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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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长途奔驰,火车终于到达广州站。当我们准备随着旅客流下火车时,二十多名戴大盖帽的公安人员已在站台恭候多时了。刚子的浅薄和大意,不可能成为漏网之鱼。我是这么看待结局的。

  在审问的过程中,刚子没有作任何辩解和无谓的抗拒,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只是一再跟警方证实我的不知情,强烈要求自己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到此时,我也才知道,那两只密码箱里装的原来就是毒品。按刑律,刚子完全可以判死刑,但鉴于他认罪态度好,加上为警方提供了大量的情报,将功折过,判了个死缓。我虽说没有参与贩毒,但证明我没有贩毒的证据不充足,判有期徒刑七年。在火车站双双被捕后,我和刚子两人是分开审问的,判刑后,又分别被押往不同的监狱接受改造。从此一别到再次见面,已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入狱不久,我便发现睡在我上铺的狱友胡科经常说梦话,闹得我睡不好觉。因为监狱管理严格,半夜里又不能随处走动,人家都睡了,也不便叫醒他,只好静静地听他说着糊乱的梦话。开始我并没有认真地听他说梦话,可仔细听了几回,便隐隐约约觉得他的梦话有些内容,且是冤屈的内容。白天里,我好几次想问个究竟,可胡科这人总是给我一副冷冰冰的脸色,拒我于千里之外。后来,我又反复听了他几回梦话,勉强衔接,再三琢磨,得出了这么一个大概:胡科原是某局的一名科长,因坚持原则,无意中得罪了局长,局长便将他的科长帽子给摘了,他不服气,就整了局长的材料上告了,这很快引起了上级政法部门的高度重视,随之,一班人马进驻单位,结果是问题查清楚了,局长倒是没告倒,反而将自己送进了监狱。

  胡科的冤屈与我的冤屈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性质不同,本质有着根本的区别,我贩毒是害人,胡科坐牢是人家害了他,最多是因都属于冤屈而稍有雷同。可我却格外的留心和在意,尽管胡科不理我,但我还是想着法子接近他。

  一次,胡科生病了,病得还不轻,看上去似乎还挺厉害的。我便主动帮他的忙,一会帮他到监狱医务室领包药,一会帮他倒点水,我原以为这样做,胡科会感动,人一感动就会跟我掏心窝子说些话。谁知,这人还十分的怪,根本不领我的情,还说我一个贩毒的,祸国泱民,害人不浅,根本不配与他胡科相提并论。我见胡科是个正义感非常强的人,心底里愈加钦佩他,想和他交个朋友的心情越发强烈。

  又一次,胡科在劳动改造过程中,不小心受了伤,双脚行动不便,我便又主动地将下铺让给了他,胡科本想拒绝,无奈伤口疼痛,怎样也爬不了上铺,只好依了我。我还强行将他背上背下。慢慢地,胡科便对我有了一点好感,后来当胡科得知我也是被冤屈的好人后,就不再冷冷地对待我了。

  “黑,这世道真他狗日的黑。”胡科说。

  “你可以申诉啊。”见胡科心里憋得苦,我就劝他。

  “你为什么不申诉呢?”

  “我认命。”

  “认命?我不会认命,我再要告就将这伙打着**招牌贪赃枉法胡作非为的家伙直接告到中纪委去!”胡科一激动,就用力在大腿上狠狠地一掌,正好打着了自己的伤口,疼得呼天喊地。

  相处久了,我们的话题也就慢慢地拉宽了一些,有时还会说到这里的监狱长。一提到这位快到退休年龄的监狱长,我就禁不住说:“监狱长可是个好官啊。”

  “这年代,在他这个位置上要做好人难啊。”胡科颇有感触地说。接着他跟我讲了一些关于监狱长的故事。胡科是正牌子大学毕业的国家干部,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像是什么事都亲历亲为,身临其境似的。

  “你说这世道黑,太清正的人当不了官,监狱长可也是个不小的官啊?”我有些疑惑不解地问胡科。

  “我说黑,当然也不是一概而论,一网打尽的,只能说是真正算得上好官的是少数,真正贪得无厌欺压百姓的官也是少数,大部分的官啊是不好不坏的官,上半夜想着自己,下半夜还能想想他人。监狱长就是一个不好也不坏的官,当得很一般的官。”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现在监狱管理员中因索拿卡要移花接木而被法律制裁的人不是少数,他能四平八稳地当好这个监狱长,说明组织对他信任,还算行得正,坐得稳。他要是个好的官啊,就早被人取代了,怎么会在这个位置上一呆就是十多两十年呢。说明他有时也是能歪嘴念歪经的。啥意思呢?监狱长如果太原则,像包老爷一样正直不阿,早就得罪了权贵,得罪了那些人啊,你说,这个位子他能坐得长久么。”

