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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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匆匆过去。

  转眼到了深秋季节,空气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爽,一夜秋风,将王家湾的山山岭岭染上了金黄的色彩,到处草枯叶落。

  在这个萧瑟的季节,山墩子回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讲外地话的堂客。

  这女人皮肤抹黑,个子高大,身板结实,据说是山墩子帮她娘家敲打了两年的石料,女人的父亲没有和山墩子算帐,便将这个有点疯疯癫癫的女儿白送给了他。女人来王家湾时,非但没有一针鼻的嫁妆,连个送亲的娘家人也没来,孤零零地跟在山墩子的身后,这与李结花嫁王家湾的热闹场面相比可是芝麻西瓜之别。安顿下来后,山墩子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叫过自己堂客的名号,这女人也从不跟人打交道,见了谁都只是两眼瞪着,然后,傻笑几声,人家也无从得知她到底姓啥名谁,久而久之,年龄大的乡民们便都称她为墩子妹,年龄小的便称她墩子嫂,近亲的就按辈份叫婶子姑姑或其他。山墩子的堂客勤劳节俭,只知道没日没夜地跟山墩子干农活,干起活来,可是一把好手,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人家背后笑山墩子从山外买了一条健壮的好牛婆。山墩子从不恼怒,也从不和人家去争辩。山墩子的堂客身板结实,尤其是她那肥实的大屁股,走山路来,左一摆右一摆的,像两只大皮箩似的。山里有经验的接生婆私下断定:这种身坯的女人最会生孩子。果不出所料,在随山墩子到王家湾的几年时间内,山墩子的堂客一口气生了三个孩子,三个全是男孩子,个个白白胖胖,像她样结结实实。由于生活困难,山墩子不想堂客再生了,但这女人天生就是一个生孩子的身坯子,不经意撒下的种子,都会有好的收成,这不,三孩子还没满周岁,她又怀上了。山墩子对自己的堂客就有了意见和想法,不满地责备道:你狗日的比咱家的母猪还要会生。可女人对他的话从来不往心里去,或许她压根就没有往心里去琢磨,照样一个接一个地生。

  山墩子的堂客几乎成了生育专业户,镇政府管人口计划的干部上门做工作,要她去做结扎手术。干部们还没开口,山墩子就思想通通地说:“你们政府部门也真是没人管事了,到现在才上门搞结扎,早干啥去了呢?早就该上门来了啊。要上你们今天还不来,我就要到县里告你们的状。我堂客生了这么多孩子了,我都养不了了。今天你们就要将我堂客给扎了,不然谁也莫想走出了王家湾。”

  她堂客听他这么说,也不作声,只是冲着干部们傻笑。干部们很高兴这样不用动真格就主动配合工作的户子。当天就将山墩子的堂客送到了计生办,计生办的医师对她做了个检查,然后说,她不能扎,她有病,强行做了结扎手术,搞不好会留下后遗症,政府可没有那么多的药费钱赔她。堂客不能结扎,山墩子还为此找政府大闹了一场,弄得干部们哭笑不得。

  很多个晚上,山墩子本不想动自己的堂客,堂客就抻手掏出他的家伙一个劲地往自己的身子上揉搓,折腾得他不是滋味。他想动她一下,就怕一滋润,肥沃的草地上又疯长出个儿子或闺女来。不动她,这娘们就对着他傻笑,让他梦都做得不安祥。睡不了,他就下了床,端着水烟筒边抽边叹息:唉,都是命呵,要是找了结花姐这样的堂客就好了。他这样感慨着时,又感觉终是舍不得女人那白花花的大屁股,便又翻身上床,轻车熟路地压到了女人的身上。

  生活总是跟人们开着一些沉重的玩笑。

  正是农忙的时节,加上又碰上了多年难得一遇的大旱,为了赶在柳河断流前将秧苗给插下田里,山墩子夫妇两人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忙活着。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地劳作,是个铁打的人儿也累啊。吃完晚饭,山墩子就搬着一张竹床,到院子里乘凉。他的几个孩子缠着要父亲拉二胡给他们听。琴声也是可以解乏的。山墩子便拿着二胡在院子里拉扯起来,将满院子的月影儿拉扯得微微抖动。孩子们在他的琴声中一个个睡熟了。他担心孩子着凉,便放下二胡,朝屋里喊道:“孩子他娘,将孩子们弄到床上睡吧。”他堂客给他泡了一碗酽巴巴的烟茶递给他,然后问:“累么?”

  山墩子回说:“能不累么?”

