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川西坝子是个聚宝盆，鸭子河也不是没有功劳。她除了供给沿河两岸的民众长流不息的清清河水饲养鸭子，无私无偿献出数量无法估计的优质沙石，供应建筑用材外，还盛产一种药材，那便是专治肝炎的茵陈。每年清明前后，满河滩上的沙砾石隙间，都是青葱葱的茵陈苗。那苗儿的叶子细细的、茸茸的，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绿色花朵。到了秋天，茵陈苗药效大失，那星星点点，小如胸花的幼苗也长成了叶细枝硬的青蒿。青蒿虽然也可入药，但沿河两岸的居民，总受把他割回家里，当作柴禾烧。不仅火大势猛，而且有如熏香，满屋尽是香馥。浓浓的，带着一种药味。经此一熏，屋内蜘蛛蚂蚁也会逃遁远去。鸭子河上的茵陈仿佛永远扯不完。无论清明前后，遍河遍坎，有多少人进行地毯似攻击扫荡，一到秋天，仍然满河滩全是青蒿。大有白居易描写的离离原上草的那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气势。
欧家湾的女人中，数阳大万的女人张金花最顾家。
每年秋天，当鸭子河满地青蒿时，别家的女人尚躺被窝里打鼾，她就早早起来，背起竹背篼，下了河滩。当别人家的女人才从被窝里爬出来，揉眼睛、打呵欠的时候，她已背回一背自己刚才割扯的堆成小丘似的青蒿。然后，才升火做饭、料理家务。等一家人吃好喝好，她又同大万一道下田上坎，忙碌地里的庄稼活。
白露节那天早晨，她背青蒿回家时，大万正在阶沿上擦磨锄头，以备秋后播种小春用。她放下背篼，向他走去。一边歇口气，一边看他擦磨锄头上的泥土、铁锈。大万见她站着不动，便怜惜地对她道：
“快去吃饭。我已经把饭煮熟了。强娃吃了，早读书去了。忙了一大清早，你还不饿？擦锄头都没看过？”
“听说菊香在街上租房子开铺子卖起了百货。啥时候，我们去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给咱们家各人买置一点。”
金花并不理睬他的怜惜。把话岔到一边说。
“甭去。就是她白送给我们，我也不用去。街上卖东西的人，又不是全死绝了，只剩下她一家了。”
大万突然好气没气地说。
“看你那‘牦牛’脾气，人家又没赊你欠你的，你对人家那么大的仇气做啥子嘛。”
金花似乎并不理会他的话，驳斥道。
“我看不惯她那样子。”
大万直接说出了他心中的真实想法。手中擦磨锄头的铁片也增大了运动的力量与幅度。
金花见跟他说不到一块儿，便转身进屋吃饭去了。一会儿，她仿佛余兴未尽，又端着饭碗出来了，继续跟大万找话说：
“听说他们两口子为摆这间铺子都闹翻了。菊香每天自己驮东西出去回来，天赐也从不过问。”
“折腾嘛。越折腾越好。有几个钱，就烧得受不了，到最后还不全折进去？农二哥嘛，就应该老老实实默着地种。你看他们屋头，两口子都默着钱赚，庄稼弄成啥样子？谷子小麦稀稀拉拉，象遭虫吃了似的。全队人都快收完了，他们还一根未动。”
“人家有了钱，要不要地里那点谷子都无所谓。听说菊香一天就赚好几十，够买好多谷子了。”
“要是没人种田，没有粮食卖，她钱再多，也等于纸绺绺，看她能到哪去买。”
“你就会拉横耙，把事情往一边子扯。”
“各过各的生活，各家把自己的事管好，才是自家的本等。别人的事，最好少管。”
“我哪是在管别人的事嘛？只是随便给你两个说说而已。你这种人真怪眉怪眼喃。”
金花转过身去，不再与他搭话。只顾吃着碗里的饭菜，因为她实在太饿了。
六、
尽管时令已经是白露，但欧家湾的天气，依旧灼热如暑。夜里，大万热得睡不着，便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心事。
这两年，自己精心计划、打紧安排，田里出产的粮食，不仅吃不完，就连前年打下的陈谷子都还有几担。闲时，喂点鸡鹅鸭兔，搞点副业，日子比从前过得滋润多了。前头那么多年，自己积衣省吃，才攒下几百块钱。这两年，没少吃，没少穿，不知不觉，存款就已翻过三千元大关。要是在今天，他绝不会因为手头拮据而放弃与天赐争买拖拉机了。甭管它值与不值，就是争那口气，他也要争下去。
