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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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丁坎平和李结花结婚快两年了,按常理说,他们应该有孩子了。可李结花的肚子一直干瘪瘪的,像一颗极不饱满的瘪谷。

  丁家从我父亲丁坎平这一代算起,到他父亲和父亲的父亲为止的三代人都是一根单苗,自己原想要多生几个孩子,可结婚这么长时间了,女人连屁也没有放过一个贼响的屁,肚皮平坦得可以架稳一只八仙桌。不行,没有了孩子的家算啥呢?再说,当初他狗日的翻山越岭、走几十里山路,背个二手货的坏名声女人回来,还不是为了传递香火,莫让丁家断了后。想到这里,丁坎平就浑身热血翻腾。

  “家里得有个伢子了。你说呢?”结婚以来,丁坎平第一次以商量的语气跟李结花对话。

  “都怪你这木头,一上床就呼噜呼噜地只管睡,像头猪样。”李结花一脸不满地说。

  “那还是我的错啊,也罢,也罢。日他个娘!反正我丁家不能在老子手里断了香火。”说完,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酽巴巴的痰。

  丁坎平和李结花干那事开始是雷声大雨点小,后来是雷声小雨点也小,到最后是光打雷不下了雨。一种不快的情绪,在丁坎平的心里隐隐作痛,这使他不禁又想起了新婚之夜的情景。当天的喜筵办得很热闹,自己也是异常的兴奋,在酒席上和闹洞房时,喝得有些过量,整个稀里糊涂的。进入洞房,他就急不可待地钻进了被窝,扒下她的衣服,掏出家伙便直往她的身上乱拱,那家伙刚一接触到李结花的身子,就听到李结花痛苦地挣扎,像是有些不受欢迎。再用力挺进去,便隐约感到一种被撕裂的声音,慌乱中,他借着红烛的光芒看见了殷红的一片,不,是一滩,是血!他被这处女红给吓住了,忍不住恶心,晕厥的感应像电一样传递到了下身,那家伙在自己还没有起性就失去控制失去耐心般地猛抽搐了几下,射了李结花一肚皮,然后就枯蔫了,害羞似的缩在须丛中怎么也不肯出来了,软绵绵的没劲。有了这么一个不愉快的第一次,使他对女人的兴趣倍减。即便有时也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亢奋,但那家伙就是不争气,不等他尽性就缩得又小又短,一点也不卖力,弄不了几下就完事了。可他没有太在意,心想只要那白色的浆汁注入了女人的体内,就可以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没有再动自己的女人。偶尔干一次那事,也是低调进入,草草收场。

  在传宗接代意识的强烈驱使下,丁坎平想要生育一个伢子的心情显得异常的迫切。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每天夜幕一降临,他就蛮缠着要和李结花上床干那事,像是生产队农忙时节搞生产或冬闲时节修水利一样,没个消停。一晃又是大半年过去了,李结花的头发也不知被他丁坎平扯断了好几把了,可肚皮还是平坦得如一个飞机场。这使李结花感到十分不安。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丁炎佟的老婆,也就是我的四婶青荣给她出了一个主意,特馊的一个主意。

  一天,吃罢午饭,李结花和青荣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万分虔诚地来到元帅庙,摆弄好香烛和供品,两人就磕头问卦。这一问卦不要紧,差点将李结花给吓晕过去了,显然不能生孩子的问题出在她的身上。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在这个巴掌大的王家湾,李结花不能生孩子的秘密,很快在乡民中传得沸沸扬扬,这些闲言碎语像烂瓦片般地砸向她,让她躲也不是,闪也不是,又似是扒光了衣服裸露着身子任人糟蹋。尤其是丁坎平那双似乎带有被蒙骗神色的眼睛,她连碰一下的勇气和力量都没有。不能生育,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生命中一个致命的缺陷。自那以后,李结花整天精神恍惚,尤其害怕和湾里的女人说话。若是碰上谁家的媳妇腆着个大肚子从她身边走过,她就认为这是在向她炫耀,在向她示威,是在嘲笑她、讽刺她。一堆女人坐在一起闲聊时也就十分自然地说到李结花,她们说二手货怎么会生不出孩子呢?每次见她走近,就立即停止了话题,等她一转身,她们又说开了,并发出一阵阵格格的笑声。李结花不敢回头,对此异常敏感,特别自悲,特别恐惧。

