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赊欠这种商业形式，并非川西坝子乡村小店的独创，也不是土地承包后的专利。连鲁迅笔下的民国初年江南鲁镇的咸亨酒店，也未能免俗。由此可见，它有着悠久的传统和纵深的渊源。

赊欠对于乡亲们来说，是一种方便，但对于菊香之类的经营者，却是一种麻烦、一种尴尬。不赊吧，乡里乡亲的，总也抹不开情面，遇着个别赊欠成瘾者，你抹下面子又咋样？还不是无可奈何？便着头皮支撑下去。更别说，有的耿直的乡亲，确实一时手头紧，周转不灵，为了长期拉住这个买主，你还得主动赊给他东西。赊吧，大而划之，辛辛苦苦赚的那点利润，还不够填那因赊欠造成的巨大亏空。久而久之，这赊欠，便成了小店的肿瘤，并转化成癌症，让菊香之类的经营者，苦不堪言。挂一块“今日不赊账，赊账明天来”的牌子，别人仿佛是文盲、是瞎子，根本不理睬，仍旧厚着脸皮，死磨烂缠。

精明的菊香，一直在盘算这类问题。时间一长，她觉得长此以往，实在不是办法。趁时间尚早，不如另谋出路好些。于是，她抽空去了几趟县城龙门镇和省城成都，转了一些主要街道，大受启发。尤其是成都青年街和春熙路林立的各种商家店铺，让她大开眼界，兴奋不已。从成都回来，她心里便有了一个成熟的计划。这计划在她脑子里转悠一阵后，她便决定把它说出来，找丈夫天赐商量商量。

大春水稻栽插完毕，欧家湾便处于半农闲时期。别的人除了管理水稻的生长外，几乎无事可干。不像过去在集体时，没日没夜，忙个不停地瞎折腾。其他人闲了下来，天赐却没有闲下来，前些时候，整日整夜地打田作业，人和机器都累了。趁这段空闲时日，他歇了两天后，便把拖拉机拆卸下来，进行全面的检修。该加润滑油的地方加上润滑油，该换部件的地方换上新的部件。以便过几天，换上胶轮子跑运输时，畅顺无碍。他知道机器如同牲畜，也需要保养，需要爱护。人牢物牢，这是通俗之语，也是至理名言。自己买下这家伙一年多来早对它产生了深厚感情。有事无事，总要定期给他养护。

菊香起床后，看见天赐一大早就把拖拉机拆卸得满院都是，不由既怜惜又责备地说：

“没日没夜地忙了半个月，你也不晓得休息一阵子。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三十好几的人了，难道事事处处都还要别人操心？”

她一边说，一边走下阶沿，来看天赐玩弄那些玩艺。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对他不起作用，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不去认真落实它的效果。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他对她笑笑说。他知道女人是关心自己，心里不仅不气不恼，反而如啜蜂蜜，丝丝缕缕，全是甜甜蜜蜜。

“没事？身体搞垮了，那才是大事。”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责备之意。

“三十几岁怕啥子？俗话还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呢。现在就怕这怕那，那以后老了，还不成了一个破架架？”

“现在不顾惜，老了变成破架架、药罐罐，倒不是不可能。”

“你快别光站在那儿说闲话。快，帮个忙，把地上那把掰手递给我。”

天赐心里没有空闲，便向菊香发号施令。菊香也不推辞，顺手从地上拾起掰手递给了他。

天赐接过掰手，却不去忙碌，反而侧过头，停下手，静静地瞅着菊香。

他发觉，菊香做姑娘时，眉清目秀，身材修长，是个漂亮人儿。现在带了娃娃，当了妇人，身体丰满了起来，虽不及做姑娘时的细皮嫩肉，娇滴滴，水灵灵，惹人怜爱，却有做妇人的神采和风韵。现在的丰满恰恰弥补了她身上过去的清瘦之不足。更显得风姿绰约、楚楚动人。尽管此时此刻，她才起床，未来得及梳洗，有些蓬首垢面，但仍显得令人怜爱，尤其是她那身薄薄的昨夜睡觉的穿的衣服，柔软细腻，把她身体的凹凸部分恰到好处地显现在了他面前，一时间，他突然感到身体里骚动看一种冲动，盯着她的身体的眼睛便一转也不转地瓷住了。

“看啥子嘛？神经兮兮的，又不是认不着。”

菊香发现他的异样时，娇嗔地问。

“看你嘛。”

天赐不惊不诧、嘻皮笑脸道。稍后，他环视一下院子，见没其他人，遂又低声说道：

“我快受不了了。”

“劲帐。看你这些天，一上床，就睡得像死猪一样。你现在有劲了？”

她打趣看他。心里都洋溢起一种甜蜜。

“那几天是太累了。现在我都憋不住了。你不信？我们来试试。”

天赐嘻皮笑脸地逗她。菊香忽然间显得有些羞怯，对他嗔骂道：

“去你的哟，青光白日的，哪个跟你试？！”

骂毕，怕他再纠缠，便不理他，径直进屋梳洗去了。

菊香梳洗完毕，人贵老人刚从外边给自家秧田淹水回来。一家人聚齐了，母亲便叫吃饭。儿子小波因为要上学，早已匆匆吃过饭，背着书包，走出家门，邀约同伴去了。天赐因为手头丢不开，叫他们不要等自己。等自己把手里活暂告一个段落后，再说洗手吃饭。一家人便不等他，先吃了起来。

等他来到厨房，桌上已只剩下菊香一个人专门在等他。母亲已去猪圈里喂猪，父亲则回到他自己的房里吸烟过瘾去了。

等天赐坐下来，开始吃饭的时候，菊香停下自己手中的筷子，对他说。

“店子上赊欠太多，没啥赚头，我想关了门，到张家碾租间房子买百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