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天赐起初以为今天的事，已是十拿九稳，纵然有些波折，也只可能是像大万之流在价钱上作怪而已。不料，大万给他来了这么一手。

刚才听大万那么说，他心里只是诧异。稍后，他对这位儿时的伙伴，便产生出一种浓浓的恨意。但他深知，此时此刻，并不是发泄仇恨的时候。牦牛算什么？长身不长心的家伙。哪回不是我的手下败将？突然问，他的脑子里闪出了自己争赢菊香的情景。嘴角上不由浮出一丝不易被人觉察的微笑。随即，他开始在心里盘算如何对待眼前这种局面。

等众人的议论兴趣渐渐减少，会场趋于平静时，他对众人大声道：

“前头我说的别人，其实也是我自己要买。既然大万也要，他出一千，我给一千一，大家看咋样？”

会场里一下子乱成一锅粥。人们又纷纷议论起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有人惊异天赐突然间说出事实真象；有人兴奋于二虎相争，必有好戏；有人恼怒往日的受骗；更有人在心头欢喜地说：“你们去争吧，争得越凶才越好。你们不争，大家还抹不开情面，等你们把价钱争上去了，看大家能分几个么？”

大万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不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等众人闹嚷一阵后，才又说道：

“我出一千二。”

这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把已经渐渐平息的议论，又掀热闹了起来。天赐有些慌张，但想起这两三天菊香跟自己的商量，尤其是今天早晨菊香走时对自己要求志在必得的叮咛，他又忙接口道：

“我出一千三。”

“我出一千四。”

大万仍然不慌不忙，不紧不慢，跟着他把价钱直往上涨。

众人已渐渐从刚才的兴奋中平静下来，开始静静地观赏起湾里平素的两位强人的争斗。

“我出一千五。”

天赐的脸已经涨红，但他仍然故作镇静。眼前的这一切，确实有些让他措手不及。他有些悔恨自己最初低估了大万。牦牛毕竟已不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他已三十岁了。这一点，自己咋就粗心大意？更何况，这狗日的，本来就不笨。之所以挣了个“牦牛”绰号，是因为他年轻时容易冲动而已。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早已沉稳老练多了。简直快变成一只人精了。

愈是懊恼，他就愈强迫自己镇静。因为有一点，他非常清楚，论实力，论家底，大万绝不可能跟自己对抗到底。至少，目前这场角逐中，自己尚还处于优势。

“我再加五十。”

大万大声道。似乎并不理睬他的懊恼与镇静。

“我加到一千八。”

天赐狠狠心，一下子改变了刚才的逐次递增，猛地把价格提了上去。他心里早已镇定不了。喊完这句话，他便把目光逼向大万。像一头斗疯了的公牛，气势汹汹，要逼大万跟他继续争斗下去。

会场里静得出奇。连小孩子也不再吵闹了。突然间，不知是谁放出一个响屁，那声音，绵长，悠远，在菸房里缭绕几圈后，才飘飘逸逸逃遁出去。人们不再有兴趣像往日一样逗笑取乐，都静静地等待着看大万如何出击。

大万不慌不忙，掏出几支烟，给邻近几个人各人散了一支，自己衔了一支，又给天赐扔了一支过去。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然后道：

“既然天赐出到一千八，乡里乡亲的，我就不跟他争了。天赐你拿去吧，只要大家没意见。谁叫咱们从小是朋友？”

众人又是一阵惊异。不知道大万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只有欧人忠和赵蓉儿二人清楚他之所以歇手，是因为财力不济。不由得在心里替他惋惜。

天赐尽管最后成了胜利者，可他心里却找不出一点成功者的快乐。他显得疲惫极了，像刚下战场的人，只有一种累的感觉裹挟着他的浑身上下。

散会后，欧人忠和赵蓉儿，还有一些平素与大万相处得不错的人，都像铁末聚向磁铁一样，自动地向大万聚拢而来。

人忠首先感叹道：

“俗话说得好。一个钱逼死英雄汉。此话真不假。今天亲家你要是腰杆后头硬点，就不会让他龟儿子杂种把便宜捡去。自己要买，早明说嘛，何必遮遮掩掩，戏耍群众呢！”

“就是。要买嘛，咋不明说？我看这里头肯定有鬼。”

有人附和说。都把矛头直描成功者欧天赐。

“唉，要是我们不买电视就好了。可以多借点给你。你也就能如愿了。”

赵蓉儿心里似乎觉得有些对不住大万，怕他心里难受，这么安慰他说。

不料，大万并不像他们想象地那样脆弱，陷入失败的沮丧和痛苦之中。他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甚至连一点懊恼、沮丧的痕迹也找不到。他显得很轻松似地对众人笑笑，然后道：

“价钱熬到一千八，也就没啥子便宜了。虽说买成三千五，也没跑多久。残衣半价嘛。也就差不多。再说那东西自从买回来，就像得了痨病的人一样，成年累月，病恹恹的，已经没有好的身板了。其实，我当初也并不怎么热心要买它。要是一千三四没有人，我就勉强拿了。真要熬到这个价，我倒乐意天赐买去。”

众人不解他的城府，怔怔地望着他。也有人心里痒痒的，想问个究竟，又不便启齿，怕人笑话他的蠢笨。唯有赵蓉儿一人，似乎若有所悟，看出了他心底的秘密，望着他甜甜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