点，‘变’就是由顶点向反面变化，‘通’就是变化为反面之后又开始新的发展，‘久’就是说明这些变化过程之后，事物才能长期存在下去……可见，《周易》是包罗万象的。我所掌握和了解的只是皮毛。真要学好吃透《周易》，可不是一年半载的事儿。南宋的周生、明代的张乘槎都是历史上有名的相卜名家，到现在知道的人也不是很多。当你小子说句心里话，义父走南趟北几十年了，自认为非一般江湖以相卜行骗欺诈之流，可也绝非是得到了《周易》真谛之人啊。《周易》玄妙而神秘，是一部中国乃至世界的珍贵文化遗产，就像一个宝藏，只有不断地挖掘，才能使它放发出耀眼的光芒。”
听李安滔滔不绝地讲述《周易》，我如坠云雾之中，虽不懂，也自知它的高深和神奇，凭自己的文化水平是一时不可能学会的。
“师傅，算命测字真是不容易啊。”
“当然。不过，我们现在街头巷尾看到的算命测字之人啊，大多是一知半解的人，也只是靠此混口饭吃。这些人当中，也包括我，你师傅啊。”
“不尽懂而装懂，不就是骗人么？”
“人生在世啊，可是各有各的谋生手段啊，戏子靠唱，婊子靠色，纤夫脚夫之流凭的是一身力气呵。”
李安见我仍是一脸的困惑，便说：“时间不早了，该出门摆摊了。”
摊子刚摆好，生意就来了。一位长得满脸麻子的中年男子老远就招呼：“李师傅，为啥才来啊？”
李安说：“可让您久等了。”
麻子便直截了当地说：“特意请你来测字的，一大早就来了。”
“那就请坐啊。”
“怎么个测法？”
李安说：“您就写个字在我手心吧。”说着，将手掌翻转过去，伸到麻子的面前。
测字在我眼中可是一个很有趣的事儿。我听师傅讲过很多关于测字的故事，其中有几个故事已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里了。师傅说：
“著名相卜周生到了杭州，有人以‘杭’字请他测国事。周生将‘杭’拆为‘兀术’两字，言金兀术将南侵，大宋江山岌岌可危。果然不出数月，金兀术真带兵进犯中原，南宋江山一派风雨飘摇。”
“还有一个关于历史著名相卜张乘槎的故事也十分精彩。一日，一家名为“拱北楼”茶楼的主人找到张乘槎，说是想测算一下茶楼更名为“来远楼”是祸是福，张乘槎当即说：“不改便好，改则三日之内必有哀丧之事。”如期，楼主母亲夫人一并归西。主人事后问其故，张乘槎说：“‘来’有‘丧’字形，‘远’有‘哀’字形，‘远’字的走之二点相连，即泪点也。”还有“帛”字测出有孝服，“已”字加“一夕”便是“死”，等等，都是极神奇的故事。”
我见今天来的麻子是要测字的，便格外细心地听着，生怕漏掉了其中的某一个细节。
麻子在李安的手掌心里写了一个“奸”字。行话说：名为测字，实为相人。测字者的硬功夫在于见风使舵、观颜察色。李安心里一惊，此人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便问：
“先生，贵姓啊？”
麻子说：“小姓禾”
李安暗自揣测了一会，解释说：“‘奸’字拆为‘女’和‘干’，请为先生心里问的事可与家室有关？”
麻子说：“没错。”
李安接下来说：“先生，听我瞎子一句话，饶人不是痴汉。依着先生的心意行事，可是要招惹大麻烦啊。”
“依你的意思，这事行不通？”
“万事善为本。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饶了别人，我可做不到！”说话的声音顿时加大了许多。
李安再劝：“人生在世，做事可要凭良心啊！”
麻子来火了：“一个瞎子，尽说些菩萨心肠的话蒙人。老子今天就掀了你的摊了。”说着，搬起一把凳子，就开始砸我们的摊子了。
我不知师傅哪里得罪了麻子，见他一口一个瞎子，还动手砸我们的摊子，便上前要和麻子较量，却被李安死死地拦住，说：“伢子，切不可吃眼前亏啊！忍着，忍着啊！”
就这样，我们师徒俩的吃饭行头就毁于一旦。事后，我问师傅什么地方得罪了麻子。李安说：
