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菊香听他说自己兴风作浪，心头的气不打一处来，心一横，一用力，将天赐从自己身上掀了下来。然后，侧过身，自己理了床被褥，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对他不再理睬了。

天赐本来已被她今天的举止搅得心中火火的，见她如此，不由火气更甚，遂在心里决定她今晨说的那事，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反对到底。

四、

菊香是长女，性格里一直蕴藏着倔强。她自小就在父母的纵容下养成了一种只要自己认定了的事情，纵然八头牛也拉不回头的脾气。她既然打定主意在张家碾街上租房摆摊卖百货，尽管天赐不同意，她也一个人张罗了起来。

菊香先找哥哥建国租下房子，贷了款，再去工商所办了执照，缴了钱。等这一切张罗齐备，她便独自一人，既不与家里说，也不理睬天赐，带上钱，就搭车去了成都荷花池批发市场进了一大批货。

县道公路就从欧家湾附近经过。站在公路上，也能远远地望见自己院子。所以，从成都一回来，客车把货物给她卸在路边，她仍然不让天赐知道。在路边的人家借了一辆自行车，驮一半，寄一半，来回两趟就把那一大堆货物搬回了家里。

见菊香如此一意孤行，根本不把自己当成一回事，天赐心里更气她，索性一直对她不理不睬，看她到底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菊香根本不计较天赐对自己的态度。当晚，她把自己从成都买回来的百货，逐一做了清点，又分门别类，作了区别。次日一早，用自行车加竹编车筐装上这些货物，就去赶了张家碾。

头一天开门售货，就算开张大吉。这一开张，虽然一没请客鸣炮，二没亲友帮衬，有点冷冷清清，但她心里却始终热乎乎的。她欢喜于自己终于基本办成了自己想办的事。她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用自己的聪明，自己的勤劳，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让以后永远的热闹来弥补今日开张的冷清。

张家碾是个小镇。全镇总共就那么弯弯曲曲两条小街，破破烂烂近百间房子。两岸街房不是断椽悬瓦，龀牙咧嘴，就是破窗残门，歪歪斜斜，摇摇欲坠。如丑妇，似乞丐，没有丝毫令人怜爱的风采。就连信用社，镇上的财神爷、头面菜，也不过只是几间稍微新点的小青瓦平房而已。其余的，便可想而知了。街道狭窄，坑洼不平。路是泥夯的，一下雨，便是满地瀑泥。逢场天，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挤得水泄不通，尽是人头攒动。但是，这人流，却如海中潮水，来得勇猛，去得也迅捷。一散场，整个小镇就如钢筛盛水，难得看见一个行人。冷冷清清，有如空旷之居所。小镇居民，各单位职员，各干其事，哪有闲心出街游玩。于是，整个小镇那怕有一两条青壮狗类当街交尾，也引不起人们一些兴奋。因为根本没有人走动，更无从围观吆喝、乐此不疲了。那些电杆上、墙体上张贴的新的、旧的、大的、小的，花花绿绿，医治性病、胃病、妇科病、疑难杂症的各式广告，也难得看见有人驻足观赏、阅读，全任风雨尽情的剥蚀、毁坏。

因为它如此冷静，所以被工商局规定与其他同类小镇一样，隔几天才逢一次场。不像省城、县城，天天逢大场，日日赛庙会，就连附近个别隔日逢场的大场镇，也是望尘莫及、自惭形秽。

一周下来，菊香看出了小镇的经营规律，便不满足于仅仅守株待兔似地在张家碾滞留坐卖。她又在附近的王家场、马祖寺两镇联系了地点。逢2、5、8赶张家碾，1、4、7赶王家场，3、6、9去马祖寺。如此一来，几乎每天都有场赶，也几乎每天都成了逢场，天天生意都好。往返三个小镇之间，其劳累自然也是困于张家碾的三倍。对此，菊香心里并不在乎。她只想多挣钱。不仅如此，她虽然开了百货铺，却没有关掉欧家湾的那间代销店和医疗站。每天赶场回来，她仍然照常去医疗站。既经营杂货副食、糖果瓜子，又替人诊病治病、买药开方。乡里人一般白日劳碌没空闲，购物看病，差不多也都挪至夜晚。如此一来，菊香实际上照顾着两头生意，便落得日日不得空闲，时时不能偷懒。

菊香留下湾里的代销店兼医疗站，倒不是完全为了赚钱，也不是变改了初衷。原因方方面面都有，她也是身不由已。一则她不想太伤天赐的心，让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把他当人看。二来，虽说赚的少，赊的多，倒也并非完全是个赔钱的地方，乡里乡亲的，因为赊欠多，你就关了门，于情于面，都有些抹不过去。三来，赶场空隙，这里的生意自己还能照顾，两相帮衬，相得益彰，总比单打独斗强。虽说赚项不大，毕竟还是一个能挣钱的地方。挣一个，是一个，更甭说，这欧家湾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确实也需要有她这么一间乡村医疗站替人们解除冷热病痛，伤风感冒之类的小病。第四，土地承包后，公公人贵就几乎闲着无事。反正也没事，让他白天替自己照料着店子，也算没有白白浪费人力。

菊香的创举，在欧家湾引起了震动。众人论说纷纷。各有各的看法。无论褒贬，但却有一点是共同的：那便是无论男人女人、老人娃娃，没有一人不佩服她的勤劳，没有一人不推崇她的果敢。湾里无论哪家拌筋斗嘴，不管是男人骂女人，还是女人骂男人；不管是大人骂娃娃，还是儿女怨父母，都用菊香做标准，都骂被骂者为何不像菊香那样勇敢地去闯、去干、去拼搏。

就在众人对菊香的辛勤奔波、敢闯敢干大家赞赏的时候，欧家湾里有一人对此却不屑一顾。那便是天赐。因为菊香不尊重他的意见，自个儿张罗了这一切，他发誓对她做的事，绝不过问一句。他自己只悉心照料家里的生产和那个宝贝拖拉机。每天菊香回家，他与她说些闲话、笑话都行，唯独不提说生意上的事半句。不管她是去成都进货，还是去附近场镇赶场，他都不闻不问，全当根本没有那回事。不管货重货轻，还是刮风下雨，他都不帮她扶一下车子，拧一下货筐。两个人各干其事，仿佛根本就不是一家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