  “你这话说得倒还是有点意思。”

  “有意思的话多着呢,说两件给你听听,让你也开开眼。”接着胡科就说开了:“先说咱局里的局长吧,这人我本不想提及他,可说到了话头上了,他又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和我是同一个村的人,吃一口井的水长大,同一个老师启蒙,同一年考上大学,同一年参加工作,同一个单位共事。讲业务,我比他强,讲社交他比我强,他当局长,我当科长,我这科长还是他上任局长时才提拔的。”

  “你为什么还要告他的状呢?”我趁他嘘唏的当儿,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句。

  “他提拔我,我当然要感激他,可他打错了算盘,想要我乱动国家的钱,没门,我坚持原则,所以他就免我的职,我不告他的状谁来告!告他的状的人先后有好几伙,可告来告去,这些告状的人不是下岗了,就是降职了,还有的被排挤走人了,他倒是在一片告状声中,官越当越大,三五年的事,从一个副科长提升到了一局之长。今年我这一告,他还当上了市里的常委了,专管纪律检查工作。这官场啊,有时真是是非颠倒,黑白混淆,让人觉得可笑。还说一个例子,前不久不是有一个刚保外就医的国企老总吗?”

  “好像是。”

  “那人可是判了十年有期徒刑的,因有一个当公安局长的朋友,坐牢就像是医疗保险的挂床住院,牢底没坐热,就走人了。出去了啊,他这人说不定还能官复原职呢。单这件事,你说能与监狱长不坚持原则没有一点关系吗?”

  “啥关系呢?”

  “监狱长要是真的能坚持原则的话,那位老总就得实打实地在牢里蹲着,监狱长在他的问题上得没得好处我不好说,至少他是在公安局长的威逼下,放弃了一个国家工作人员最起码的原则。”

  “你说得挺有道理的。”我似乎茅塞顿开。

  “我也是经过这次牢狱之灾,才悟出了一点教训,看穿了一些把戏。人啊,要么如行尸走肉与世无争,要么出人头地强食弱肉,不图安逸,恶也好,善也罢,风风火火、热热烈烈地过它一把瘾。唉,你啊,年纪轻轻,我这些不中听的话,你就不要琢磨了,否则,会害你不浅的。”

  在狱中,除了胡科外,还有一名犯罪份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就是被大家称为“地下监狱长”的毒鱼子。毒鱼子长得三大五粗,络腮胡须,满脸的横肉,眼透凶光,极像《三国演义》中描绘的张飞。此人在狱中背着管理人员就不可一世,正如胡科说的强食弱肉。谁要是不服他谁就倒霉,谁就要吃眼前亏。好几次,他动手欺凌别人,被我撞上了,我想上前去劝阻,每次都被胡科拦住,说什么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事后,胡科还劝解我说:

  “你孩子身上有一股子男人的血性,需要好好消停消停。”

  “老胡,我就不相信我斗不过他!”

  “年轻人啊,刚有一股子血性冲动还不行,得有勇有谋,才能出人头地。勇就是敢闯敢冲,该出手时就出手。谋呢?就是策略,就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行船,仅有勇,最多成为一名优秀的水手,而有勇又有谋呢,就能掌舵,驾驭大海,就能成为一名出色的船长,只有船长,才能找到乘风破浪征服大海的感觉,才能称得上真正的英雄。”

  “你话里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就不明白这人怎么就如此的凶残,我得找一个机会让他体验一下一物降一物的滋味,免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逞强。”

  等我稍为平静下来后,胡科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开了,有时是前言不搭后语,想到什么说什么,好像一门心思要将自己生平所学所见所闻以及所得出的道理一股脑儿地传授给我这位如饥似渴的青年人。

  “你啊,得明白的事多着呢?比如说人性,《三字经》就说人之初,性本善。可佛经里又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互相矛盾,相互对立。人性到底是善是恶一直争论不休。人世间的事啊,总是相对矛盾的,正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比如英文单词SUGAR,它不仅可以翻译成毒品和糖的意思,还可以理解为心爱的人。又比如说人类发明了炸药,是好事,可将它一运用到战争上,就是坏事了,因为战争本来就是坏事,生灵涂炭,泱及百姓,但抵抗侵略,为正义而战,就是前仆后继,血染成河,也显得悲壮和神圣。比如说美国,它拥有当今国际上最强大的军事实力,很多先进武器,是闻所未闻,每年的军费开支也是大得惊人,可它就不允许别的国家在军事建设上有所为,原因何在,它像一个太平洋警察一样,无非是限制别人,发展自己。扯远了点,扯远了点。”

  “没关系,我听得正有味。”

  “好,咱们就具体来谈谈毒鱼子这人。如若他出生在三国时期,他说不定就是《三国演义》中张飞的翻版,至少也是宋朝水泊梁山李逵式的好汉一条,这样如此,我就不免要为他生不逢时而替他可惜了。你小子要是想制服他,靠硬碰硬或许行,但这世上还有多少个毒鱼子,你碰上一个就能制服一个吗?”

