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校路上的断想

    出了陈家庄，杨老师就把车子驶上了大路。

这条大路是一条乡村级公路，砂浆铺成的路面也很平坦，路的两旁栽满了一棵棵杨树，树干都已长得碗口粗了，枝叶繁茂。行在路中间，除了正午时能晒着阳光，早晨和下午都很阴凉。它一直向北通到蔡湖中学。三年前，蔡湖乡乡长柳明光带领全乡人民苦战一个春天，最终修成这条南北走向、通达蔡湖全乡的乡村级公路。当时修路的主要材料是砂浆，并没有金钱购买石子来修的。所需的砂浆也是向家民征集的，每人两千斤，上缴不够就扒房子用砖瓦顶替。话只是这样说，事实上并没有扒一座房屋。农民有的是力气，一些砂浆小意思，要多少有多少，况且是为农民办实事，所以工作相当好做。只是在征收修路资金时有了一些困难，每人二十元，全乡四五万人，就有逾百十万的收入。有的村子收了上来，压路就由机器来干了；有的村子没有收齐，就由农民用肩膀来拉，收来的一些资金用作拉磙的费用。当然，当干部的家中是不用出砂浆和钱的，只要出出嘴做好管理工作就都免了，核算的时候把这一部分砂浆和钱加到村中的其他户头上就得了。这工作做得异常顺利，农民的素质就是高吗。不久，路修好了，竣工那天，柳乡长请来县电视台做了一个节目，在全县大露了一回脸，从此名声显赫一时。

说起这位乡长，倒有一个绰号叫做“西德兔”,那时全国正大力兴办乡镇企业，帮助农民创收增收，为实现国家的每二个战略目标而努力奋斗。柳书记就热情响应上级号召，率先引进一批“西德兔”，在乡里成立“西德兔”养殖基地，却让自己那好吃懒做的老婆当基地的场长。更不幸的是这上“西德兔”养殖基地一年后就自行消亡了，而书记的老婆此后就移居县城享受“全职太太”的待遇去了。有些下属看不惯他的官僚作风，就背地里为他起了个绰号“西德兔”。

不久，柳乡长又不知在哪儿搞来了一笔资金和技术，办起了一个伞厂，伞厂的厂长是个年轻的女同志。后来据可靠消息说是柳乡长的老姘，在乡长夫人去县里做太太后就成了柳乡长的贴身伴侣。当时就有断言：“伞厂，伞厂，不散那还能是伞厂。”果不出所言，还不到半年，伞厂就真的散了。

同年，柳书记还不知从什么时候地方引进了一种据说是优良品种的“胡萝卜”,让蔡湖行政村的农民都种上这一品种，并与大家签上收购合同，说是搞试点。蔡湖行政村靠着蔡湖的水分充足,一次种了一千多亩，一时间，蔡湖成了胡萝卜的天下。结果到了秋季下来，胡萝卜是获得了大丰收,但柳书记却不知什么原因无力收购，全村的胡萝卜在地里堆成了小山，也没有一个人去外地销售。农民们每天锅里碗里都是胡萝卜，就这还是吃不下去；街上的菜场上，处处都上上等的胡萝卜，一毛钱五斤都没有人买。最后，成千上万斤的胡萝卜白白地烂在了地里。

我们的柳乡长虽然在本乡因为修了一条路而名扬全县，平时也颇有一些政绩，但在“胡萝卜事件”上搞砸了，村民扬言要向他讨个公道，他也不敢再回蔡湖来，据说龟在县里不敢露头。后来硬是请客送礼，仅在蔡湖干了不到三年的他就又调到了其它乡镇当书记去了。结果的结果是，蔡湖行政村的农民也没有得找到他讨公道，从此却流传了几句顺口溜：“九四年，换干部，蔡湖来了西德兔。西德兔，大着肚，来到蔡湖修大路。又办伞厂又养兔，村民都种胡萝卜。萝卜获得大丰收，竟然吓跑西德兔。”这恐怕算是对我们的柳书记的公道评价吧！

但是今天依杨老师看来，这些纯粹是对我们柳书记的不敬之词，也有可能是污蔑是陷害，搞改革哪能一次就成功呢，总会有失败才有成功。这就像他上课讲几何代数一样，对于一道从来没有见过的新型题目，每位教师都会用不同的方法去试着做一做，倘若结果是一致的，那就证明是正确的；倘若有一种的答案与另一种不一致，这就还要再使用一种方法来做，最后才能判别哪一种方法是对的。搞改革亦是如此，一种致富方法不行，可以再来一种。可惜的是我们那些愚昧的农民就是在这一点上想不明白，一次吃了亏，就不再上你的船了。用他们的话来说叫“吃一堑长一智”，再让他们花钱去搞什么致富，恐怕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够做得到的。因此，对于有些地方的农民，穷也就该穷了，不敢闯不敢干，前怕亏本后怕骗，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成大事的。你想那些做成了大事的人物，哪能一个没有吃过亏受过骗。用领导的话来说：“不吃亏，不受骗，一辈子也学不了好经验。”此时此刻，骑在自行车上的杨老师就非常怀念柳乡长，若不是他高瞻远瞩带领人们修了这条贯通蔡湖全乡的大路，今天他杨老师就必须像刚才在陈家庄一样坐木轮车，那样可够他受得了。仅仅从近两年蔡湖全乡村级公路的修整无人过问这件事就可以得出结论，柳乡长当年制定的一年内使全乡村村通砂浆路这个目标，除去他柳乡长外，是没有人能够如期实现的。可惜这样一个有领导艺术的乡长竟然就这样吓跑了,不能不说是蔡湖全乡人民的一大损失。