“伢子啊，这还用说么？他在我手心写一个‘奸’字，又承认这事与他家室有关，明显就是男女之间的龌龊之事。他姓‘禾’，‘禾’字加‘言’和‘乃’，不是明摆着是在‘诱奸’么？他可是在作践自家女人的身子，敲诈他人的钱财啊。”
“那您为啥不当众戳穿他的丑恶嘴脸呢？”
“相术上说得明白，凡人都有相，是相不可真决。这是吃咱这碗饭的江湖规矩啊，再怎么样，我也不能坏了规矩。”
“饭碗都被人砸了，还讲啥规矩呢？”见李安忍让，我却以为他胆小怕事，可摊子已毁，麻子也不知去向，心里更是窝着一把无名之火无处发泄，便硬生生地说：“我可再也不吃这碗呕气的饭了。”
回到家里，李安进门就倒在床上。我知道师傅习惯了在闲空时就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做好了饭后，叫他起来吃饭，他没有接应。我就到床边推醒他，凑近一瞧，见师傅满脸的泪水，心里极难受，以为是自己那阵说的气话伤了他的心。便愧疚地说：“师傅，您别生我的气，我是看不得别人欺侮我们啊！”
李安伸手抹了一把眼泪，说：“师傅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说得也很有道理啊。可是，可是我们不干这本行，又靠啥弄饭吃呢？”
“师傅，你放心，我就是讨米，也要养活你。”
李安没有再说什么，双手将我瘦弱的身子紧紧地搂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不跟李安摆摊算命测字了，我就得自食其力。由于没有其他门路，我只得选择了捡废品这个几乎不需要投入成本的行当。这行当在农村早就有人以此谋生，在城里也同样是个热门，且有一只相当庞大的队伍。我手轻脚快，像一只潜伏在城市的流浪猫，出没在不被人注意且肮脏得近似猥琐的角角落落。我捡废品的收入，远比李安为人卜卦测字的收入要高，甚至高出好些几倍。我每天捡废品换来的钱，晚上回家就如数地交给了李安保管，从不乱花一分钱。我心里有一个想法，想尽快积余一些钱，为李安买一辆轮椅，让他摇着轮椅到处走走看看，安享晚年。如果不是太忙的话，或者是清晨，或者是黄昏，要么是在春阳冬日的时节，自己就推着他，晒晒太阳，看看风景。有时，我思想一跑神，就不经意想到要是自己娶了堂客，生一个胖胖的儿子，他定然会乐得合不拢嘴，虽说他看不到孩子的模俊俏样，他也定然会摸着孩子的小脑袋说：“你伢子长得可真像你爹。”提到爹，我马上就后悔了，自己跟自己翻起了脸来，喉咙也有些干涩了，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屁股。我便起身舀了一瓢冰冷的水往头上一淋，然后，将瓢狠狠地往地上一摔，自己对自己凶凶地骂道：
“坤铁子，你狗日的，你总要像个男人，不结婚就会死人吗？不要他狗日的女人，地球就会爆炸吗？”
与李安在一起的年月里，我懂得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也学到了许多在王家湾学不到的知识。这种无忧无虑与世无争的日子确实很惬意，我的身体也在惬意的日子里发酵般成长，似乎可以听到骨头拔节的声音。
宋公巷办了一个产业工人的夜校，主要是给工人师傅们补习文化知识。李安硬是求着办班的领导并做好了我的工作，让我白天做事，晚上到补习班学些书本知识。在补习班里，我年龄最小，记性又好，加上我的勤奋，竟一时成了大人们学习的榜样了。为了弥补夜校学习的不足，我还经常到图书馆租借一些各方面内容的书籍来读。经常听义父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读多了便深知文化知识的重要了。几年下来，身子骨长粗了，人也跟着充实了。
