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我知道，我的春天来了，就在那个冬天的早上。

同时，我明白了，人原来可以在一瞬间从地狱跨向天堂。

第二节上课前,我坐在教室里,正用透明胶粘着那本破教科书.透明胶弄不断,我问后边的女生有没有剪刀或是小刀.她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就一把拿过了我的书,拉直了胶布.只见她嘴巴一张,脑袋一晃,胶布就断了.她的一个夸张的扯鸡腿动作把我的胶布给扯断了.

那一幕,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两排黄牙由涎水连接着,我用我的想象给她的牙缝再添上点菜叶作为点缀,还有那经典的撕鸡腿动作构成了我脑中永恒的一幕.

整节课我都没听进去,她瞬间的动作在四十五分钟里淹没了我.

下课走进厕所时,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站在撒尿槽旁边的的一个男生用左手拉开了裤链,把右手伸进去掏了一下,然后又掏了一下,还自言自语地说:"蛇会冬眠,熊会冬眠,青蛙也会冬眠,难道你也会冬眠吗?"他看见我在看他,就哂哂地笑了一下,说:"天冷了,它,它就不见了,呵呵."他看见我还在看他,就干脆把裤链拉上了,说:"算了,反正也不急,等下次吧."

我也把裤链拉开,也掏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马上就把它拉上了.他好奇地把头伸过来问我:"哥们,怎么啦?你也,也找不着?"我嘿嘿一笑,告诉他我把里边的那条裤子穿反了,"门口"倒到屁股那边去了.我也学着他的语气说:"算了,反正不急,等下次吧."

在往外走时,我突然想起什么了,问他,"哥们,你穿多少条裤子啊?"他说两条.他看我呆了一下,就改口说:"两条半."我哦了一声,然后我们就往外走了.

花开,我们知道春天来了;游泳,告诉我们夏天来了;叶落,使我们知秋.如果两个男生走进厕所不尿尿就出来了,这就说明冬天真的来了.

冬天并没有减少我们谈论某个特定话题的热情。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心智的成熟，随着社会改革开放的不断发展，与女孩有关的话题越来越多地占据了我们舌头的某个角落。

身材高大肥壮的宝山很花痴地倚在我们寝室门口，用一种古代娘娘特有的腔调感叹道：

“女人呀，唉。”

他的开场白迎来了四双缺少母爱的目光。宝山就在这个冷飕飕的早晨倚靠在冰冷的门框，用冷飕飕的语气评论着女人，同时用凉丝丝的语气谈论着自己。

他用手指搅了一下头上的乱发，慢悠悠地说：“我希望自己能有更高的海拔。”

2005年的合肥迟迟没有雪，然而当他用手潇洒地搅着头发时，一场白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又说：

“长得更高一些，别人就不容易看到我的头皮屑。”

宝山说话时总是那样的不紧不慢，总是那样的源源不断，还总是那样的啰哩叭嗦。他是在浪费别人的生命，同时也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然而，他并不介意。也许，在他眼中，生命本来就应该用来浪费的吧。

他反复地向我们述说他小时候是如何因为自己的不紧不慢而让父亲痛快地揍了一顿。也正因为那次的淋漓痛快让他把自己的不紧不慢铭记于心，从此无法改变。

二十一岁的宝山在有条不紊地述说着那个八岁的宝山是如何让鞭炮点着他家厨房的茅草，又是如何慢吞吞地走到他家的门口剥吃掉一个桔子，然后慢条斯理地走到那个喝得醉熏熏的父亲跟前。

当时他那高大的父亲正驼着一身肥肉站在草地上张着嘴巴乐哈哈地看着远处的烟火。他提起酒瓶灌了一口后，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像蜗牛一样地从远处走来。

八岁的宝山走到了父亲跟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发狠地扣着八岁的牙缝。一颗原本不属于牙床的桔核赖在他的嘴里始终不肯离开。他的父亲盯着他，又抬头望着冲天的火苗，兴趣盎然地说：

“谁家起火了？把太阳都烧红了，呵呵。”

小宝山吐出一口布着血丝的唾沫，懒洋洋地回答：

“我们家厨房。”

他的父亲像是给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似的颤栗了一下。随即他大喊了一声“救火”，便不顾一切地朝烟火升起的方向跑去。所不同的是，别人救火时提的是水桶，而他父亲提的则是酒瓶。

后果不得而知。宝山只记得那晚父亲把他饱揍一顿后，就带他住在镇上的一个亲戚家里。两天后，宝山的母亲从娘家回来后目瞪口呆地发现自己的家像炭窑一样黑乎乎的一片。当她气急败坏地指着宝山的父亲破口大骂时，他的父亲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是出去喝了瓶酒，回来后家就黑成了这样。”

故事在宝山的嘴里就这样反反复复，所以当我把它记录在纸上时也变得毫无发展，于是我们一下子看到的是眼前这个二十好几的宝山。

我把这两张纸放到他手里，对他说：“宝山，如果以后你再想跟别人讲这个故事时，就不必那么麻烦，直接把这两张纸拿给别人看就得了。”

宝山听后，像失业者责问政府人员一样地责问我：

“那我呢？我怎么办？”

这时，兵哥大声地唱着歌走进了我们寝室。他唱歌时，红着脖子，就像在跟人吵架一样的激烈。唱到高音处时，他的鼻孔朝向天空，由于声调无法拉上去而导致声音变得像三岁小姑娘的一样尖细。让听歌的人觉得像是用松枝胳肢着脚底，又像是一抹浓痰粘在气管壁无法咳出来那样生不如死。

唱完后，兵哥红光满面地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