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才将夜的阴霾驱散，一股冷流乘虚而入，将一个人们料想的好天气改写成满天空的阴云。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我洗涮完毕，正准备上车回王家湾时，我接到了堂叔丁炎佟打来的电话。丁炎佟在电话中尽量保持着一种平静的语气，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气息。我焦急的问：
“该不是……”
“不要胡思乱想，只是你爹的病比前几天厉害了一些，你赶快回来。”丁炎佟不等我将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丁炎佟的确没有说慌，在我赶到元帅庙时，父亲丁坎平并没有断气。
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尽管短暂，却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生命迹象。人临死前的最后交待，对于生者或者说他的后代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见我进来，丁坎平用无力的眼神示意丁炎佟回避，他有重要的后事向我交待。在屋里只剩我时，丁坎平显得十分慈祥。他说：“我要走了。”
“爹，您不能就这样说走就走了，孩子还没有尽自己的孝道啊。”
“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停顿了一下，丁坎平接着说：“我这一辈子啊，没做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要说有啊，那就是对不起你娘，到现在，我才明白，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包括所恨的一切，都是自己作的孽，与你娘无关，她跟我受罪了，她受了一辈子的委屈，尝尽了生活的苦，特别是为了你，她付出了大半辈子……不是因为你，她不可能撑到今天，日后啊，你千万要记住爹的话，要对你娘好，真正理解她，尊重她，孝敬她。”
“我知道。”
“知道就好，娘可是你的亲娘啊……只是，只是我这个爹可不是你的亲爹。”丁坎平的身子在一阵阵紧缩，他强撑着与死神作最后一搏。
“爹，您乱说些什么呢？”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后来到县医院作了诊断，我其实是没有生育能力的人。”
“爹！”
“不要再叫我爹了，我没有脸面对你啊。”
“不，您就是我的亲爹。”
“孩子啊，看来我没有白疼你。你真要有孝心的话，就看在我自小疼你的份上，在我死后去认你的亲爹……”说到这里，丁坎平咳嗽得厉害。
“谁？”
“山墩子，是你的亲爹……”
“不，不可能，不可能！”
我撕心裂肺般、五雷轰顶般抱着丁坎平一个劲地摇晃：“爹，你骗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丁炎佟发现里面的情形不对头，推门闯了进来。此时，丁坎平已闭上了双眼，走向了另一个世界，脸上带着一丝平时难以见到的微笑，我不明白他到底在笑什么，但他的确很安祥，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丁炎佟将我扶起，并安排人开始料理丁坎平的后事，自己则守着我寸步不离。
丁坎平的灵堂设在丁家大祠堂，这个大祠堂建造于明朝成化年间，是当朝吏部尚书，一品大员丁大关的公寓，整个祠堂，烟砖青瓦结构，直七进横五进，八八六十四只天心，清一色的穿花栋梁和雕花窗格，是一座透着王者风范和气势的古建筑。丁氏祠堂是王家湾人举办喜丧之事的重要场地，但也有严格的传统规矩，外姓人不能在丁家祠堂办忧喜两事，丁氏族家办喜事正、横两个大厅都随便使用，但办丧事则不同，辈份高者和有威望者才能将灵柩停放正厅，其他人等则只能在横厅。丁坎平的辈份不高，且又没有什么威望，显然只能在横厅。乡亲们看在我的份上，破格将丁坎平的遗体停放到了正厅。
丁坎平的丧事，在丁炎佟的安排下，井然有序，有章有法。这排场，这架式，为死者添足了光彩。王家镇的镇长王旭才来了，全村的长幼之辈来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来了，我披麻戴孝，跪迎所有前来拜祭的客人。让人们想不到的是，边城市的童乔木副市长也在县里的书记、县长、副书记、副县长及各部门的局长、部长、科长等大小官员的陪同下，赶到了王家湾吊唁我的父亲。上百辆小轿车停靠在王家湾的机耕路上，将一条原本狭窄的山路堵塞的水泄不通。