自从和李安走到一起后，我们的关系特别融洽，是父子，又像是一对友谊深厚的忘年交。我们在一起，除了不聊女人外，什么都聊。李安平时喜欢喝点酒，但也十分有度，从不喝醉，整天脸色酡红。我开始是厌恶酒的，一看到酒，一闻到酒的气味，轻易就钩起了我的伤心往事。李安明白我的心思，可还是一再劝我喝点酒。他说酒是穿肠毒药，可酒也能解千愁啊，有时醉眼看红尘，往往比清醒的人还要明了得多。他还说杯酒人生，人生其实就是一杯酒，或甘甜或苦涩。我自小薰着酒香长大，身子骨里早就滋长了适应酒精的转氨霉，终是经不住李安的劝说，慢慢地，也就迷恋上了酒。不喝不知道，喝起来，才发现自己的酒量大得惊人，一斤两斤白酒下肚，居然脸不红心不跳，跟没喝酒一般清醒。
风里透着凉意，叶子悄然染黄，这是秋来了。秋，象征收获，也浸淫灰暗，给人以喜悦，也让人感伤。
在我一天天走向成熟的时候，李安却在一天天衰老，甚至开始日渐干瘪。临终前，李安将我叫到跟前，说：
“伢子，我要走了，走前，拜托你两件事。一件事是有朝一日你伢子真有出息了，千万要记得回老家去啊，你父母虽说有愧于你，可父母心天下心，寸草哪报得了三春晖啊。还有一件事啊，一直不想跟你提及，眼见自己要走了，迫不得已要拜托你啊，我其实是有一个儿子的，是十四年前收养的，叫刚子，小你两岁，他自小调皮，后来因犯事进了监狱。下个月初五将刑满释放，我等不到他回来了，他出来后，你要帮我好好调教，劝他重新做人，不要再危害社会，你要将他作为亲兄弟对待……”李安说完，就合上双眼安祥地走了，走时脸上绽放着两朵酡红的酒花。
这是早起的盲人开始招徕生意了。
这盲人清瘦干净，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有分寸地敲打着路面，试探着往天桥底下慢慢走来。眼看着盲人就要走近天桥了，我无端地替他担心起来，起先是担心他踩到别人身上，招惹麻烦，后来又怕他被这些横七竖八睡在地上的人绊倒，便强撑着身子过去搀扶盲人。对我的举手之劳，年老的盲人似乎很受感动。似乎是为了回报我的善举，老人当即决定给我算上一轮。
我不好意思地说：“老人家，我口袋里没有钱哩，等有钱了，再求您算八字，行啵。”
老人笑呵呵地回答说：“我早就算出来了，你伢子身上没钱哩。”
“那怎见得呢？”
老人便又乐了：“细伢子，你要是有钱还睡这邋遢的地方么？”
见我不说话了，老人接着又说：“我先给你算一轮吧，如果有好的出息，你伢子就按我的指点去谋事发财啊。”
见老者一脸的慈祥，我也就不客气了。先报了自己的出生年月与时辰，然后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用衣角揩了又揩，扶着老人坐下。
老人说：“伢子啊，你生时逢重阳，死也不见家乡，是一个出门在外的八字。你的出生年份属狗，按《麻衣相术》上推算你可是个低贱浅薄之命，可你出生的时辰属猴，这就冲淡了天煞……九九归一，你的八字倒又是一个上乘的好八字。不过，还是那句老话，吃得苦中苦，方能成为人上人啊。就像一块花岗石，不经过千锤百炼就难以达到被世人顶礼膜拜的境界。否则，最好的花岗石，照样被人踩在脚板底下，永世不得翻身。”
“老人家，你就说说我眼下的出路吧。”我急需知道的是我的吃饭问题。
“你啊，眼下已是山穷水尽了。你小伢子可千万不要因此而灰心丧气，你后头日子终是有几条好运哩，只要你好生把握了，说不定你就是富可敌国，早晚要衣锦还乡。”
稍作了一下停顿，老人又边摇头边叹息，语气有些沉重地说：
“伢子啊，我们凡人的命，不管怎样地算，怎样地好，命运始终是把握在自己的手中啊。听瞎子一句忠告，不管命运如何，不论前程怎样，有一条要铭记在心，那就是要走人间正道。”
“老人家，我的命苦，我上没有爹娘，下没有弟妹，一个孤儿，就是万一要死了，也不知……”
“伢子，你瞒得了别人，可绝对瞒不过我哩，按算你父母双全，除非，噫，我算出来了，你伢子肯定是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的。”
