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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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如流水,潺潺不息,没留下点滴痕迹,转眼已是数年过去。

  农历腊月,是山区农民一年中最闲淡的时光。刚刚从农业合作社解脱出来的农民,自我感觉良好地享受着社会变革后的幸福生活。男人们或围着火堂畅饮着浓烈的高粱酒,或牵着赶山狗进山打猎;女人们则整日里围着灶堂、孩子、年货转悠,以一种朴实的方式迎接新春的到来。

  上个月,西湾王四的儿媳妇生了一个胖花花的男孩子,为了感激神灵的保佑和保佑孩子将来的发达,一家人一合计,从山外请了一个皮影戏班子在丁家大屋场搭台唱戏。这在当地可是一件非常隆重的喜事,所有王家湾有威望的长辈都要请来看戏。其他人等自然也不会放过如此一个热闹的场面,早早收拾好家务,扛着凳子、背着椅子去抢占看戏时的有利位置。

  我父亲丁坎平是一个十足戏迷,吃完晚饭,就饭碗一丢,牵着我哼着小调往戏场子走去。

  丁坎平前脚出门,山墩子后脚就从侧门溜进我家里。他和我母亲李结花见面后,两个人自然先是一阵亲热一番翻云覆雨。在原始**得到暂时的满足后,见离锣鼓铿锵的皮影戏散场的时间尚早,就悄悄地说着贴心的话儿。说到动情处,山墩子就问:“姐啊,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敢么?”

  李结花说:“那有什么不敢的。还真是省了这样偷偷摸摸的,不过,我常听人说背井离乡的人啊,大多是落得个凄凄惨惨的结局,那还不如不去呢。”

  山墩子忙纠正她的说法道:“不要听人家瞎说,怎么会呢?我有一个朋友在矿山当领导,听说副业门路多得去了,收入可比在咱湾里高出好几倍呢,去他那啊,肯定会有好活给咱干,他也定不会亏待我们的。”

  “还真去呀?”李结花见山墩子说得挺上心,便不敢随便答应。

  “谁跟你开玩笑呢。我寻思好了,只等你一句话,行还是不行?”山墩子有意将了李结花一军。

  “你这死鬼,真亏你想得出这主意。”

  “我是可惜你啊,才出这么个主意的。”

  李结花想了想,说:“墩子,我看不能走,真走了还不闹得满湾风言风语,这叫我一个女人家以后如何做人呢?”

  “怕个鸟,走了就走了啵,以后我们就再也不回这狗日的地方了。”山墩子态度很是坚决。

  “你说瞎说什么呢?不回来了?”李结花对山墩子的想法十分不满,用力在他的粗壮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把,便又说:“要走你走啊,我不去!”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依你了,还不行么?”山墩子感觉胳膊上火辣辣地疼,知道李结花定然是不同意他的想法的,本来自己也是一时心血来潮,随便这么一说的,见她坚决反对的模样,于心又有些不甘了,接下来说:“姐啊,湾里可有你舍弃不了东西么?”

  “自然。”

  “坎平哥这狗日的可真是有福气啊。”

  “墩子你说这话,姐不爱听,你真以为姐是舍不了他呀,才不是呢。真让姐舍不下的可是我那痛心的孩子。”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又说了许多贴心的话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从丁家出来后,山墩子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看戏,一个人顶着朦胧迷漫的冬雾,直径来到土地坡,一屁股落在枯草地上,对着荒芜的山坡发呆、叹息。自从与李结花好上后,他一直在后悔,他深知他和李结花再怎么着,这也是不可能有结果的花儿。他想,假如没有开始,假如李结花一开始就将他拒于千里之外,假如自己坚持把对她的非分之想深埋心底,他会跟以前一样轻松快活,了无牵绊。我出生后,他决心将他和李结花的这份私情给一刀两断了,并好几次打算将这想法告诉李结花,两人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可每次一见面,裤裆里那东西就作怪,根本不由着思想的支配,得先把它给满足了,弄得一时服软了,才能干点别的事。再说,这严肃的问题能在这时候提吗?不行,真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将和她的这份私情给断了。

