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说完，她睁大眼睛盯着天赐，想看他的反应。菊香的话，对于天赐，

犹如旱天惊雷，着着实实把他吓了一跳，差一点把半吞的饭菜塞在喉咙里，不能上下。一会儿，他缓过神来，才怔怔地问：

“你说啥子？要关店子？做得好好的，关了做啥子嘛？”

“一说关店子，就像动了你们祖宗似的。店子里赊欠太吓人，你又不是不晓得。做得好好的，啥子做得好好的嘛？你整天围着你那破烂玩艺转，店子头的情况，你是当真不晓得，还是给我装疯卖傻？”

菊香不满意天赐这种大惊小怪的不合作态度。心中怨气，顿如井喷，一下子全倾泄在了他的身上。

“不管咋个说，我也不赞同关店子。辛辛苦苦办起来，实在不容易。再说了，咱现在又不是缺那几个钱花。就是不赚，白搭功夫，我也乐意。我要让全欧家湾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看我们两口子是不是事事处处全仗着你爸爸在生活。”

天赐说得慷慨激昂，看来是情动于衷，才有感而发。菊香知道他的话是冲着湾里这些年有的人的闲话而发的，也不和他争辩。末了，也简短地撂出这么一句：

“白搭功夫的事，你乐意，我不乐意。”

稍后，她又补充说：

“现在政府鼓励老百姓勤劳致富。有机会不抓住，过了这一村，可就没有这家店了。再说了，你我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现在不蹦着跳着多抓几个，再过几年，娃娃大了，老人老了，我们也没劲头了，处处都要钱，我们想蹦也蹦不动了。那时候，咋办？一个男人家，你的眼光咋就不看远一点呢？”

“这些道理，我都懂，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辛辛苦苦开起的店，又不是没进项，一下子要说关门，我心头实在不愿意。再说了，你说的你去卖百货，人生地不熟，啥也不懂。我琢磨，还是不如经营你的医疗代销店妥当、保险。轻车熟路的，我们就是少赚点，也别全陷了进去。”

“房子我都找好了，是哥哥他们信用社的。人呢，有哥哥在街上，未必然哪个还敢把我吃了？再说了，我也在街上学过半年医，那巴掌大个小街，哪个人我认不着？我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恰恰是我的基础，我的长处。

听菊香说她把房子已经找妥了，天赐不由有些恼她的这种独断专行、先斩后奏的做法，心里本来就有些反对她的这种计划，遂道：

“这事情风险太大，我也拿不定主意。依我看，还是搁搁再说。”

“搁搁？我晓得你的搁搁是啥意思。我最恨火你这种前怕狼后怕虎的脾气。两年前，要不是我逼得紧，那拖拉机恐怕早已被大万争去了。”

说完，菊香气咻咻地走出房门，不再跟他唠叨。

天赐一个人剩在那儿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一种寂寞，一种被人遗弃的孤独。他心里始终不明白，现在有吃有穿有钱用，菊香为啥还不满足？还要让他防不胜防地给他出些难题。这些事，搁在从前吧，还可以理解，穷则思变嘛。可现在啥也不缺了。自己家的日子在湾里不说数一，也该数二，正是样样遂意，件件称心的时候，她咋会偏偏出些险招怪招，弄得一家人担惊受怕不说，还得自己讨些气来受。同菊香共生活这么多年，虽然说不上自己对她的心思了若指掌，却也**不离十，差不多能摸透她啥时啥地啥情啥态，表达啥意思。可最近这一两年，外面的变化，一天一个样，让他应接不暇，好多事看不透，摸不准。咋个自己的女人菊香也偶尔冒出些奇思异想，让他颇费理解，觉得她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有时候，他甚至有种自己面对的不是自己女人菊香，而是别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感觉。一年前，她与春生撤出大队医疗站，各自为阵，让他惊异一次，后来她又在医疗站里办代销店，又让他惊异一次。这不，今天此举，不仅让他惊异，简直让他招架不住。他弄不清楚她为何这么不安份、爱折腾。这种折腾，到后来，是福？是祸？他着实不知道。但是菊香既然征求自己的意见，自己自然就要按照自己对此事的理解来表示同意或否决。否则，自己就没起作用，更何况两人是夫妻，荣辱与共，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自己皆不能冷眼旁观，也绝不能掉以轻心，漠然置之。

晚上，菊香从店里回来，仿佛两人早晨没发生分歧似地，仍与他有说有笑。整个人快快活活，不是给儿子洗脸洗脚，哄儿子睡觉，就是帮母亲洗碗、抹灶、砍猪草，甚至还主动给天赐和父亲的杯里添了两道酒。以往，她可从来不管天赐和父亲喝酒的事。既不反对，也不纵容。

见她如此快活，天赐以为她接受了自己的劝告，回心转意，心里一片高兴。等父母都睡去了，他们也进了自己的屋子。菊香今天晚上特别换上了一件漂亮的衣服。天赐欲与她亲近，她也不推不拒。甚至还有意地逗他、撩他。当他被她撩拔得急不可耐时，她一面迎他，一边问：

“早晨给你说的事，你想好了？”

天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不知所措。他不知如何答她，索性不去回答。急切切，只想尽快占有她的身体。不料，菊香用手挡住了他那迫不急待的双手，又问道：

“我问你的事呢？你咋不答应？”

天赐被她这种要胁的态度惹得有些生气。本欲回答她说：“随你的便吧。”但后来索性脱口而道：

“我看不行。现在咱们有吃有穿有钱用，你又何必兴风作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