  她那魂不守舍,整日里躲射闪闪的身影,却被一个人牵得很牢,那人不用说就是山墩子。李结花感觉山墩子是全湾里唯一一个不会嘲弄她的人,她想将自己的苦衷向他倾诉,但她想到自己现在是一个连生孩子都不会的没用女人,也就放弃了这种念头。

  一个阳光充足的正午,大伙正躲在屋内歇工,而山墩子则扛着锤子、石刀来到土地坡的采石场里干活。他挥动着锤子,正在按自己的设计敲打着一块不规则的石块。谁知稍用力过猛,将石块敲碎了,前功尽弃。这可是接应了按时交货的一块墓碑石料啊!今儿是怎么了,大凡这样的活,自己可是不曾失过手的啊!他生了一会闷气,然后那抡起坚硬的大锤铁,干脆几锤子将那剩余的部分给毁了。毁了石块后,他一阵小跑,来到土地坡的旱地上。

  旱地在进入枯水时节,除了随风扬起的尘灰,几乎一无所有,一毛不生。没有播下种子,肯定不会有新生命的萌芽。这是自然规律,也是因果关系,有因才有果。即便有了好的种子,也得等待催生的雨水呵。

  尤其是到了晚秋的枯水季节,土地表面冷酷,地底下却也是扑扑冒火。山墩子对着冒火的地里撒了一泡长长的尿,被尿水泡到的那一撮泥土,以为是久旱逢甘雨,发出“吱吱吱”的声音,饥饿极了。

  喊几嗓子山歌是干活累了的时候最好的解乏办法,山墩子扯开喉咙唱了起来:

  山歌唱来妹子笑

  妹子笑来一身俏

  哥问妹子要不要

  妹子红脸低头笑

  也许是歌声召唤,李结花神色迷糊地向山墩子走来。

  山墩子问:“姐,干啥去呢?”

  “……”李结花嚅动着嘴唇,想接应一声,但话没有说出口,心里有东西堵着。

  山墩子又问:“姐,有事么?”

  李结花还是不说话,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向山墩子走去。自从在元帅庙卜卦后,她就变得沉默了,很少跟人说话,尤其是会生孩子的女人,但她此时的确有一肚子的话要向山墩子倾诉。

  “墩子,你总该不会瞧不起姐吧?”李结花说话时,头也不敢抬。

  “怎么会呢?姐,你咋能迷信呢。能不能生育,县城医院的郎中说了算。”

  “郎中也没有办法的,去了也没用,张观政的大儿媳不是在元帅庙问卦说不能生育么?后来不是到县城大医院找郎中检查了么?还不是一样不能生啊。她疯了,姐迟早也会发疯。可姐不想像她那样疯啊,姐情愿趁早……”

  “姐啊,你说哪里话呢?她是她,你是你。你要是一个人不想去县城检查,我陪你一起去,好么?”见李结花神色不对,尽说胡话,山墩子心里极难受,连忙打断了她的话。

  “墩子,真的不必去了。你的心意姐领了,姐不想再在这世上折腾了,这样活受罪,还不如一了百了地走了啊。”

  “姐,如果坎平哥真的嫌弃你,我就将你娶了,我不会怨你不会生育的,我要的是姐的人。在我心里,这世上没有比姐更好的女人了。”说完,山墩子也不管这大白天会不会有人到土地坡来,双手一把将李结花搂在怀里,紧紧地用力搂着,怕她像空气一样从自己的手缝里消失了。

  “墩子啊,不要这样,姐现在是个没用的女人了,不值得你疼。”李结花想挣脱出来,但怎样使劲都是白费,反而被山墩子箍得更紧,有些透不过气来。

  “假如坎平哥真提出要休你了,我就和你远走高飞,到一个湾里人谁都见不到我们的地方去,到那时,你若是想要孩子,咱们就去抱一个。你说好么!你难过,我心里也不好受啊。姐,你听我的话,打起精神,像过去一样该干啥干啥,该咋活就咋活,行啵?”