  丁家大屋场的皮影戏正在锣鼓喧天地上演,演的是《三国演义》中桃园结义的那一出。乡土艺人娴熟的手法和抑扬顿挫的唱腔,将刘、关、张三人的英雄气概演绎得活灵活现、真真切切,戏台下不断发出阵阵叫好声。看戏是乡民们最乐的一件事,他们相聚一场,懂戏的认真过把戏瘾,不懂戏的也可借此机会扯扯闲谈,吹吹牛皮,凑个热闹。看戏时,女人和孩子嘴里嗑着个爪子什么的,男人们则从衣袋里掏出一壶浓烈的烧酒,你抿一小口,他呷一大口,显得十分的闲散与悠然。有道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我父亲丁坎平虽说是一条十足的懒虫,可在王家湾的两千来人当中,可算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文化人,他自小有读书的天份,对《三国演义》、《水浒》这等古典名著已是熟记于心,不要说艺人唱错了,就是他们在哪一出戏中做了一丁点偷工减料的手脚,都欺瞒不了他。当戏演到张飞再次威武登场时,台下有人高喊:“这黑鬼,不就是打死了个郑啥的那个屠夫嘛,还神气蛮足的呀!”懂戏的人听后,不免扑嗤一笑。这话丁坎平自然也听到,听声音他知道是东湾的王快嘴,他站起身来,朝着王快嘴看去,见他正涨红个鸭脖子还在瞎说,似乎不明白自己闹笑话了。便也伸长脖子,探出个脑袋说:“快嘴,你娘的出笑话了吧,打死那个屠夫的是水浒中的花和尚鲁智深,那屠夫叫郑关西。张飞是屠夫出身,可不曾打死过屠夫,你狗日的乱戴帽子。”丁坎平这么一说,像在沸腾的油锅里渗了一小勺水,顿时炸开了锅,引起了满戏场的人哄堂大笑,这笑声充满了对王快嘴的奚落和嘲讽。便有人在起哄说:“快嘴你娘的要显本事,还真得办几桌进师饭,跟坎平学些时日呢。”王快嘴本是一个喜出风头的小角色,气量小,心胸窄,又特爱面子,经大伙当众这么一羞,感觉很是尴尬,心里更是一阵老不痛快。心想你丁坎平敢当众恼我羞我,我也要煞煞你狗日的威风,也让你尝尝这羞人的滋味,便冲着丁坎平叫开了板:“啥?姓丁的,你刚才说啥?说我乱戴帽子是吧,我说大伙可听明白了,我王快嘴无所谓呀,他姓丁的绿帽子可戴得好好的,还屁不放一个,算了吧,还想损我啊。”

  话刚落音,戏场发出了一阵更大的哄堂大笑。我尚小,不知绿帽子是啥,见大伙笑得热烈,也跟着笑倒在父亲的怀里。我更不知道,这笑声像一把捅向丁坎平心窝的刀子,杀人不见血。

  “狗日的,把话说亮堂点!”丁坎平本无心卖弄那点本事,更没想到自己这几句平常的话,竟会有一掌拍在钉子上的疼痛,他显然被激怒了,肝火直冒。

  “大伙都知道啊,还不是山墩子,还用老子挑明了说么?”

  “好家伙!”丁坎平将我从怀里往旁人的手里一推,捏紧拳头,几步窜了过去,一把死死抠住王快嘴的衣领子,眼里透着一股冷气,如炸雷般咆哮:“狗日的,真有这事,我舍放了你,如若没有的事,看老子如何敲了你的狗牙,让你狗日的一辈子说话关不了风。”说罢,他用力一推,将王快嘴推倒在地。然后,搂起我,气势汹汹地离开了戏场。王快嘴虽说喜出风头爱面子,可胆子确实又小,是一个特怕事的人。知道自己今儿又是吃了嘴快的亏了,惹了大麻烦了,便不敢再以牙还牙。

  一场比皮影戏更扣人心弦的戏,马上要在丁坎平自个家里的舞台上开场了。王家湾的男女老少都这样有把握地料想着。而我那时只知道父亲和别人打架了,害怕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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