国家政策好了，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但俗话说得好，居安思危，睛带雨伞，饱备饥寒。整个川西坝子，这两年，哪家不是粮满箩筐，禽满圈？粮食多了，当农民的把粮食老窝在手里干什么。都得卖。卖的人多，买的人少，粮价就直往下跌。照这架势，这粮价还不晓得会跌到啥程度。他早听人说过谷贱伤农的事。今年暑假，大事回来，也曾提醒过他。说几十年前一个啥子作家就写过这种事情。那文章叫什么？对。叫啥子《多收了三五斗》。弟弟让自己多寻找条路儿，多搞个门道，以备不测。不要一个心思只放在种粮食这条道上。农民应该默着田种，这不假，但不能只默着粮食种。川西坝子的褐色土地是金银窝，啥东西都出产。自己完全可以变些花样，种些别的东西，抢在别人一窝蜂似的前头，能赚不到大钱？赚了大钱，日子不会比现在更好过？其实，尽管队上人多田少，每个人头只承包到七分多一点，但这些年种杂交水稻，每亩单产都在千斤以上。光大春一季的粮食出产，就足够人畜食用。小春一季，完全可以不种小麦、油菜之类食作物，完全可以种点别的东西。种啥好呢？川芎！这东西是药材。前些年队上集体时种过，有技术，自己还亲自去山里的石门洞买过苗种，有关系。一个人谁不生疮害病？只要有人生疮害病，离得开药？药这东西能缺？能少？这两年，各家各户过去饿怕了，都忙着抢种粮食，没人看得起这种既不能吃，又不能喝的玩艺。种川芎，一定能大赚。当然了，叶菸和大蒜是本地的盖面作物，有影响、有市场，也不会亏，但种的人也不少。听说今年就有北京来的买主来收购蒜苔，运往北京赶“五一”。现在买卖自由了，不再像过去由供销社那些龟儿子估吃霸占，独家经营，坑农害农整农骗农了。买卖一自由，价钱肯定会看好。叶菸自然也一样，价钱就是再不行，肯定都比只种粮食强。就是再不行，各样种一点，这样不赚那样赚，也比单种粮食强得多。主意一有，他便下定了决心。等这段时间忙过，先去山里联系联系川芎种苗再说。老子就不信，老子在这鸭子河的河滩上，欧家湾的泥土里打主意会比不赢你欧天赐两口子瞎折腾地搞运输、贩百货。
川西坝子是个聚宝盆，鸭子河也不是没有功劳。她除了供给沿河两岸的民众长流不息的清清河水饲养鸭子，无私无偿献出数量无法估计的优质沙石，供应建筑用材外，还盛产一种药材，那便是专治肝炎的茵陈。每年清明前后，满河滩上的沙砾石隙间，都是青葱葱的茵陈苗。那苗儿的叶子细细的、茸茸的，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绿色花朵。到了秋天，茵陈苗药效大失，那星星点点，小如胸花的幼苗也长成了叶细枝硬的青蒿。青蒿虽然也可入药，但沿河两岸的居民，总受把他割回家里，当作柴禾烧。不仅火大势猛，而且有如熏香，满屋尽是香馥。浓浓的，带着一种药味。经此一熏，屋内蜘蛛蚂蚁也会逃遁远去。鸭子河上的茵陈仿佛永远扯不完。无论清明前后，遍河遍坎，有多少人进行地毯似攻击扫荡，一到秋天，仍然满河滩全是青蒿。大有白居易描写的离离原上草的那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气势。
欧家湾的女人中，数阳大万的女人张金花最顾家。
每年秋天，当鸭子河满地青蒿时，别家的女人尚躺被窝里打鼾，她就早早起来，背起竹背篼，下了河滩。当别人家的女人才从被窝里爬出来，揉眼睛、打呵欠的时候，她已背回一背自己刚才割扯的堆成小丘似的青蒿。然后，才升火做饭、料理家务。等一家人吃好喝好，她又同大万一道下田上坎，忙碌地里的庄稼活。
白露节那天早晨，她背青蒿回家时，大万正在阶沿上擦磨锄头，以备秋后播种小春用。她放下背篼，向他走去。一边歇口气，一边看他擦磨锄头上的泥土、铁锈。大万见她站着不动，便怜惜地对她道：
“快去吃饭。我已经把饭煮熟了。强娃吃了，早读书去了。忙了一大清早，你还不饿？擦锄头都没看过？”
“听说菊香在街上租房子开铺子卖起了百货。啥时候，我们去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给咱们家各人买置一点。”
金花并不理睬他的怜惜。把话岔到一边说。
“甭去。就是她白送给我们，我也不用去。街上卖东西的人，又不是全死绝了，只剩下她一家了。”
大万突然好气没气地说。
