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刚才乡上来过人了？”

天德突然把话岔到一边问。

“唉呀！你还说呢。真是吓死人了。一伙人闯进来，啥也不说，个个像土匪，东钻西钻，把屋子钻完了，才说他们是啥子计划生育小分队。又问这问那。把我们两个人口水都说干了，他们也不信。这不。亲家你来之前一会儿，才像送瘟神一样把那些瘟丧送走。”

人贵女人对天德唠叨着。但却大大地夸大了他们两口子的表现。

“他们没拿东西，没打人吧？”

天德问，像过去自己当支书关心湾里自己的下属一样。

“那倒没有。也不晓得哪个嚼牙壳子的，没得事了，翻是非说我们家菊香怀了二胎，才惹来了那些瘟神。”

人贵女人早从刚才的惊悸中平静过来，渐渐地变得话多了。

“没事就好。他们年青人做事没个轻重，你们当老人的要多担待点。要是菊香对你们不好，你们支个声，我会管教的。”

“看你亲家说到哪儿去了。我们家的媳妇、儿子都好，湾里人家哪个不夸奖？我们都老了，啥事早让他们自己去张罗了。”

天德又与人贵两口子说了些生产、生活上的闲事，见女婿家的确无事，谢绝了人贵两口子的热诚挽留，告辞他们，回了自己的家。

五、

吃过早饭，阳大万便把自己的鸭群赶到鸭子河去牧放。时间长了，已成习惯。因为河水平缓，河滩浅宽，鸭们会自己游水、自己觅食，他既不用担心被水冲走，也不用担心别人偷窃。等鸭群下了河滩，或游弋，或觅食，或戏水时，他便放下牧竿，躺在河滩上的沙地里小歇起来。

眼睛刚刚一合上，他的脑子里便回想起前几天自己听到天赐女人菊香一事后的一切努力。自己自信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无懈可击，但是，那事儿经赵蓉儿游说后，虽然在湾里闹得沸沸扬扬，却始终不见乡里村上有啥动静。他心里有些冒火，以为官官相护，这世道没法治了，禁不住在心头愤愤地骂起那些狗日的官们来。

“咳！你才消闲喃。欧家湾已经快闹翻天了，你还在这里睡大觉？”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从自我沉醉、自我愤怒的遐想中惊醒。他睁开眼睛一看，说话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亲家欧人忠。于是，连忙从沙地上坐起身来，怔怔地问：

“你说的欧家湾快闹翻天了，啥子事嘛？”

“你还不晓得？说起来真是让人欢喜呢。不晓得哪个缺德鬼把天赐婆娘怀上二胎的事，说到乡上去了。今天一大早，乡政府的小分队就来了，弯也不转一个，就直往他们家去了。”

当时，欧人忠一听见这事，先是惊异，随之而起的就是欢喜了。从前天赐篡夺他的队长位置的阴影，还未从他心里抹去。尤其是想到这是天赐的老丈人一手遮天搞成的，他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从心底对王天德一家以及侄儿天赐两口子都有一种难以排遣的仇恨。加之这几年，天赐两口子因为做生意在湾里的暴富，更使他的心里难以平衡。他总想看看天赐一家倒霉的样子，可天赐这几年的运气如日中天，炙手可热，事事都顺手。倒是自己却倒霉透顶。一桩桩，一件件，说起来实在让人丢尽脸面。先是二女子天蓉被拐，继之二儿子天龙又不学好，整日游手好闲，再则天蓉食药自尽，全是让人恼火的事。这些事，像一块块巨石，压得他这个从前在欧家湾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喘不过气来。今天，真是老天有眼，机会终于来了。他欧人忠不仅可以看到天赐的倒霉，自己也可以喘过一口气来。他知道：欧家湾的舆论就像一个呈哑铃状的气球。当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到天赐或其他人的身上时，他欧人忠的压力就自然减小了。人们会慢慢地淡化对他家中事情的记忆，而对天赐或其他人家的新闻津津乐道。欧家湾人对各家各户的倒霉事的兴趣，就像男人对女人，女人对衣服，总是喜新厌旧的。自己也算做了多年欧家湾的统治者，对这一点民情风俗，他自忖可谓了若指掌。但他也不蠢，高兴归高兴，他却没像其他城府不深的女人、娃娃一样，跑去看热闹，而且远远地呆在汪家林盘那儿，装着若无其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实则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奋，要从那个情报中心获取最新的消息。小分队一撤离，他便下了河滩，来找亲家阳大万了。他知道亲家阳大万与天赐的较劲，心想大万听了他的消息会同他一样高兴。

大万听到人忠说给他的这事，心里一阵暗喜，他庆幸功夫不负有心人，自己导演的这出戏，终于演到了**时候。但他却不愿让这位亲家看出自己才是真正的操纵者，装出不惊不诧的样子说：

“天赐婆娘怀娃娃了？我咋一点也没看出来呢？”

“月份小，你咋看得出来嘛。再说了，人家有心瞒着众人，人人都看出来了，还搞个铲铲啊，不等于自己替自己宣传了？”

人忠得意地说。他心里还沉浸在幸灾乐祸的高兴之中。大万看看这位因家里许多事弄得已显出老态的瘦削的亲家，又问：

“既然没人看得出，咋个又闹得乱哄哄的，把乡上的人都逗来了呢？”

“我也觉得这个事情有点怪怪的。前几天湾里头就闹麻了。不过仔细想，也是个道理。那婆娘爱钱如命，以前好多年，哪个看见她在屋头呆过一天？这一回，有人说已经有十多天没有见她出门了。别人不说，我都还不觉得，一说起来，就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名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