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香与表姑又说了一阵，你推我让，她始终辩不过她表姑，又见表姑是真心地热诚要帮助自己，便不再去争执。她仔细观察这房子，惊异地发现：表姑家已不是过去自己印象中山里人的那种木板木柱树皮瓦的住房，而是一楼一底的水泥小洋楼。柱上嵌有瓷砖，墙上画有彩画，这楼房的外观和屋内的摆设，都说明屋主人生活的富足。先前，她听有人讲这些年附近山里的人比川西坝子里的人富裕得多，她还不信。这回，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她算是彻底信服了。
四、
王天德老人听说乡上的小分队进了欧家湾，他的心不由一紧。不知这几年自己没管事了的湾里又发生了什么大事。等他弄清楚小分队进湾后，直奔女婿家时，又感觉自己简直有如掉进了冰窖里，既寒彻又羞愧。所有的面子全让这事给丢尽了。自己在欧家湾为政二十多年，甭说乡上小分队进入亲戚家，就是进欧家湾的任何一个社员家，也绝无仅有。啥子事不是顺顺当当、妥妥贴贴？纵然有个别人好吃懒做，偶尔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不用乡上、县上来人过问，只要他一知道，或者有点预见，把那人叫来，狠狠一阵骂，再说些大话吓吓，也就基本凑效。就是个别死心踏地的家伙，让他组织大会小会亲戚朋友一围攻，也无不个个凑效，磕头赌咒发誓绝不再干坏事。
他弄不懂这世道咋个变化这么快。短短几年，欧家湾过去光荣的历史便一去不复返了。不仅乡上来了人，而且偏偏进的又是自己的女婿家。他的老脸真不知往哪儿搁。这些年，他闷在家里，很少出门走动，搞不清小分队是个啥组织，但心里总认为：既然是乡里派出的，又带有红袖套，总归没好事。这些年不讲阶级斗争了，恐怕与刑事犯罪也相差不远。
这两年，女儿女婿做生意忙，很少过这边来。来了也是匆匆忙忙，坐不热板凳，又慌慌张张地离去。自己呢，懒得走动，也很少过去管他们年青人的事。从前这两个娃娃听说听教，端端正正，今天咋就让小分队进了门呢？他弄不明白。也不好意思出去打听。等前来给他报告小分队去女婿家的那人又回来告诉他小分队已经离去时，他听后，木木的，如泥塑木刻，不移不动，没有表情。良久，问道：
“带走人了吗？”
“没有。菊香和天赐都不在屋头。”
那人简短地回答。
“他们跑到了哪儿去了呢、畏罪潜逃么？”
他在心头迅速地思索着、猜度着，但嘴里都问：
“啥事？你听说到底是啥事？”
“也没啥大事。好像是说菊香怀上了二胎，乡上计划生育小分队来叫她去打胎。”
“计划生育？”
天德老人嘴里低声念叨着，心里却如释重负。因为，他晓得：计划生育这档子事，虽说是国策，国家管得严，政府吼得凶，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但是，生娃娃，如母鸡下蛋。农村人嘛，多个人丁，多份劳力，包括他王天德也没把这事当着啥坏事。即便有人超生了，挨批挨头挨罚款，也好比吃宽面，感觉不出啥滋味，权当平素开玩笑或遭了扒手偷窃一样就过去了。
“你还不晓得，现在政府管婆娘家生娃娃，管得更严了。只要是二胎，让他们晓得了，不管多大月份，不用几天，小分队就下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你弄上车子就走。弄到医院，也不管你是哭，还是闹，就估着把胎给你打了。把人不当人，犹如剦猪剦鸡一样。”
等那人走后不久，他觉得身子里陡然来了精神，从马夹椅上站起来，招呼也不给正在屋里忙着做午饭的老伴打一个，便背着手，攥着烟袋，出了自家的龙门，往女婿天赐家走去。
他去时，人贵两口子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他们一生从未见过政府官员光临寒舍，骤然有幸，免不了手忙足乱、心慌神散。但为了保全媳妇菊香肚子里的那个未出世的孙子，他们还是鼓起勇气，装聋卖傻，一问三不知，终于送走了乡上小分队。此时此刻，两人还像刚打过摆子一样，浑身无力，双脚直打哆嗦。见到天德驾临，两人又仿佛遇到了救星，顿时来了精神。拿烟、倒水，让座儿，满心欢喜。
“天赐呢？”天德老人刚坐下，一边接过亲家母递给他的烟，一边问。
“到街上做生意去了。一大早就出了门。”
人贵忙着回答。
“菊香和他一起上街的？”天德接着问。
人贵没有急于回答。迟疑了一下。想起了儿子媳妇临走时的再三叮咛，和女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才接口道：
“她去康定买药材去了。听说那里的药材生意赚头大，她就去了。我们劝也劝不住。都走了十多天了。”
天德抬头望了人贵一眼，见他那种慌张支吾的神态，知道他是在骗自己，也没去戳穿，而是继续问道：
“她是一个人去的？咋个天赐不跟她一块儿去呢？天荒地远的，两个人都去，才好有个照应嘛。”
“就是嘛。我们也这么说，可她就是不听，硬要犟着一个人去。说都走了，屋头的生意就没有管了。好在他们这次去的也不止菊香一人。她们是几个人邀约着去的。”
一直不曾开腔的人贵女人接嘴道。
天德用眼睛环视了一下这所房子，见一切井然有序，心里也便释然。知道既然亲家两口子成心要瞒他，他无论如何，今天也问不出个结果。只好耐心等待机会，以后慢慢再说。想起刚才听人叙说的小分队进湾的情景，他心里又不由为女儿菊香捏了一把汗。他不晓得她现在到底在哪儿。但愿她吉人天相，万事平安才好。反正肯定亲家刚才的话是假话。既然怀上娃娃了难道你们家人人都是木头、会让她孤身一人跑那么远？这不符合你们家一贯的习惯。再说了，为啥子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小分队上门的时候，她才去康定。这事蒙别人可能行得通，想蒙我王天德，你两口子还得学几年。