  李结花见山墩子这般情真意切,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反正自己也是到了这种地步的人了,还能有什么盼头呢?她麻木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

  依偎着山墩子热气腾腾的胸脯,李结花竟莫名地冲动起来,她想要抚爱的**在此时显得十分的强烈。在阳光的照射下,在这干涸的土地里,他们扭动着身体,像两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河水里拼命挣扎。以往他们偷情,为了不至于怀上孩子,总要采取一些避孕的措施。可这次完全不必要了,因为李结花根本没有生育的能力。他们就这样互相纠缠,相互给着要着爱着恨着珍惜着挥霍着,将一切席卷了进去,在欢乐的巅峰承受着无以名状的伤痛,直到在两个声音分不出彼此……

  山墩子的话多少让李结花恢复了一点往日的自信。自此以后,她便强撑着不再在人前低眉低眼了,在丁坎平面前她也尽量保持着往日的神态,好像生不出孩子根本就不是她李结花的事。李结花这种反常的举止,让湾里的女人们感到不可思议,也让丁坎平感到意外和疑惑。

  事实上,这确实是一个意外,三个月后便被证实了。

  李结花居然怀上了。这打破了迷信的说法,也让湾里多嘴的女人堵住了嘴,不敢再到处乱传乱讲了。随着李结花肚皮的渐渐鼓胀,可把李结花本人和她的娘家人乐坏了。但要说那个最高兴的人却还不是李结花,而是她男人丁坎平。在李结花怀上了孩子的日子里,丁坎平那反复无常的性情便开始变好,整天乐呵呵的,对李结花的照顾也算是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想着法子将一些好吃的,补身子的食物往李结花胀鼓鼓的大肚子里塞。

  生育是女人一生的荣耀,不能生育的女人像山塘里那见不得阳光的冰块,早晚要冰销水化的。

  李结花是个细心的女人,她隐隐感觉到肚里怀的孩子似乎跟丁坎平扯不上任何关系,但她还是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孩子生下来!不管是谁的种!不管后果如何!她要以此来证明她是一个会生育的女人!一个完整的女人!

  李结花的肚子在一天天蹿高,像山丘一样耸立,在显得格外耀眼的那一天,具体说是某一刻,在临盆时的痛苦惨叫声一浪高出一浪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赶山狗与受伤的野猪在搏斗,皮毛被一寸寸撕裂,一层层分割,她耗尽力气,强忍剧痛,用心跳等待幸福的来临。这个痛且快乐着的过程,终于,在盆腔嘣嘎一声胀开的时候有了真实的内容——一个雄性生命诞生了。

  从那个隐秘且圣洁的地方钻了出来的孩子就是我——丁坤,奶名坤铁子。

  听四婶说,小时候的我很可爱,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仿佛一对小灯笼,对一切都感到新奇,两片薄薄的嘴唇稍微一动或一笑,红彤彤的脸颊上便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乡亲们都说我的模样极像一个人。我现在明白,这是遗传基因,造物主的神奇。

  我的出生,像一束温暖的春光,给父亲丁坎平和母亲李结花带来了欢乐,也给这个缺少生气的家增添了许多希望和盼头。我满月那天,丁坎平掩饰不了内心的喜悦,端出砚台,铺好红纸,写了一副:“玉长蓝田连城宝珠生合浦照乘珍”的对联贴在神龛两侧。那挥毫泼墨和吟唱对联的神韵,远远超出了他给同乡做忧喜二事时的作派。

