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平常说话总是那样富有哲理的爷爷今天，今天只会重复地说着一句话。他说：

“路上小心，不要想家。”

过一会，他又说：

“不要想家，路上小心。”

车快要开了。父亲大汗淋漓地跑了过来，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把水往我面前一递，说：

“你车上喝。”

我望着这个大汗淋漓的父亲，这个曾经拿着鸡毛掸子追得我满院子跑的父亲。他现在也和曾经一样的大汗淋漓，也和曾经一样的气喘吁吁，然而我却发现，当我慢慢长大的时候，曾经威严的父辈们都变得可爱甚至让人怜爱起来。

我上了开往广州火车站的汽车，隔着浅褐色的玻璃，亲人们的笑容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 

车移动了，该招手了，招手这个动作原来并不是一直代表欢乐。看着亲人们缓缓举起的手，我也举起手摇了摇，挥别亲人，告别过去。

我闭上眼睛，合起的眼皮在泪水的滋润下组成液晶屏幕，在我脑海里放映着过去的电影。

我看到一个吸着鼻涕的小男孩坐在他爷爷的腿上晃悠啊，还把鼻涕涂到大人的裤管上。过一会，小男孩的个子好象高了一点，他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还一边背着“床前明月光”。小男孩突然地迅速长高大了，他的着装不停的在我眼前变化，不变的只有他身边亲人的容颜。小男孩骑上了自行车，小男孩变成了大男孩，出现了各种场景，在马路上，在饭桌上，在考场~~画面由不断的快进突然停止下来。我看到这样的一个慢放的镜头。

十九岁的我坐在车上，挥挥手，我的奶奶也挥挥手。我听不见她说话的声音，但我可以看得见她说话的嘴型，我清楚的知道她在是说什么，她在说那句十几年一直在激励着我的话。她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突然意识到：在我的生命中，缺少时间，缺少金钱，唯独不缺少的是 关怀和爱。

来到广州火车站已是正午。正午的阳光很热烈，正如这些南方人的热情奔放。伤感随着热力的来临而逐渐退却，几个婴儿在母亲们的怀里咿呀唱歌。我开始用好奇的眼光观察着这些将会涌向四面八方的人流。

在候车室的一个比较空荡涤的角落里，我看到一个中年妇女在教导着他的儿子忙里偷闲。那中年妇女在转着呼啦圈，肥大的**似乎晃得比呼啦圈还厉害，仿佛要飞出去一般。旁边的小孩也在晃着一个小呼啦圈，他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拼命地摇晃着臀部，不幸的是没摇两圈裤子就掉了。他的母亲无暇东顾，看也没看她的儿子，只是一个劲地说：

“别让圈圈掉了，别让圈圈掉了。”

这个听话的小男孩就不再提裤子。于是我看到小男孩发奋图强地一扭一扭的时候，一只小鸟的脑袋也在他的两条腿间忙碌到左右飞翔。

待到开往北京的列车到在站了，那妇人才把呼啦圈往脖子上一挂,提起行李袋裹一身肥肉往队列里挤.她头也不回,很有领袖风范地把手一挥,说:

“走。”

小男孩立马提起裤子，也把呼啦圈往脖子上一挂，便扑扑沓沓地追寻母亲左摇右晃的肥臀去了，只可怜这孩子几次险些让呼啦圈给绊到。

上火车后，做我身旁的是一个光膀子汉子。他的脸色通红，与下酒用的猪肝无异，似乎喝醉了，摇头晃脑地满口谚语、时笑时涕。旁边的妇人剥了块“绿箭”往他嘴里一塞，然后用手摁着他后脑勺往桌面上一盖，那男人便如一摊软泥似的泻倒在桌面上。完后，那妇人朝我歉意地笑了笑，我也咧开嘴笑了笑。

太阳慢慢的地失去了正午时的火热和光华。对面趴了许久的汗子“哟哟”地叫着慢慢地直起了身子，边跺着脚说：

“麻了，麻了。”

他嚼着口香糖，眯着眼睛把嘴巴一伸，便问：

“多少点了？”

恍惚间，一股呛嗓蜇眼的臭味喷了过来，熏得我真是肝肠寸断呀。我捂着嘴巴大声地咳着回答他：

“都……都六点了。”

那男人一愣，身子像被瞬间复位的弦似的挺直了起来。他揉着眼睛哼哈着说：

“我老婆怎么变成男的啦？”

待到他把痂在睫毛上的眼屎揉掉后，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旁边，嘿嘿一笑说：

“我老婆原来在这。”

妇人嗔怒着望他一眼，便说：“去去，快刷牙，口香糖都让你嚼臭了。”

汉子似乎要跟妻子争论，圆瞪着眼说：“哪有咧，哪有咧，这糖嚼起来贼香。”

说完后他望了望我，然后鞋也不脱地踏上座位在行李架上的一个红布包里摸了一会，摸出了一只两边开花的牙刷，又摸了一会，摸出一支扁鱼似的牙膏皮。妇人说他把位子踩脏了，他嘻嘻地笑着说他屁股比鞋还脏。末了，拍着屁股从座位上跳了下来，哼着一首听起来惨不忍睹的跑调歌朝卫生间那头走去。

妇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拍了拍刚刚被他踩过的座位，嘴里喃喃地说：“醉猫，不怕座位被踩脏，倒拍起自己的屁股来。”

汉子走回来依然光着膀子，坐下后他让妇人把脑袋贴到他那光溜溜的肚皮上。他问：

“你听到什么了没？”

妇人摇摇头。

他神秘地笑了笑，把头转向我，指着自己的肚子说：“我肚子里边有两拨人在打架，打得咕咚咕咚地响。”

妇人一下子明白过来，把手往空中一伸，在她男人的耳朵上揪了一下，骂道：

“谗鬼，没吃过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