  “那你还有闲心扯这鬼调子。”

  “啥鬼调子?将孩子弄到床上睡吧,莫让他们着凉了。”

  “你倒是给我说明白了。”

  “说了你也不明白啊。哎,你今晚还是话多哩。”

  “我心里慌,被你的琴声给扰的。”

  “和孩子进屋睡觉去,别烦老子。”

  她堂客不搭话,一脸的红晕,用手去摸男人结实的胸和背。山墩子明白女人的意思,可人劳累了一整日,对那事儿一点也不起劲。正想对她发几句来脾气的话。一侧脸,却是看到了白生生的一个躯体堵住了视线。他正疑惑着,他堂客说:“我有你结花姐的身子白么?”山墩子心里一惊,这女人如何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来呢?便冷冷地说:“别瞎扯。还不快进屋睡觉去,要是让人见着了,丢脸哩。”女人不说话,竟光着个身子一把抱住院子里的大槐树,像是在和想像中的男人亲热。在朦胧月色的遮掩下,尽显缠绵曲意。

  “你疯了啊。”

  山墩子上前拉她,她却发出令人作呕的浪笑。气得他脸色发青,对着她的脸就是几个耳刮子,见还未清醒,便举起手中的二胡,对着她的赤身**一顿好打,二胡打散架了,才见她如稀泥般软软地倒在树荫下。好不容易将她弄进了屋,她堂客却是身子一着床就清醒了。见自己一丝不挂的,羞红着脸说:“孩子呢?孩子睡了没有。”这一问,倒是将山墩子给弄糊涂了。只听她又说:“你也太性急了,真的不累么?”山墩子也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话,边摇头边自言自语地说:“疯了,真是疯了。”

  这一夜,他竟没有了半点劳累的感觉了。见睡在身边堂客已发均匀的鼾声,他便披衣起床来到院子里。深夜的院子更是沉寂了,只剩下银白色的月光和月光抚弄出的树影。仰视着满天繁星的夜空,他心里感叹道:又是一个大旱的年份啊。

  山墩子的堂客在生育下第五个孩子时,突然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疯癫了。疯癫病一发作起来,便四处乱跑,几天不回家,逢人就一个劲地傻笑,要是见了男人,她除了傻笑外,还不分场合地脱裤子,到处显露她那块肥沃的草地,搞得一些正经的男人老远就躲避她。她本身疯癫倒不要紧,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出了大事。五个孩子先后夭折了三个,只留下一对男女。男孩子叫丁肖园,女孩子叫丁当。三个孩子的夭折,让山墩子受到了沉痛的打击,也给整个村庄罩上了一层凄凄惨惨的雾障。

  让王家湾人感到不解的是,这个女人一发疯就像一个半仙一样,能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描绘得活灵活现,跟真的一般。对一些还没有出现的事情,也能预测得非常准确。她说半月之内要发猪瘟,绝对不出十五天,全湾的猪就要病死一大半;她说湾里的某个活得好好的老人哪个月份要遭一场大病或是要过世,都非常灵验,从没有说漏过。方圆几十里的村民都来找她测算命运和收成。

  丁坎平因为想在生意场上东山再起,老是运气不佳,他寻到山墩子的堂客,要她帮他预测一下。

  她神秘地说:“哥啊,你这辈子怕是莫想翻身了,你那堂客天生克夫啊,咋不将她休了呢?”

  “啥意思哩?”

  “你的堂客是狐狸精啊。”

  “墩子妹子,慢慢说,说仔细点。”

  “她和你不般配啊,她和咱山墩子才是天生的姻缘。哥啊,她和山墩子通奸,别人说了真话,你咋还不相信呢?也是你命该如此,怨谁呢?要是我啊,就跳柳河里了。”

  “千万不要乱讲啊。”

  “不相信是吧?好,你现在就去土地坡捉奸吧。”说完,女人裤子一溜,露出下身,将丁坎平紧紧缠住。丁坎平好不容易才摆脱她。回去的路上,他对山墩子堂客的话也是半信半疑。李结花不是回娘家去了吗?怎么会和山墩子在土地坡呢?尽管不相信,但还是来到了土地坡。

  山墩子堂客还真没有说瞎话。李结花还真和山墩子一直保持着男女关系。只是相当隐秘,外人谁都不知道。这回还好,李结花和山墩子刚完事,正准备各自离开。山墩子见丁坎平来了,尴尬地打个招呼就想走开了,李结花也想找个借口向丁坎平解释。可丁坎平没有容她解释。他凶狠狠地说:“真是两个不要脸的东西啊。”说着,他一个纵身向山墩子扑去,无奈他双腿无力,根本不是山墩子的对手,刚一接近山墩子的身体,就被他轻易地闪躲开了,自己站不住脚跟,倒顺势一个狗吃屎栽在了地上,满身的泥土,他还想再斗,可山墩子早就溜远了,背影都找不到一个。见李结花还愣愣地呆着,丁坎平更是气不打一块来,扯住她的胳膊,狠狠地说:“回去找你狗日的婊子算帐。”拖着李结花就往家里走。

  “跪下!”一进门,他对着李结花就是两个响响的耳光,打得他手都发麻了。

  “哎哟,你又发的哪门子疯,干啥呢?我正好从娘家回来,在那里碰巧遇上了他。”

  “干啥!老子还想一刀劈了你!”丁坎平气急败坏地说。

  “那你就将我劈了吧!”