“丁总啊，节哀顺便。”童乔木双手将我从地上扶起，一脸哀痛表情地说。
“家父辞世，不想惊动了市长，还有我们这么多父母官。”
“我能不来吗？你是我们边城市经济发展的重大贡献者，你的父亲大人仙逝，我们前来悼唁，理所当然嘛。”
随即，童乔木召集县、镇两级的官员开了一个短会，明确了县里的一位主管工业的副县长任治丧委员会主任，王家镇的镇长王旭才和丁炎佟为副主任，并再三叮嘱，一定要将丧事办得漂漂亮亮，妥妥贴贴，风风光光。
我对市长的关心一再婉言推辞，可市长的态度不易改变。县、镇、村的干部也是全力以赴，扎实工作，挺身出力，将丧事办得异常的热闹，热闹得像办一件大喜事，没有了一点哀伤的气氛，让王家湾人实实在在开了一回眼界。
俗话说，命里招得好父母，办得一场热闹的婚事，命里招得好儿孙，办得一场热闹的丧事。这样风光的场面，这样高的格调，确实让闭塞的王家湾人开了大眼界，大伙不由得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连丁炎佟也忙得有些晕头转向了。王快嘴边忙活边对湾里的年轻人说：“这是啥呀，是坤铁子有面子，是他狗日的丁坎平的命啊，能将事儿办得如此有板有眼的，也算是我湾里人的荣耀。”其他人自然也是认可的，跟着说些场面大面子宽类似不着边际的话。总于言之，这是王家湾好些年来，仅有的风光厚葬。
老去的父母，风流的孝子。在乡下，老人过世了，按地方风俗是要耍孝子的，这事儿在王家湾也不例外。小六指是这次治丧委员会的重要成员，因他为人公道正派，便被安排专门负责坐公房，管理整个丧事的开支和食物买办等活计。等一些具体事安排稳妥后，就邀了几个伴，将我给围住，几剪子先把我的头发给剪得只剩下个矮桩儿，夺下我的哭丧棒给砍了一大截，鞭炮一鸣，锣鼓一响，唢呐一吹，就将我按在灵堂前的毯子上要我给前来拜祭的人翻跟斗。我的心情本是异常的悲痛，可这是地方千百年来不变的风俗，自是没有办法不配合，几天下来，被小六指他们一伙人给折腾得腰都伸不直了。
老天爷有时也是随人意的，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后，在送丁坎平上山的那天上午，忽然雨过天晴。出殡时，乐队在前面开路，八大金刚抬着棺木威武烈烈紧跟其后，亲朋好友穿着白色的孝服，上千人的送葬队伍拉得浩浩荡荡，哭号声吆喝声嘻笑声鞭炮声以及锣鼓唢呐声混杂一起，场面特别的壮观。平凡坎坷一生的父亲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入土了。
父亲带着微笑离开了人世，且走得如此从容，如此安祥，如此风光，是全王家湾人谁也没有料想到的。他走之前，对我说的话，我确实难以接受。但从丁坎平的眼神中可以察觉出，他说的话是真实的、可信的、根本不用怀疑。
留在王家湾守孝的日子里，父亲的话像一团顶在我头上的阴云，挥之不去，他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自己该怎么办呢？到底该不该去认这个父亲恨了一辈子的人呢？不行，我发现自己现在连母亲都不想看见，怎么能去认他呢？
我理解父亲笑容背后的更大的自悲。父亲，一个倔强固执的男人，在弥留之际将自己的**向一个不是亲生的儿子讲出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能说出对自己怨恨了一辈子的女人忏悔的话，这又需要多大的勇气！要儿子去认他亲生的父亲，那又该是怎样的心胸呵！
这时，我隐隐约约地回想起了我离家出走时，父亲说的一句“说清楚谁是他爹——”的话，当时自己处在一片慌乱之中，根本就没有认真去琢磨这句话。如果自己当时不选择逃离，那又会是怎样一种境况呢？或许……我不敢往后想了，我已没有勇气去面对现实了。在这种痛苦与矛盾之中，我他最终无法作出一个正确的选择，脑子里一片混乱，心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父亲满“五七”那天，丁炎佟及丁氏家族中的一班人，前往父亲的墓前敬坟。当我们将要走近坟墓的时候，有人刚在丁坎平的墓前烧完纸，见我们来了，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悄悄地离开了。谁呢？我举起一只手，挡住强烈的阳光，顺着那个佝偻仓促的背影望去，不觉鼻子一酸，掉下一串眼泪。我不禁喊出了“娘啊”两个字。但谁都没有去叫住她，大伙依然朝着坟墓缓缓走去。我不知母亲在坟前说了些什么，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和自己一样充满痛苦与矛盾。