  按湾里的风俗,哪家添丁了,尤其是生了男孩子,全湾的人家都要在小孩子满月之前去道喜,也就是看月婆。去时送上一些鸡蛋鸭蛋鹅蛋及干坛子菜之类的礼物,一来是给产妇滋补身子兼催发乳汁,二来是祝福小孩子一辈子像蛋样圆圆满满,像干坛子菜样清清吉吉。前去道喜的任务一般由女人承担,女人天性也好此事。去之前,先对着镜子将自个打扮一番,涂的涂点,抹的抹点,用尽法子将自个整得俊俏一些就是了。然后是我约你你邀她,三个或五个不等的女人一块去,一路上有说有笑,满面春风。进得门去,更是叽叽喳喳,你没说完,她就接上,好不热闹。有问孩子奶水够不够吃的,如若不能就会毫不保留地推介自家的经验,当时是如何如何对付的;有问月婆产后头晕不晕的,如若发黑眼晕,又该如何如何调理的;也有问孩子夜晚哭不哭的,等等。尽是说些关心体贴的话和一些孩子真胖孩子真乖或孩子吉相孩子有出息之类的话。

  王家湾算是个人口众多的村落,单看月婆就持续了好些天,西湾的女人刚登门,东湾的女人就来了,南湾的女人才出门,北湾的女人又一脸喜气地进门了。帮衬招呼客人的四婶劳累得笑容都走形了。月婆倒是没有她忙,只管喂孩子的奶兼顾挑点好吃的食物填肚子,开胃口。客人来了就搂着孩子一脸得意地展览。说是得意,自然是有缘故的。当初在元帅庙问卦,菩萨说李结花不能生育,全湾的女人都背后议论她,个别的女人说得还特离谱,难听极了。现在好了菩萨也迁就她了,能不在那些个烂舌头的女人面前炫耀炫耀么?因而,见客人来了,李结花总会瞅个说话的空隙,说上几句:“有人说咱生不了孩子,今儿咱不是也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菩萨都说不准的事儿,别说那些个凡人啊。”这话一落音,弄得那些爱说是非的女人脸就通红了,心里头只怨自个当时怎么就看走了眼。不管怎么说,李结花能够有勇气生下这个孩子,就该让她长长地透一口气,就该让她在全湾的女人面前长一回脸。你说呢?

  看月婆的大多数是女人是堂客们,可也有不少是男爷们。不用细说,只因王家湾光棍太多,自个没有女人可派上用场,总不能不去吧?去时同样也捎带些礼物,顺便看看美人生育后的俊俏模样,尤其是要借机大大咧咧仔仔细细地瞅瞅李结花掀衣喂奶时的那对鼓胀的大**。山墩子也邀了几个伙伴前去道喜,刚要踏进门槛,就听得一个口无遮拦的女人说孩子挺像他的,便满身地不自在了,连忙抽身折了回去。同伴问他咋又不进去了,他慌称出门时忘记了熄火,要不赶快回去,怕是连屋都烧了。同伴又笑他有个做干爹的机会都不晓得作一回大,还你这狗日的也真是宝气。倘若他真去了,还真不知李结花的眼里会向他传递怎样复杂的神色。

  我要做满月了,李结花娘家长脸了,自然要在山里人面前摆一回山外人的阔气了。满月那天,在外祖母的带领下,来了足足两八仙桌的人,队伍拉得老长,又是放爆竹打火铳,又是吹唢呐打铜锣,尤其是给我睡的穿的用的玩的,叫人看了眼都花,应有尽有,远远超出了王家湾人的预测。

  满月酒席上,丁坎平又喝得醉熏熏的,他从李结花手里搂过我,用满是酒味的嘴在我白里透红的小脸蛋上啃了一口,我被他的胡子扎得生气了,小嘴唇翘得老高,他就更乐了,当着众亲朋好友和乡亲们的面说:“大伙快看啰,咱伢子啊,嘴巴上都挂得一保夜壶了!”

  最艰难的人生,总会有那么几件事是值得让人欣慰和感动的。我父亲丁坎平中年得子,有了血脉传承,应该算是其中的一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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