  “老胡,听你说话,真是胜读十年书。”

  “说到书,说到知识,你小子得多学点文化,心智主要源于书本。”

  胡科的话,像一把把洒向疏于耕耘庄稼地里的肥料,让庄稼和野草在我的心田里同样疯长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在一次集体劳动改造活动中,毒鱼子因一名犯罪说了一句对他不敬的话,他就抡起手中的钢铲朝对方冲了过去,眼看一场强食弱肉人命关天的闹剧就要上演。在管理人员一时制止不住的情形下,平时本分得像女孩子般宁静的我,一个箭步冲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夺下了“地下监狱长”的钢铲,一伸拳一飞腿,将他摔去两米多远。已在监狱中奠定了牢固位子的“地下监狱长”毒鱼子,经我这样一推一摔,已是恼羞成怒,翻起身来,用粗黑的手掌抹去沾满横肉大黑脸上的尘土,凶恶地向我反扑过来。在大家都为我的安危捏一把汗的时候,我也不明白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个顺手牵羊,借力打人,又一次将毒鱼子重重地摔倒在地。毒鱼子还是不服,准备再一次反扑,我急忙窜上前去,在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竟被我悬空举起,第三次将他狠狠地摔倒在地。三招过后,毒鱼子俯首称臣,众多犯罪拍手称快。至今,我也没想明白,当初那威风的劲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是,和毒鱼子的那一次较量,让我顺理成章地成了狱中的“头号人物”,并因此被安排到了为监狱长打扫卫生的岗位上。

  监狱长满头银发,脸庞削瘦,眼睛里总是透着深隧的目光,他是一个性情温顺的人,对待犯罪之人,从不板着脸孔,即便是批评和教育我们,总是给人一种如父亲般的慈祥和关爱。

  监狱长也是一个很细心的人,在与我的几次接触后,详细了解了我被判刑的原由,他多次劝我上诉。我虽然心里很感动,可我并不打算上诉,我心里总觉得我是在替一个人受罪,我要用我的行为来感化他,同时也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监狱长当然听不明白我的话,也就不再劝了,只是问我有什么要求,我告诉他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想读书。监狱长满足了我的要求,找来了大量的法律、经营、文学等各个方面的书籍给我读。

  由于我在监狱中的良好表现,减轻了徒刑,只在监狱中呆了三年就提前释放了。这三年,我不仅尝到了失去自由的滋味,也在监狱管理人员的帮助下,学到了很多文化知识,还学会了开车、电脑操作等技术。如果说我入狱前还不够成熟的话,那么三年后的我不仅仅已经成熟,并以超速度走向了老练。监狱长对我走向社会充满了期待,像朋友般地祝福我有一个崭新的未来。

  出狱那天,监狱长将我送出监狱的大门,嚅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可没有说出来。我们继续默默地朝前走着,直到一个十字路口,监狱长才停住脚步,开口对我说:

  “孩子,人生有许多选择的机会,千万不能因为受了一次挫折就自抛自弃,生活的道路千万条,只要你努力去追求,同样可以达到理想的彼岸。”

  听了监狱长语重心长的叮嘱,我感动得直想流眼泪,但是我的心里已经积淀了一层厚厚的污垢。我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涨红了脸说:

  “我会精彩的。”

  监狱长以为我被自己的话打动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可监狱长却忽视了许多重要的细节,我在记住他的好的同时,我的心理已经滋生了另一种看待社会和人生的态度。因为我在接受教育的时候,也在鄙视着教育;我在接受同情的时候,也在摒弃着同情;我在伸张正义的时候,也在审视着所谓的正义;我在呼唤真诚的时候,也在反思真诚的份量;我在铲除强者霸道的时候,也在积蓄成为强者的力量;他在得到信任的时候,也在不断否定信任的价值;他在对毒品深恶痛绝的时候,也在通过毒鱼子掌握了贩毒甚至是制造毒品的全套本领;我在受到违法犯罪的惩罚的时候,也在接受惩罚的过程中产生了强烈的犯罪冲动。

  我要出人头地,我要成功,我要证明自己!为了证明自身的价值,

  哪怕付出巨大的牺牲!包括我贫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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