“看你那‘牦牛’脾气，人家又没赊你欠你的，你对人家那么大的仇气做啥子嘛。”
金花似乎并不理会他的话，驳斥道。
“我看不惯她那样子。”
大万直接说出了他心中的真实想法。手中擦磨锄头的铁片也增大了运动的力量与幅度。
金花见跟他说不到一块儿，便转身进屋吃饭去了。一会儿，她仿佛余兴未尽，又端着饭碗出来了，继续跟大万找话说：
“听说他们两口子为摆这间铺子都闹翻了。菊香每天自己驮东西出去回来，天赐也从不过问。”
“折腾嘛。越折腾越好。有几个钱，就烧得受不了，到最后还不全折进去？农二哥嘛，就应该老老实实默着地种。你看他们屋头，两口子都默着钱赚，庄稼弄成啥样子？谷子小麦稀稀拉拉，象遭虫吃了似的。全队人都快收完了，他们还一根未动。”
“人家有了钱，要不要地里那点谷子都无所谓。听说菊香一天就赚好几十，够买好多谷子了。”
“要是没人种田，没有粮食卖，她钱再多，也等于纸绺绺，看她能到哪去买。”
“你就会拉横耙，把事情往一边子扯。”
“各过各的生活，各家把自己的事管好，才是自家的本等。别人的事，最好少管。”
“我哪是在管别人的事嘛？只是随便给你两个说说而已。你这种人真怪眉怪眼喃。”
金花转过身去，不再与他搭话。只顾吃着碗里的饭菜，因为她实在太饿了。
六、
尽管时令已经是白露，但欧家湾的天气，依旧灼热如暑。夜里，大万热得睡不着，便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心事。
这两年，自己精心计划、打紧安排，田里出产的粮食，不仅吃不完，就连前年打下的陈谷子都还有几担。闲时，喂点鸡鹅鸭兔，搞点副业，日子比从前过得滋润多了。前头那么多年，自己积衣省吃，才攒下几百块钱。这两年，没少吃，没少穿，不知不觉，存款就已翻过三千元大关。要是在今天，他绝不会因为手头拮据而放弃与天赐争买拖拉机了。甭管它值与不值，就是争那口气，他也要争下去。
国家政策好了，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但俗话说得好，居安思危，睛带雨伞，饱备饥寒。整个川西坝子，这两年，哪家不是粮满箩筐，禽满圈？粮食多了，当农民的把粮食老窝在手里干什么。都得卖。卖的人多，买的人少，粮价就直往下跌。照这架势，这粮价还不晓得会跌到啥程度。他早听人说过谷贱伤农的事。今年暑假，大事回来，也曾提醒过他。说几十年前一个啥子作家就写过这种事情。那文章叫什么？对。叫啥子《多收了三五斗》。弟弟让自己多寻找条路儿，多搞个门道，以备不测。不要一个心思只放在种粮食这条道上。农民应该默着田种，这不假，但不能只默着粮食种。川西坝子的褐色土地是金银窝，啥东西都出产。自己完全可以变些花样，种些别的东西，抢在别人一窝蜂似的前头，能赚不到大钱？赚了大钱，日子不会比现在更好过？其实，尽管队上人多田少，每个人头只承包到七分多一点，但这些年种杂交水稻，每亩单产都在千斤以上。光大春一季的粮食出产，就足够人畜食用。小春一季，完全可以不种小麦、油菜之类食作物，完全可以种点别的东西。种啥好呢？川芎！这东西是药材。前些年队上集体时种过，有技术，自己还亲自去山里的石门洞买过苗种，有关系。一个人谁不生疮害病？只要有人生疮害病，离得开药？药这东西能缺？能少？这两年，各家各户过去饿怕了，都忙着抢种粮食，没人看得起这种既不能吃，又不能喝的玩艺。种川芎，一定能大赚。当然了，叶菸和大蒜是本地的盖面作物，有影响、有市场，也不会亏，但种的人也不少。听说今年就有北京来的买主来收购蒜苔，运往北京赶“五一”。现在买卖自由了，不再像过去由供销社那些龟儿子估吃霸占，独家经营，坑农害农整农骗农了。买卖一自由，价钱肯定会看好。叶菸自然也一样，价钱就是再不行，肯定都比只种粮食强。就是再不行，各样种一点，这样不赚那样赚，也比单种粮食强得多。主意一有，他便下定了决心。等这段时间忙过，先去山里联系联系川芎种苗再说。老子就不信，老子在这鸭子河的河滩上，欧家湾的泥土里打主意会比不赢你欧天赐两口子瞎折腾地搞运输、贩百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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