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兵哥用那种父亲看着亲生儿子的眼神看了那张钞票最后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满怀绝望地把钱包往我面前一伸，说：

“还给你吧。“

我把钱包揣进怀里，小心翼翼的，谨慎得就如同九七年时祖国小心翼翼地把香港揣入自己的怀抱。

兵哥缓慢地睁开微闭的眼睛，也像九七年时的英国。这是一个经典的动作，当一个人把不愿意还给别人的东西还给别人时都要出现这个动作。

兵哥缓慢地睁开眼睛。风好像把它给吹疼了，兵哥用手揉了揉后，他的眼睛竟然出现了少许湿润的颜色。

我微微张开嘴巴，表示自己微微的惊讶。我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风把一个人的眼睛吹疼了还是看到了一种对某些事物奇特的依恋之情。

兵哥看我好象在想什么，就说：“你愣着干嘛呢？快回寝室吧。”

我作出一个手势制止他，说：

“你让我稍稍再愣愣。”

兵哥点点头，过了一会，像突然发现新大陆似的问我：“你有没有没用的200卡？”

我说：“干嘛？”

“用来转帐。”

“我那卡都没钱了，你转什么帐？”

“当200卡面值只剩下两毛钱的时候，电话就会被自动挂断，而要用200卡拨通一个电话，面值必须在三毛钱以上。我把我卡里的两毛钱转到你的卡里，那么就有了四毛钱，就能打个电话了。”

我听了，哑然失笑，心里说：真他妈的天才！

我们赶忙回到寝室。兵哥拿到我的卡后蹲在电话前播弄了半天。最后，他站起来沮丧地说：

“你娘的，过期了。”

我说“过期了？”，心里也有一点点的沮丧。

我那一点点的沮丧无疑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我那一点点的沮丧表情成为了一根细小的导火索，结果引发了兵哥大规模的沮丧。

他先是抱怨这卡怎么就有期限，接着抱怨中国电信搞垄断，心黑，还掐了他两毛钱，然后抱怨如滔滔江水，甚至滔滔不绝地滚到了垄断的其它领域。他的脸拧成了一副苦瓜的样子，眉毛都皱到了眉心，仿佛要挤出苦汁来。他不绝于如缕的抱怨有点像近几年来流行起来的说唱，没有一个标点符号，全然没有了句子的样子。他的声音在我们寝室的墙壁和地板间杂乱无章地反弹，制造出一种鸡飞狗跳的意境。

兵哥啊，你的眉头就别皱了吧，皱得苦汁没出来汗汁也出来了。兵哥啊，你就别说了吧，说得鸡不飞狗不跳我门也快飞我们也快跳了。兵哥啊，我们知道你苦，你比白毛女还苦，你比扬白劳还苦，你比孟姜女还苦，可你千万别把我们寝室说倒了唱倒了。我们寝室倒了压死我们不要紧，可我们不能损害公共财产啊。

兵哥说累了，就走了。兵哥离开了我们寝室，而他的悲伤，他的沮丧，他的语言却仍在我们寝室里满地流淌。古人的美妙弦音可绕梁三日挥之不去，而我们兵哥的情感亦能匍匐在我们寝室数日，拖之不去，洗之不去，挥之更不去。

还有一位喜欢在我们寝室挥洒感情的老兄便是宝山。他的来势更为凶猛，以我现在的文字功底我觉得自己无法清晰地表达出来。大家只能从我的笔迹中看到这么一幅朦胧的画面：先是听到一个叽哩呱啦的声音，接着是看到门被一只大脚踹开，然后一个肥大的身影出现，不管寝室里有人没人又是一片叽哩呱啦。完事后，门一关，你们最后听到的是四个躺在床上睡意朦胧的人都轻轻地“嘘”了一口气的声音。

宝山就是这样推开门，像某个不负责任的姨娘嫁女儿般地把他的唠叨往我们寝室一泼，然后关门了事。走人。

好了，这是题外话，咱们先不扯宝山，还是先扯兵哥吧。就在我们收拾了一下耳朵，打算过正常人生活的时候，我们那没完没了的兵哥撞开门，脸上神采奕奕。

我们四人一看他进来心里就发怵。哟，这小子又来干嘛？

兵哥往怀里掏了好几下,居然掏出了一大沓200卡。他把那一大沓200卡排在我的桌面，貌似阔佬地说：

“老子要转帐。”

我说，你打哪弄来那么多卡？他眼一瞪，老气横秋地说：

“我要的东西还能弄不来？！我是谁，我他妈的是兵哥！”

因为实在是好奇，最后他终于厌烦了我喋喋不休的追问。他把手拢在我耳朵上，轻声说：

“寝室楼门口的回收电池电话卡的垃圾箱里有的是这东西。”

我“哎”的一下，笑得鼻涕都喷到他领子上来。兵哥用袖口抹抹领子后便拿起了那26张电话卡，抱着电话机蹲在一个角落里忙活起来。

天色开始暗了下来。兵哥站起来时脸色看上去似乎有些苍白，估计是因为蹲的时间太长了，一站起来时血液有点供应不上，脑袋暂时性缺氧。他摇头晃脑地说：

“这屋子好象在转。”

我给他递过去一杯开水。兵哥喝了我递过去的开水后脸色很快恢复了红润。红润过后他的脸上随即出现一片繁华的神采飞扬，甚至连眼角细微的鱼尾纹都呈现出欢愉跳跃的状态。他把一张卡“叭”的一声甩在桌面上，不无得意地说：

“我捡了36张卡，其中有27张原密码没有改，我把27张卡都转到了这张卡上，于是这张卡就有了五十六毛。我现在可以拿着这张卡打电话到北京也可以拿着它打电话到香港。你说，这叫什么？”

我说：“这叫勤俭节约。”

兵哥微笑着摇摇头，显出一副大愚若智的样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