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小米很生气地在我手背上打了一下，不高兴地说：“让你别说了你还瞎说，分什么手啊，我们怎么可能分手呢！等我到了八十岁，你到了八十一的时候，我们还跑回这里来看星星。你比我老一岁，你的老眼会比我昏花一点，到时候我告诉你哪颗星星比较亮，好不好？哥哥，好不好？”

她把头靠过来，使劲地摇着我的胳膊，一个劲地撒娇。我都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这样，我简直就不是人，没有了一点的感情似的。我就这样一点也不知怜香惜玉地继续说了一句我今后再也没有机会说的话：“小米，我们分手吧。”

如果这个时候她还是不相信的话，她要么就是傻子要么就是无法接受现实。她很认真地看着我，很认真地，她说过，就算在黑夜里她也能清我的眼睛。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在黑夜里看清对方的眼睛，我们相信这个。她说过，咱们有缘分（猿粪），咱们有“猴屎”，咱们不需要山盟海誓，咱们永远在一起，在一起看对方的牙齿一颗一颗掉，在一起看对方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白。我要一直背着她，一背就要好几十年，背到我的腰像虾一样的驼。

小米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看着我。她把拽着我的手放开，不撒娇也不说话了。只是久久地看着我，我感觉到她的眼泪在黑暗中一颗一颗地流下来，就如同我的一样。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坐了好久，有只蚊子飞过，“嗡嗡”地像是生命结束时的悲鸣。小米说：

“哥哥，真的吗？”

我听到小米说这话时，她喉咙都哑了。她没有哭出声，可喉咙却哑了。我现在把这些写出来的时候，心里不断地骂着自己，诅咒着自己，比任何一次诅咒别人都要恶毒。

她站起来，转身往草地外走去。她穿了一袭白色的裙子，很瘦，走路时像游魂，一飘一飘的，又像是无依无靠的一片秋叶。我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在这样的黑夜里飘荡，心里对自己说：你真是一个恶毒的人啊！

走了好远，我看她转过身来，风吹着她的裙子像要飞的样子。她大声地喊着：

“哥哥啊，最后一次叫你哥哥了！”

“哥哥，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一辈子~~~`”

说完后她就跑，不顾一切地跑，疯了似的跑，我从来都不知道她原来可以跑得那么快。

我拽着地上的青草，像抓住一个仇人那样的用力。我把它们抓断，抓出了绿色的水。我把它们扔向天空，使劲地，使劲地“啊——”长长地叫出了一声。天空的星星在我的叫声中晃了一下。

我自己很清楚地知道每一段爱情都会有结束的时候,就如同每一朵花儿都会谢,每一个生命都会终结。随着生命结束的爱情，应该说，是一种特别幸福的爱情。而我和小米的爱情结束时，我原本以为会至少像两个孩子坐在草地上看星星。

在很久很久以前，小米曾送我一只储钱罐。那储钱罐是一对的，她送我一只自己留了一只。自从她把储钱罐送给我后，我每天都会往那小猪身上塞入一张小纸条，小纸条上写上一句最想对她说的话。我那时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喜欢我了，要跟我分手了，那我就会拿着小猪去求她，一句一句地念那些我曾经想对她说的话。然而……

我原以为在这一天到来时，会是这个样子。我想象中应该是这样子的：

那天我们都很茫然，茫然得应该有些不知所措。我应该看着她缓缓地朝我走来，同时我也缓缓地朝她走去。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什么阻拦也能使两个人分手，我们原以为我们的爱情会永恒，没想到它只是在我们的记忆里永恒。

是这样的。我看见我们一起坐在校园的草地上，而且不应该是在傍晚或夜晚，而是应该在朝阳升起的早晨。我们坐在草地上的姿势很容易会让行人误以为是一对刚刚坠入爱河的恋人。我和小米都不说话。小米紧紧地抿着小小的嘴唇。她的嘴唇微微地泛着苍白。纤细、柔弱、苍白的女孩让人看了难过，让人看了想保护。沉默，沉默，沉默真是一头罪恶的羔羊。

小米抿了许久的嘴唇终于动了动，她轻轻地说：“哥哥，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了么？”她还像哦从前那样叫我“哥哥”。我不敢望她，她的眼神看了让人心疼。我想啊，自己的脑子真是缺了根弦了，没准是晚上睡觉时无意间让周公抽了一根筋。我斩钉截铁地对这个柔弱的女孩说：

“我们，不可能了。”

这真是一句畜生才能说出来的话，而且面对的是那么好的女孩，放弃了小米，以后我再也不能遇到这么好的女孩了。我说完后，心里就后悔就难过，可我仍然装出一副男子汉大丈夫说一不二的样子。小米抬起头，我看见她眼中的泪花闪烁而飘忽。好男人不应该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一点点伤，而我的每一句话都在伤害着她。我想，是不是因为天生的叛逆阻止自己去做一个好男人。

小米哭着说：“为什么不可能？”我低着头说：“因为你不能和我一起过风一般的日子。”小米抬起头，用乞求的眼神望着我说：“可以，哥哥，我可以的。”我把头扭向一旁，极其艰难而又坚定地说:

“不可能的。”

小米说：“你是不是喜欢别的女孩了？”我摇摇头。小米问：“那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停顿了一下，还是摇头。小米最后问：“那你是不是不疯了？”这次，我点点头。我无限深情地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