“是啊。”我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伢子啊，可千万不要叹气，你年纪尚小，来日方长哩。只是你现在还缺少磨砺，在外面闯荡凡事可要多一个心眼啊，不然，你就是大难临头了，还蒙在鼓里呢。”
“老人家，您愿意收徒弟么？”一句话就如此脱口而出。
“伢子，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咋还有收徒弟的道理呢。定然不收的。”
“我会加倍回报你。”
“别说回报二字！”
“老人家，我眼下连饭都没得吃了，都一天没吃了。”
“伢子，到底是咋回事呢，慢慢说给我听听。”老人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几个烧饼递给了我。
我像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离别家人的原委及到城里后的一切遭遇，全部告诉了老人。老人听后，用手掌抚摸着我的脑袋，安慰我说：
“伢子，天下没有啥了不得的事。说起来，我的这条老命跟你比起来，可是相差十万八千里的悬殊呢。我三岁没爹，五岁没娘，七岁双目失明，就此孑然一身，大半生漂泊不定，云游四方，受尽了人世的磨难，饱尝了世事的沧桑啊。几十年如过眼云烟，现已是离天远离土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以后我们爷俩有的是扯谈的机会。”
“您答应收我为徒啊！”
“百年修得共枕眠，千年修得同船渡，这是上天的安排，伢子，我们有缘啊。”
老人的话，我似懂非懂，可我知道这个老人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是一个好人。
老人姓李，木子“李”，单名，一个“安”字，河南人，自幼失明，单身一人，现年六十有九，靠给人算命卜卦测字糊口。李安在边城市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他有不为人知的过去和无法预测的人生结局，可他乐观豁达，在一种人们不齿的生活中看破红尘，洞察世事，用两块铁板撞击大半辈子，几十年的足迹遍布了大半个中国。
我跟李安来到宋公巷，他的住处。这是一个简陋的归宿，里面一床一椅一锅一灶，还有一根柺丈，一副铁板，一个挂袋，一把蒲扇。这间由李安租来的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虽说简单简陋，可也是一个能遮风避雨、远离纷争的港湾。一进屋，我就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屋内弥漫着潮湿霉变的气味。
一次偶然的相遇，我们两个没有任何牵绊的人走到了一块。自此，以父子相称，共同直面未知的前路。
到李安的住处后，我的病情在不断加剧。不出两天的时间，溃烂的皮肤已经开始流浓，并散发出一种怪怪的腥臭味道，引得苍蝇蚊子满屋都是。加上天气炎热，气温居高不下，排泄的汗水也多，全身又红又肿，切肤般疼痛，实在是令人难受到了极点。见我病得厉害，李安很是为我担心，又是忙前又是忙后，整日里不是为我抓药方，就是喂饭送水，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作为一个盲人，他行动不便，好几次因为心里着急，不小心摔倒在地。为给我治病，他花光了全部的积蓄。按常理来说，李安自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完全不必为了一个半路上相识的人倾其所有，受苦受累，但他自有他的想法和道理，一来他天生就是一副慈悲心肠，二来他感到我也和他一样有着一副火热的心肠。