  “想一死了之吗?不行!我不能让你便宜地死了。”

  “那你到底想咋的!”

  “老子今天就废了你!”

  “你乱来,我就真死给你看!”

  “好,我让你死——”说着,丁坎平对着李结花的下身就是一脚踢去,将她踢翻在地。

  正在此时,丁炎佟带着几个人赶到了,将李结花从丁坎平的手中解救出来。丁炎佟知道丁坎平的性格,立即安排人将李结花送回了娘家。然后,想尽一切办法,说服丁坎平。

  ……

  事情就这样朝着恶性发展,极像泛滥的柳河。李结花虽说逃脱了一死,可从此,她和丁坎平的关系就像一块摔碎了的玻璃,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完整了,经常闹得风风雨雨热热烈烈。

  一切已无法挽回。

  此时,我已经开始懂事。我虽不全明白母亲的所作所为会给父亲带来多大的伤害,可我还是恨透了母亲,因为母亲的不贞洁也给自己带来了羞辱。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自从做买卖起,经常不在家的,今天跑生意,明天跑买卖,有时一年也在家呆不了几天。在家的时候,也是每天喝得醉熏熏的。尽管那时,我的穿着打扮和吃喝是全大队孩子们中最好的,让伙伴们羡慕,可我总觉得生活中少了些父亲的关爱。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山墩子经常来给我和母亲做伴。山墩子对我很友好,每次来家的时候总忘不了要给我带些好吃的,我在课堂上或在伙伴中讲的一些精彩故事,都是山墩子教给我的。山墩子也像我父亲一样,老是给我红嫩的脸蛋上扎胡子,痒得我直在山墩子怀里打滾子。有时候,山墩子突然在他乐的时候来一句:“叫爹啊。”我便不再疯了,立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正色地回答:“你又不是我爹。”此后的好些天,我就会对山墩子不理不睬了。可我私底下却常想,要是父亲能像山墩子那样就好了。特别是在父亲的生意亏本后,他更是常年在外奔波,家里的一切由母亲承担着。这个时节,山墩子可以说给母亲分担了家庭重担,也给我增添了许多童年的乐趣。有时,父亲回来,提出不要母亲请山墩子干农活时,我还帮着母亲应付父亲。我和母亲的攻守联盟,让父亲很恼火。父亲明显没有以前那么疼爱我了。我察觉到了这一点,但无所谓,心想,谁叫你经常不在家呢?后来,只要我帮母亲说了一句话,父亲就连我一起教训。他说,你娘是个下贱的女人,生出个儿子,没想到也是如此的没有志气,软骨头一个。

  经常生活在这种鸡犬不宁的生活环境中,我感到很压抑。我越希望父母和好,他们就闹得更凶,事与愿违,不遂我意。有时,为了逃避父母的无休止的吵闹,我就吃住在丁炎佟家里。让我无法忍受的是父亲对母亲的凶暴,他要么不回家,一回家就找母亲吵闹、打架。母亲不是父亲的对手,经常被父亲打得很惨。想帮母亲修理修理父亲的想法不止一次在我的心里浮动。可是每次都不敢动手。父亲的样子实在是太吓人了,让我感到恐惧,甚至手脚发软。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母亲带给我的羞耻,伙伴中,动不动就说我母亲的坏话,说我是山墩子的儿子。为了维护母亲,也为了维护自己的人格尊严,我开始和人家争辩,后来就由争辩发展到动手打架,可是不管输赢,在伙伴们的眼中,在全湾人的眼中,我仍改变不了小杂种的身份。每次,我气愤愤的责怪母亲,可母亲坚持对我说,不要听人家的,娘和山墩子并不是人家说的那样,人家要乱说,让人家烂舌头好了,娘没有做对不起父亲的事,也没有做让你抬不起头的事。当然母亲的表白是隐瞒不住真相的,就像纸包不住火一样。尤其是到初中快要毕业的时候,我已经对父母吵闹的原因有了自己的理解,我便从心底里瞧不起母亲,甚至是鄙视。可有什么办法呢?母亲和儿子的身份是无法改变的,我别无选择!

  羞辱、鄙视、嘲笑、自悲、怨恨像一座座山,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口,心仿佛就成了一个无限膨胀的气球,稍有一点闪失,都足以让我爆炸,让它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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