拜完坟，我在丁炎佟的帮助下，调理好了一些事情，便又匆匆赶回了边城。这么久没有到公司去，不知那边的情况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其实，父亲的死，母亲同样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在丁坎平住到元帅庙去的时候，她本想站出来说，我来服侍他，但她没有这种勇气，丁坎平自然也不会接受。在他住进元帅庙后，她好几次偷偷地将一些好吃的食物托人送去，都被丁坎平扔出门外。在他死后，她很想去见上他最后一面，毕竟夫妻一场，她最终没有去，因为她怕她的出现，会给我的内心增添痛苦和难堪，会让他的自尊受到更大的伤害。她便像一支失去灵魂的鸟，在心灵的天空慌忙地拍打着翅膀。我走后，她偷偷地来到丁炎佟家里，一进门，便跌倒在门槛下，四婶见状忙上前搀扶起她，将她扶到内屋，叫了丁炎佟进来。丁炎佟的家门是永远向李结花敞开的，他们理解她，同情她，安慰她。丁炎佟首先打破了沉寂的氛围，他说：“嫂子，坎平可是风光厚葬啊，这是我们王家湾多少年来最风光的一次葬礼。”
四婶也在一边说：“不是么，坤铁子可是个大孝子啊。”
他们见李结花神情凄惨，脸无血色，便安慰她说：“嫂子，你不要太难过，人，终究是要离开的，只是有人早，有人迟，哥他先走了一步。说句心里话，他这样痛苦地活着，走了也是一种解脱。哥走得安祥，清思眼闭，带着一脸的笑呢。”
“我对不起他呀！”李结花双手蒙着脸抽泣起来：“做了大半辈子的夫妻，死后，连他的最后一眼都没能瞧上。”
丁炎佟说：“嫂子，你不要自责，也不要太难过，哥的脾气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清楚，换了谁都不好对付。你为我们丁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容易啊。坤铁子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看得出来，他的内心也很苦呢。下次，他再回来了，我会认真劝解劝解他的，让你们母子好团聚。”
丁炎佟安慰了李结花几句后，便走开，忙他的事去了。四婶就接着劝解她说：“嫂子，过去了的事就过去了，不要太为难自己，明儿，我们一块去镇上逛逛，散散心。”两人便惨惨淡淡地说了大半天的话，直到很晚才送李结花回家，回家后，丁炎佟夫妻又担心李结花心里不安稳，又留下四婶陪她住了一个晚上。晚上自然也是一夜不眠，两人尽是说些伤心伤意的话。
我洗涮完毕，正准备上车回王家湾时，我接到了堂叔丁炎佟打来的电话。丁炎佟在电话中尽量保持着一种平静的语气，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气息。我焦急的问：
“该不是……”
“不要胡思乱想，只是你爹的病比前几天厉害了一些，你赶快回来。”丁炎佟不等我将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丁炎佟的确没有说慌，在我赶到元帅庙时，父亲丁坎平并没有断气。
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尽管短暂，却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生命迹象。人临死前的最后交待，对于生者或者说他的后代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见我进来，丁坎平用无力的眼神示意丁炎佟回避，他有重要的后事向我交待。在屋里只剩我时，丁坎平显得十分慈祥。他说：“我要走了。”
“爹，您不能就这样说走就走了，孩子还没有尽自己的孝道啊。”
“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停顿了一下，丁坎平接着说：“我这一辈子啊，没做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要说有啊，那就是对不起你娘，到现在，我才明白，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包括所恨的一切，都是自己作的孽，与你娘无关，她跟我受罪了，她受了一辈子的委屈，尝尽了生活的苦，特别是为了你，她付出了大半辈子……不是因为你，她不可能撑到今天，日后啊，你千万要记住爹的话，要对你娘好，真正理解她，尊重她，孝敬她。”
“我知道。”
“知道就好，娘可是你的亲娘啊……只是，只是我这个爹可不是你的亲爹。”丁坎平的身子在一阵阵紧缩，他强撑着与死神作最后一搏。
“爹，您乱说些什么呢？”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后来到县医院作了诊断，我其实是没有生育能力的人。”