经过半个月的精心治疗，我的病情慢慢地好转了起来。病好后，一老一小便在宋公巷巷口摆了一个算命测字的摊子，生意虽不红火，可也能够混口饭吃。见师傅在相卜时口若悬河深不可测的样子，我觉得异常的神奇，就一再缠着他教我相卜测字之术。李安虽是一个眼盲之人，可对相卜测字之术的理解和把握却非一般江湖中人。他懂《周易》，尽知其中的奥妙。他内心上并不赞成我学此门活儿。可见我求着要学，便也讲解一些道理给我听。他说：
“夏朝时有《连山》，商朝时有《归藏》，到周朝时便有了《周易》。《连山》和《归藏》都已失传，现在只剩下《周易》了，共十卷，包括《易经》和《易传》两部分。《周易》吸收了当时自然科学上的天文历算成就，以及在社会生活中经常接触的复杂现象，并对这些现象进行解释说明，这就是所谓的相卜。从某种意义上说，《周易》是一部带有宗教和迷信色彩的书。它把人们在自然中经常接触的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物质，作为产生世界万物的根本，其中又以天地为最根本，其他六种物质是天地产生的。所以《周易》是以八卦构成的。所谓八卦，即象征构成物质世界的八种成分，他们相互矛盾相互排斥而形成了宇宙万物。八卦后来又发展成八八六十四卦，后又发展成三百八十四爻。每卦有卦辞，每爻有爻辞。”
喝了一口茶水，他又接着说：
“《说卦》曰：‘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这就是说，在大自然中，天（乾）、地（坤）与雷（震）、风（巽）、水（坎）、火（离）、山（艮）、泽（兑）诸事之间的关系，就是人伦社会关系中的父母与自己子女之间的关系。因而，《易经》上说，有天地后有万物，有万物后有男女，人是自然的产物，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也应当是和谐统一的。同时，《易经》认为天地万物都是变化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所谓‘穷’，就是事物发展到顶点，‘变’就是由顶点向反面变化，‘通’就是变化为反面之后又开始新的发展，‘久’就是说明这些变化过程之后，事物才能长期存在下去……可见，《周易》是包罗万象的。我所掌握和了解的只是皮毛。真要学好吃透《周易》，可不是一年半载的事儿。南宋的周生、明代的张乘槎都是历史上有名的相卜名家，到现在知道的人也不是很多。当你小子说句心里话，义父走南趟北几十年了，自认为非一般江湖以相卜行骗欺诈之流，可也绝非是得到了《周易》真谛之人啊。《周易》玄妙而神秘，是一部中国乃至世界的珍贵文化遗产，就像一个宝藏，只有不断地挖掘，才能使它放发出耀眼的光芒。”
听李安滔滔不绝地讲述《周易》，我如坠云雾之中，虽不懂，也自知它的高深和神奇，凭自己的文化水平是一时不可能学会的。
“师傅，算命测字真是不容易啊。”
“当然。不过，我们现在街头巷尾看到的算命测字之人啊，大多是一知半解的人，也只是靠此混口饭吃。这些人当中，也包括我，你师傅啊。”
“不尽懂而装懂，不就是骗人么？”
“人生在世啊，可是各有各的谋生手段啊，戏子靠唱，婊子靠色，纤夫脚夫之流凭的是一身力气呵。”
李安见我仍是一脸的困惑，便说：“时间不早了，该出门摆摊了。”
摊子刚摆好，生意就来了。一位长得满脸麻子的中年男子老远就招呼：“李师傅，为啥才来啊？”
李安说：“可让您久等了。”
麻子便直截了当地说：“特意请你来测字的，一大早就来了。”
“那就请坐啊。”
“怎么个测法？”
李安说：“您就写个字在我手心吧。”说着，将手掌翻转过去，伸到麻子的面前。
