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红尘滚滚，残叶飘零，相爱的人看不清对方。

也许相爱的人本来就看不清对方。

其实在走出学生公寓大门的那一刹那，我就已被风吹飞了，有点想闻一闻风的味道，有点想让心随风飘扬。

出去溜跶了一圈后才走回来，在卫生间里弄了点清水把一只没睁开的眼睛揉开。

梦醒后的清晨是离现实最遥远的时刻，我对着镜子里那满嘴牙膏泡沫的家伙傻笑了一下。

洗漱完毕，看看表，已经7：40，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上课了。我习惯地用饭盆来敲着脸盆，并大叫：“天塌啰，起床啰，刮风下雨收衣服啰，噹噹噹。”

小庭挪了挪，动了动，一颗大脑袋顶着蚊帐摇摇晃晃地伸了出来。

“哥们，多少点了？”

“七点四十。”我说。

“还能再睡十分钟。”大脑袋又摇摇晃晃地晃回去，然后像中枪一样倒在枕头上。

其他两位没反应，可能是昨晚打CS时中枪了。然后，我背上书包去三食堂吃那永恒不变的肉包子了。

他们很节俭，通常都会把早餐给省略了。也许是因为他们为了等老了犯胃病的时候可以这样来教育他们的子孙：

哎哟哟，老毛病又犯了，都是因为你爷爷我读大学的时候太认真，常常因为学习都忘了吃早餐了。唉，你看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哎哟哟，快给我把柜子里的药拿来……

小时候，我爷爷教育我的时候通常会说到他们年轻的时候如何如何的苦，连饭的吃不上，只能吃红薯，现在的年轻人啊，怎样怎样，……云云。

有时我就会反驳他，说，那个年代的老人都穿着破棉袄，端着碗米汤坐在门槛上吹着西北风或者是眯着眼睛看太阳，而您现在却穿着羽绒服，喝着“脑白金”，坐在沙发上吹空调，眯着眼睛看电视。您干嘛不去门槛那坐着眯着眼睛看太阳啊？

爷爷胡子都翘了.眼珠子爆瞪，巨瞪，狂瞪。眼珠子都瞪绿了，真恐怖。等他缓过气来，就大骂我没良心。大人都那样，自己没道理又说不过别人的时候就骂别人没良心。那时，在我们的眼里大人是最会无礼取闹的了。

我又说，你怎么知道我没良心，我还没长大呢？看见爷爷气得翘起了一只脚要脱鞋子了，我狂逃，绝尘而去。有时侯，会跑得连棉拖都不见了，我又会返回去找鞋子。我回来的时候爷爷刚把他自己的鞋子穿上。于是，那老头被我害得又急急忙忙地去脱他的鞋子。

我刚看到我那只落在门槛上可怜的棉拖鞋，却又不得不再次狂逃。我一只脚穿着白袜子，另一只脚穿着鞋子，跑起来一高一低的，模样一定很活泼可爱。爷爷在后边大骂，兔崽子，看你把白袜子跑成什么样了，又要你奶奶洗了，你还跑……

我边跑，心里边想着，哼，谁叫你要用鞋子砸我，我是未来的哲学家，我干嘛不跑，我又不是白痴。（有一次，老师让我们上讲台谈理想，我就说我想当哲学家，老师用赞许的眼神看了看我。其实当时我并不是太清楚什么是哲学家，只是觉得要是当科学家又要学数学，当艺术家我又不想留长胡子，而当海盗呢，我又不是英国人。当哲学家好像什么都不用干，于是我便下定决心要当个哲学家了。）

好，继续来说当时的情况。跑了之后我就想，爷爷真是古板透顶了。干嘛每次砸我都非得用鞋子呢？创新一下思想，比如说，用钱包来砸不行吗？再说了，他他脱鞋那么慢，摆明就是没有诚意砸我，要给机会我溜嘛！还有，他那么老了，要是单脚独立时站不稳突然摔一跤怎么办？还剩下那么多的“脑白金”，奶奶又不喝，留给谁喝啊？至于那些脚臭熏人之类的问题我就不想再考虑了，我那时的脑袋装不下那么多的东西。

……

我使劲地晃了一下脑袋，一口嚼烂了的肉包子也随之在我口里晃了晃，差点没给晃了出来。

终于，艰难地把思绪从回忆里拉了出来。有时，回忆能比梦更能使人沉醉。

我看了一下表，把剩下的肉包子往桌面上一搁，跑出了食堂外，飞身上了自行车。耳边寒风呼呼响起，好像有很多螳螂爬在我的耳朵上用他们的螳臂锯着我的耳朵。我摸了一把，没有血。我明知不会有血，但我还是摸了一把，因为这种满耳是血的感觉实在是他太真实了。我逆风而行，只觉得风往我鼻孔里灌，我呼吸艰难。

残叶借着风，用没有生命的躯体在飞扬。我像一条让人抛上岸的鲤鱼，张着嘴巴帮助呼吸。一片随风袭来的枯叶从口而入，难道没有生命的东西也会为自己选择温暖的坟墓？！又是一阵刺骨奇寒袭来，冬天像强盗一样剥光了我身上的所有衣裳，我可以想象自己骑在自行车上“裸奔”的模样。

来到教室了，在进去之前，我象征性地抖了抖身体，就像撒完尿抖一下那样，舒服极了。

啊，温暖的教室，同学们正在小声地说着话，空气中夹杂着牛奶面包的香味。阳光漏在教室的一角，一不小心，被窗外的树枝摇得支离破碎。这一切，温馨得让我只想冬眠。刚刚落座，同桌女孩转着头时，几缕头发不经意地拂过我的脸。歌声，《同桌的你》，在我耳边自动响起。她笑了，朝我笑了，美好的笑脸。她的嘴巴地动了，微微地动了，她轻轻地说，嗨，公羊，冬天来了。

于是，我的世界一下子没了。

我失去了听觉。我只能看见教经济学的老师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树枝上的鸟儿一样在讲台上蹦跳了一个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