“爹！”
“不要再叫我爹了，我没有脸面对你啊。”
“不，您就是我的亲爹。”
“孩子啊，看来我没有白疼你。你真要有孝心的话，就看在我自小疼你的份上，在我死后去认你的亲爹……”说到这里，丁坎平咳嗽得厉害。
“谁？”
“山墩子，是你的亲爹……”
“不，不可能，不可能！”
我撕心裂肺般、五雷轰顶般抱着丁坎平一个劲地摇晃：“爹，你骗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丁炎佟发现里面的情形不对头，推门闯了进来。此时，丁坎平已闭上了双眼，走向了另一个世界，脸上带着一丝平时难以见到的微笑，我不明白他到底在笑什么，但他的确很安祥，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丁炎佟将我扶起，并安排人开始料理丁坎平的后事，自己则守着我寸步不离。
丁坎平的灵堂设在丁家大祠堂，这个大祠堂建造于明朝成化年间，是当朝吏部尚书，一品大员丁大关的公寓，整个祠堂，烟砖青瓦结构，直七进横五进，八八六十四只天心，清一色的穿花栋梁和雕花窗格，是一座透着王者风范和气势的古建筑。丁氏祠堂是王家湾人举办喜丧之事的重要场地，但也有严格的传统规矩，外姓人不能在丁家祠堂办忧喜两事，丁氏族家办喜事正、横两个大厅都随便使用，但办丧事则不同，辈份高者和有威望者才能将灵柩停放正厅，其他人等则只能在横厅。丁坎平的辈份不高，且又没有什么威望，显然只能在横厅。乡亲们看在我的份上，破格将丁坎平的遗体停放到了正厅。
丁坎平的丧事，在丁炎佟的安排下，井然有序，有章有法。这排场，这架式，为死者添足了光彩。王家镇的镇长王旭才来了，全村的长幼之辈来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来了，我披麻戴孝，跪迎所有前来拜祭的客人。让人们想不到的是，边城市的童乔木副市长也在县里的书记、县长、副书记、副县长及各部门的局长、部长、科长等大小官员的陪同下，赶到了王家湾吊唁我的父亲。上百辆小轿车停靠在王家湾的机耕路上，将一条原本狭窄的山路堵塞的水泄不通。
“丁总啊，节哀顺便。”童乔木双手将我从地上扶起，一脸哀痛表情地说。
“家父辞世，不想惊动了市长，还有我们这么多父母官。”
“我能不来吗？你是我们边城市经济发展的重大贡献者，你的父亲大人仙逝，我们前来悼唁，理所当然嘛。”
随即，童乔木召集县、镇两级的官员开了一个短会，明确了县里的一位主管工业的副县长任治丧委员会主任，王家镇的镇长王旭才和丁炎佟为副主任，并再三叮嘱，一定要将丧事办得漂漂亮亮，妥妥贴贴，风风光光。
我对市长的关心一再婉言推辞，可市长的态度不易改变。县、镇、村的干部也是全力以赴，扎实工作，挺身出力，将丧事办得异常的热闹，热闹得像办一件大喜事，没有了一点哀伤的气氛，让王家湾人实实在在开了一回眼界。
俗话说，命里招得好父母，办得一场热闹的婚事，命里招得好儿孙，办得一场热闹的丧事。这样风光的场面，这样高的格调，确实让闭塞的王家湾人开了大眼界，大伙不由得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连丁炎佟也忙得有些晕头转向了。王快嘴边忙活边对湾里的年轻人说：“这是啥呀，是坤铁子有面子，是他狗日的丁坎平的命啊，能将事儿办得如此有板有眼的，也算是我湾里人的荣耀。”其他人自然也是认可的，跟着说些场面大面子宽类似不着边际的话。总于言之，这是王家湾好些年来，仅有的风光厚葬。
老去的父母，风流的孝子。在乡下，老人过世了，按地方风俗是要耍孝子的，这事儿在王家湾也不例外。小六指是这次治丧委员会的重要成员，因他为人公道正派，便被安排专门负责坐公房，管理整个丧事的开支和食物买办等活计。等一些具体事安排稳妥后，就邀了几个伴，将我给围住，几剪子先把我的头发给剪得只剩下个矮桩儿，夺下我的哭丧棒给砍了一大截，鞭炮一鸣，锣鼓一响，唢呐一吹，就将我按在灵堂前的毯子上要我给前来拜祭的人翻跟斗。我的心情本是异常的悲痛，可这是地方千百年来不变的风俗，自是没有办法不配合，几天下来，被小六指他们一伙人给折腾得腰都伸不直了。
老天爷有时也是随人意的，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后，在送丁坎平上山的那天上午，忽然雨过天晴。出殡时，乐队在前面开路，八大金刚抬着棺木威武烈烈紧跟其后，亲朋好友穿着白色的孝服，上千人的送葬队伍拉得浩浩荡荡，哭号声吆喝声嘻笑声鞭炮声以及锣鼓唢呐声混杂一起，场面特别的壮观。平凡坎坷一生的父亲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入土了。