测字在我眼中可是一个很有趣的事儿。我听师傅讲过很多关于测字的故事，其中有几个故事已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里了。师傅说：
“著名相卜周生到了杭州，有人以‘杭’字请他测国事。周生将‘杭’拆为‘兀术’两字，言金兀术将南侵，大宋江山岌岌可危。果然不出数月，金兀术真带兵进犯中原，南宋江山一派风雨飘摇。”
“还有一个关于历史著名相卜张乘槎的故事也十分精彩。一日，一家名为“拱北楼”茶楼的主人找到张乘槎，说是想测算一下茶楼更名为“来远楼”是祸是福，张乘槎当即说：“不改便好，改则三日之内必有哀丧之事。”如期，楼主母亲夫人一并归西。主人事后问其故，张乘槎说：“‘来’有‘丧’字形，‘远’有‘哀’字形，‘远’字的走之二点相连，即泪点也。”还有“帛”字测出有孝服，“已”字加“一夕”便是“死”，等等，都是极神奇的故事。”
我见今天来的麻子是要测字的，便格外细心地听着，生怕漏掉了其中的某一个细节。
麻子在李安的手掌心里写了一个“奸”字。行话说：名为测字，实为相人。测字者的硬功夫在于见风使舵、观颜察色。李安心里一惊，此人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便问：
“先生，贵姓啊？”
麻子说：“小姓禾”
李安暗自揣测了一会，解释说：“‘奸’字拆为‘女’和‘干’，请为先生心里问的事可与家室有关？”
麻子说：“没错。”
李安接下来说：“先生，听我瞎子一句话，饶人不是痴汉。依着先生的心意行事，可是要招惹大麻烦啊。”
“依你的意思，这事行不通？”
“万事善为本。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饶了别人，我可做不到！”说话的声音顿时加大了许多。
李安再劝：“人生在世，做事可要凭良心啊！”
麻子来火了：“一个瞎子，尽说些菩萨心肠的话蒙人。老子今天就掀了你的摊了。”说着，搬起一把凳子，就开始砸我们的摊子了。
我不知师傅哪里得罪了麻子，见他一口一个瞎子，还动手砸我们的摊子，便上前要和麻子较量，却被李安死死地拦住，说：“伢子，切不可吃眼前亏啊！忍着，忍着啊！”
就这样，我们师徒俩的吃饭行头就毁于一旦。事后，我问师傅什么地方得罪了麻子。李安说：
“伢子啊，这还用说么？他在我手心写一个‘奸’字，又承认这事与他家室有关，明显就是男女之间的龌龊之事。他姓‘禾’，‘禾’字加‘言’和‘乃’，不是明摆着是在‘诱奸’么？他可是在作践自家女人的身子，敲诈他人的钱财啊。”
“那您为啥不当众戳穿他的丑恶嘴脸呢？”
“相术上说得明白，凡人都有相，是相不可真决。这是吃咱这碗饭的江湖规矩啊，再怎么样，我也不能坏了规矩。”
“饭碗都被人砸了，还讲啥规矩呢？”见李安忍让，我却以为他胆小怕事，可摊子已毁，麻子也不知去向，心里更是窝着一把无名之火无处发泄，便硬生生地说：“我可再也不吃这碗呕气的饭了。”
回到家里，李安进门就倒在床上。我知道师傅习惯了在闲空时就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做好了饭后，叫他起来吃饭，他没有接应。我就到床边推醒他，凑近一瞧，见师傅满脸的泪水，心里极难受，以为是自己那阵说的气话伤了他的心。便愧疚地说：“师傅，您别生我的气，我是看不得别人欺侮我们啊！”
李安伸手抹了一把眼泪，说：“师傅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说得也很有道理啊。可是，可是我们不干这本行，又靠啥弄饭吃呢？”
“师傅，你放心，我就是讨米，也要养活你。”