其实杨老师心中也知道柳乡长调走的一点内幕，据说是与集上的蔡政道因为经济没有分配妥当而不敢来上班，生怕蔡氏家族的人围攻他才不得已调出的。可是我们的杨老师心中这样想着，却仍不愿意认为这是真的，他宁可相信柳乡长是老牛掉到井里——有劲使不出来，也不相信他是因为款子分配不均而吓跑的。他杨老师心中考虑事情，与那时候的学生是一样的，天真无邪，甚至是“两小无猜”。这样想着想着，他脚下蹬的车子蹬得越来越有劲，他终于发现，自己在评价人物方面有着与众不同的见解，还是古语讲得好，所谓“盖棺定论”也就是说仅凭当时的一点事来评价一个人的功过是完全错误的，只有等到此人死后才能有一个正确的结论。那么就让我们等到那一天的来临吧，届时再让蔡湖乡的人民和我们的杨老师来共同怀念和评价我们的柳乡长吧！            

半个多小时后，杨老师已经到了蔡湖中学的校长办公室门口。校长办公室就在进入学校大门向左拐的一个小院内，一间屋子，很不起眼。其实蔡湖中学是一所很小的学校，撤区并乡前只有两排砖瓦房，路面全是砂浆铺的，一到下雨尽是泥泞，教室里连个电灯都没有，在校生仅有二三百人，教师也只有十余人。那时有这样一句顺口溜：“两排破瓦房，一条砂浆路；风吹满院灰，雨下屋中漏；教师十来个，学生管不住；破钟随便打，上课没定数。”形象的道出了当年蔡湖中学的旧面貌。这三四年来，学校在上级领导的关心下又建成了一排新瓦房，与原来的两排旧瓦房合在一起，才有了一点生机。学生人数稳中上升，已有突破五百人大关的可能。教师队伍也在逐步壮大，已经从其它学校又调来了六七位。又加近年的教育收费越来越高，学校的收入也越来越趋向好转。蔡湖中学终于迎来了与周围大镇中学一比高低的机会。乡政府领导更是对此重视不已，三天两头来学校视察工作，之后就几乎要常住在学校里不走。幸亏我们的校长大人的酒技卓越超群，直把那些政府领导喝得晕头转向，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用学校租来的面的送回去,这才免去了学校的一大灾难。此外，上级三令五申地强调“普九”工作一定要在今年完成，否则就要对某些领导进行处分。“普九”工作要求硬件与软件同时过关，这硬件当然含有教学设施，尤其是教学楼必不可少。因此三年以来，蔡湖乡四万多人民每年的午秋两季都要多上缴四十元作为筹建教学大楼的基金。据现任的韦乡长说，今年秋季教学大楼一定要破土动工，征地工作正在展开，等到蔡湖行政村农民秋季庄稼收了之后才能正式谈妥——农民工作历来可是政府的重中之重。到那个时候，蔡湖中学该是什么样子呢？那一定是大楼拔地而起，校园一派风光迷人。老杨一边这么幸福的想着，一边在自行车的带领下进了蔡湖中学的大院。他把自行车放在了树荫下，一看太阳都已经偏西了，心想，这校长还会在这儿吗？就迈步向校长办公室走去。

何校长五十多岁的样子，正坐在一把紫红色的椅子上，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把摇头电扇，风不时把他的头上少有的几缕黑白相间的头发吹起来，很有点儿飘逸的味儿。看到老杨一脸汗水地进了屋，他一动不动，坐在电扇前享受清爽，却满脸堆笑地说：“哎呀，老杨辛苦了，辛苦了！快快，盆里有凉水，洗洗脸，洗洗脸。”杨老师也不客气，端起盆架上的脸盆，放在门口，三下五除二把脸洗了个遍，用毛巾随便擦了擦，走进屋来，向校长汇报今天的通知情况。校长很满意，说：“你很辛苦，但不能让你白干一场，今天上午我请客。走，上老王饭店！”说完，不容老杨分说，他已经到了院子里。本来老杨想说：“算了，我也不想吃饭，该补贴多少就补贴我多少得了。”但校长一片盛情，也不好意思推却，只好顺水推舟，跟上去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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