父亲带着微笑离开了人世，且走得如此从容，如此安祥，如此风光，是全王家湾人谁也没有料想到的。他走之前，对我说的话，我确实难以接受。但从丁坎平的眼神中可以察觉出，他说的话是真实的、可信的、根本不用怀疑。
留在王家湾守孝的日子里，父亲的话像一团顶在我头上的阴云，挥之不去，他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自己该怎么办呢？到底该不该去认这个父亲恨了一辈子的人呢？不行，我发现自己现在连母亲都不想看见，怎么能去认他呢？
我理解父亲笑容背后的更大的自悲。父亲，一个倔强固执的男人，在弥留之际将自己的**向一个不是亲生的儿子讲出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能说出对自己怨恨了一辈子的女人忏悔的话，这又需要多大的勇气！要儿子去认他亲生的父亲，那又该是怎样的心胸呵！
这时，我隐隐约约地回想起了我离家出走时，父亲说的一句“说清楚谁是他爹——”的话，当时自己处在一片慌乱之中，根本就没有认真去琢磨这句话。如果自己当时不选择逃离，那又会是怎样一种境况呢？或许……我不敢往后想了，我已没有勇气去面对现实了。在这种痛苦与矛盾之中，我他最终无法作出一个正确的选择，脑子里一片混乱，心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父亲满“五七”那天，丁炎佟及丁氏家族中的一班人，前往父亲的墓前敬坟。当我们将要走近坟墓的时候，有人刚在丁坎平的墓前烧完纸，见我们来了，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悄悄地离开了。谁呢？我举起一只手，挡住强烈的阳光，顺着那个佝偻仓促的背影望去，不觉鼻子一酸，掉下一串眼泪。我不禁喊出了“娘啊”两个字。但谁都没有去叫住她，大伙依然朝着坟墓缓缓走去。我不知母亲在坟前说了些什么，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和自己一样充满痛苦与矛盾。
拜完坟，我在丁炎佟的帮助下，调理好了一些事情，便又匆匆赶回了边城。这么久没有到公司去，不知那边的情况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其实，父亲的死，母亲同样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在丁坎平住到元帅庙去的时候，她本想站出来说，我来服侍他，但她没有这种勇气，丁坎平自然也不会接受。在他住进元帅庙后，她好几次偷偷地将一些好吃的食物托人送去，都被丁坎平扔出门外。在他死后，她很想去见上他最后一面，毕竟夫妻一场，她最终没有去，因为她怕她的出现，会给我的内心增添痛苦和难堪，会让他的自尊受到更大的伤害。她便像一支失去灵魂的鸟，在心灵的天空慌忙地拍打着翅膀。我走后，她偷偷地来到丁炎佟家里，一进门，便跌倒在门槛下，四婶见状忙上前搀扶起她，将她扶到内屋，叫了丁炎佟进来。丁炎佟的家门是永远向李结花敞开的，他们理解她，同情她，安慰她。丁炎佟首先打破了沉寂的氛围，他说：“嫂子，坎平可是风光厚葬啊，这是我们王家湾多少年来最风光的一次葬礼。”
四婶也在一边说：“不是么，坤铁子可是个大孝子啊。”
他们见李结花神情凄惨，脸无血色，便安慰她说：“嫂子，你不要太难过，人，终究是要离开的，只是有人早，有人迟，哥他先走了一步。说句心里话，他这样痛苦地活着，走了也是一种解脱。哥走得安祥，清思眼闭，带着一脸的笑呢。”
“我对不起他呀！”李结花双手蒙着脸抽泣起来：“做了大半辈子的夫妻，死后，连他的最后一眼都没能瞧上。”
丁炎佟说：“嫂子，你不要自责，也不要太难过，哥的脾气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清楚，换了谁都不好对付。你为我们丁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容易啊。坤铁子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看得出来，他的内心也很苦呢。下次，他再回来了，我会认真劝解劝解他的，让你们母子好团聚。”
丁炎佟安慰了李结花几句后，便走开，忙他的事去了。四婶就接着劝解她说：“嫂子，过去了的事就过去了，不要太为难自己，明儿，我们一块去镇上逛逛，散散心。”两人便惨惨淡淡地说了大半天的话，直到很晚才送李结花回家，回家后，丁炎佟夫妻又担心李结花心里不安稳，又留下四婶陪她住了一个晚上。晚上自然也是一夜不眠，两人尽是说些伤心伤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