李安没有再说什么，双手将我瘦弱的身子紧紧地搂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不跟李安摆摊算命测字了，我就得自食其力。由于没有其他门路，我只得选择了捡废品这个几乎不需要投入成本的行当。这行当在农村早就有人以此谋生，在城里也同样是个热门，且有一只相当庞大的队伍。我手轻脚快，像一只潜伏在城市的流浪猫，出没在不被人注意且肮脏得近似猥琐的角角落落。我捡废品的收入，远比李安为人卜卦测字的收入要高，甚至高出好些几倍。我每天捡废品换来的钱，晚上回家就如数地交给了李安保管，从不乱花一分钱。我心里有一个想法，想尽快积余一些钱，为李安买一辆轮椅，让他摇着轮椅到处走走看看，安享晚年。如果不是太忙的话，或者是清晨，或者是黄昏，要么是在春阳冬日的时节，自己就推着他，晒晒太阳，看看风景。有时，我思想一跑神，就不经意想到要是自己娶了堂客，生一个胖胖的儿子，他定然会乐得合不拢嘴，虽说他看不到孩子的模俊俏样，他也定然会摸着孩子的小脑袋说：“你伢子长得可真像你爹。”提到爹，我马上就后悔了，自己跟自己翻起了脸来，喉咙也有些干涩了，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屁股。我便起身舀了一瓢冰冷的水往头上一淋，然后，将瓢狠狠地往地上一摔，自己对自己凶凶地骂道：
“坤铁子，你狗日的，你总要像个男人，不结婚就会死人吗？不要他狗日的女人，地球就会爆炸吗？”
与李安在一起的年月里，我懂得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也学到了许多在王家湾学不到的知识。这种无忧无虑与世无争的日子确实很惬意，我的身体也在惬意的日子里发酵般成长，似乎可以听到骨头拔节的声音。
宋公巷办了一个产业工人的夜校，主要是给工人师傅们补习文化知识。李安硬是求着办班的领导并做好了我的工作，让我白天做事，晚上到补习班学些书本知识。在补习班里，我年龄最小，记性又好，加上我的勤奋，竟一时成了大人们学习的榜样了。为了弥补夜校学习的不足，我还经常到图书馆租借一些各方面内容的书籍来读。经常听义父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读多了便深知文化知识的重要了。几年下来，身子骨长粗了，人也跟着充实了。
自从和李安走到一起后，我们的关系特别融洽，是父子，又像是一对友谊深厚的忘年交。我们在一起，除了不聊女人外，什么都聊。李安平时喜欢喝点酒，但也十分有度，从不喝醉，整天脸色酡红。我开始是厌恶酒的，一看到酒，一闻到酒的气味，轻易就钩起了我的伤心往事。李安明白我的心思，可还是一再劝我喝点酒。他说酒是穿肠毒药，可酒也能解千愁啊，有时醉眼看红尘，往往比清醒的人还要明了得多。他还说杯酒人生，人生其实就是一杯酒，或甘甜或苦涩。我自小薰着酒香长大，身子骨里早就滋长了适应酒精的转氨霉，终是经不住李安的劝说，慢慢地，也就迷恋上了酒。不喝不知道，喝起来，才发现自己的酒量大得惊人，一斤两斤白酒下肚，居然脸不红心不跳，跟没喝酒一般清醒。
风里透着凉意，叶子悄然染黄，这是秋来了。秋，象征收获，也浸淫灰暗，给人以喜悦，也让人感伤。
在我一天天走向成熟的时候，李安却在一天天衰老，甚至开始日渐干瘪。临终前，李安将我叫到跟前，说：
“伢子，我要走了，走前，拜托你两件事。一件事是有朝一日你伢子真有出息了，千万要记得回老家去啊，你父母虽说有愧于你，可父母心天下心，寸草哪报得了三春晖啊。还有一件事啊，一直不想跟你提及，眼见自己要走了，迫不得已要拜托你啊，我其实是有一个儿子的，是十四年前收养的，叫刚子，小你两岁，他自小调皮，后来因犯事进了监狱。下个月初五将刑满释放，我等不到他回来了，他出来后，你要帮我好好调教，劝他重新做人，不要再危害社会，你要将他作为亲兄弟对待……”李安说完，就合上双眼安祥地走了，走时脸上绽放着两朵酡红的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