四、
王天德老人听说乡上的小分队进了欧家湾，他的心不由一紧。不知这几年自己没管事了的湾里又发生了什么大事。等他弄清楚小分队进湾后，直奔女婿家时，又感觉自己简直有如掉进了冰窖里，既寒彻又羞愧。所有的面子全让这事给丢尽了。自己在欧家湾为政二十多年，甭说乡上小分队进入亲戚家，就是进欧家湾的任何一个社员家，也绝无仅有。啥子事不是顺顺当当、妥妥贴贴？纵然有个别人好吃懒做，偶尔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不用乡上、县上来人过问，只要他一知道，或者有点预见，把那人叫来，狠狠一阵骂，再说些大话吓吓，也就基本凑效。就是个别死心踏地的家伙，让他组织大会小会亲戚朋友一围攻，也无不个个凑效，磕头赌咒发誓绝不再干坏事。
他弄不懂这世道咋个变化这么快。短短几年，欧家湾过去光荣的历史便一去不复返了。不仅乡上来了人，而且偏偏进的又是自己的女婿家。他的老脸真不知往哪儿搁。这些年，他闷在家里，很少出门走动，搞不清小分队是个啥组织，但心里总认为：既然是乡里派出的，又带有红袖套，总归没好事。这些年不讲阶级斗争了，恐怕与刑事犯罪也相差不远。
这两年，女儿女婿做生意忙，很少过这边来。来了也是匆匆忙忙，坐不热板凳，又慌慌张张地离去。自己呢，懒得走动，也很少过去管他们年青人的事。从前这两个娃娃听说听教，端端正正，今天咋就让小分队进了门呢？他弄不明白。也不好意思出去打听。等前来给他报告小分队去女婿家的那人又回来告诉他小分队已经离去时，他听后，木木的，如泥塑木刻，不移不动，没有表情。良久，问道：
“带走人了吗？”
“没有。菊香和天赐都不在屋头。”
那人简短地回答。
“他们跑到了哪儿去了呢、畏罪潜逃么？”
他在心头迅速地思索着、猜度着，但嘴里都问：
“啥事？你听说到底是啥事？”
“也没啥大事。好像是说菊香怀上了二胎，乡上计划生育小分队来叫她去打胎。”
“计划生育？”
天德老人嘴里低声念叨着，心里却如释重负。因为，他晓得：计划生育这档子事，虽说是国策，国家管得严，政府吼得凶，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但是，生娃娃，如母鸡下蛋。农村人嘛，多个人丁，多份劳力，包括他王天德也没把这事当着啥坏事。即便有人超生了，挨批挨头挨罚款，也好比吃宽面，感觉不出啥滋味，权当平素开玩笑或遭了扒手偷窃一样就过去了。
“你还不晓得，现在政府管婆娘家生娃娃，管得更严了。只要是二胎，让他们晓得了，不管多大月份，不用几天，小分队就下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你弄上车子就走。弄到医院，也不管你是哭，还是闹，就估着把胎给你打了。把人不当人，犹如剦猪剦鸡一样。”
等那人走后不久，他觉得身子里陡然来了精神，从马夹椅上站起来，招呼也不给正在屋里忙着做午饭的老伴打一个，便背着手，攥着烟袋，出了自家的龙门，往女婿天赐家走去。
他去时，人贵两口子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他们一生从未见过政府官员光临寒舍，骤然有幸，免不了手忙足乱、心慌神散。但为了保全媳妇菊香肚子里的那个未出世的孙子，他们还是鼓起勇气，装聋卖傻，一问三不知，终于送走了乡上小分队。此时此刻，两人还像刚打过摆子一样，浑身无力，双脚直打哆嗦。见到天德驾临，两人又仿佛遇到了救星，顿时来了精神。拿烟、倒水，让座儿，满心欢喜。
“天赐呢？”天德老人刚坐下，一边接过亲家母递给他的烟，一边问。
“到街上做生意去了。一大早就出了门。”
人贵忙着回答。
“菊香和他一起上街的？”天德接着问。
人贵没有急于回答。迟疑了一下。想起了儿子媳妇临走时的再三叮咛，和女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才接口道：
“她去康定买药材去了。听说那里的药材生意赚头大，她就去了。我们劝也劝不住。都走了十多天了。”
天德抬头望了人贵一眼，见他那种慌张支吾的神态，知道他是在骗自己，也没去戳穿，而是继续问道：
“她是一个人去的？咋个天赐不跟她一块儿去呢？天荒地远的，两个人都去，才好有个照应嘛。”
“就是嘛。我们也这么说，可她就是不听，硬要犟着一个人去。说都走了，屋头的生意就没有管了。好在他们这次去的也不止菊香一人。她们是几个人邀约着去的。”
一直不曾开腔的人贵女人接嘴道。
天德用眼睛环视了一下这所房子，见一切井然有序，心里也便释然。知道既然亲家两口子成心要瞒他，他无论如何，今天也问不出个结果。只好耐心等待机会，以后慢慢再说。想起刚才听人叙说的小分队进湾的情景，他心里又不由为女儿菊香捏了一把汗。他不晓得她现在到底在哪儿。但愿她吉人天相，万事平安才好。反正肯定亲家刚才的话是假话。既然怀上娃娃了难道你们家人人都是木头、会让她孤身一人跑那么远？这不符合你们家一贯的习惯。再说了，为啥子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小分队上门的时候，她才去康定。这事蒙别人可能行得通，想蒙我王天德，你两口子还得学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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