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原有一所中小学,后来在九二年撤区并乡的过程中,因为这里一向被蔡湖人民称为“蔡湖乡的西双版纳”,又属于三乡交界之地,地势过于偏远,就把中学解散了,只保留一所小学,所有的中学教师都分流到小学里工作。
从此本地的学生就必须到蔡湖上中学了,来回往返有三十余里,实在是不够方便;尤其是蔡湖中学在治安上管理不善,常有远路的学生屡遭蔡湖周围近路学生的殴打。尽管现在蔡湖中学的领导多次强调保证所有学生的人身安全,但是蔡湖中学的治安状况总像美国所打击的恐怖组织一样,愈加令人担忧。因此自从分到蔡湖乡以来,陈家庄到蔡湖上学的学生就像冬天室内的蚊子,为数实在不多。
后来政府鼓励私立学校的兴办,陈家庄周围的私立学校如雨后春笋,遍地生根发芽,在方圆不到三平方公里、人口不到六千人的土地上,一下子兴起了三所中小学,加上公办的小学,大大小小共有三所中学和七所小学。这下可解决了农民们的后顾之忧,孩子们上学方便多了。但不幸也随之而来,教学质量简直不堪一击。一切都在向经济利益看齐,谁还讲你的孩子学着东西没有。
处在病中的陈良宇和他那在邻乡一村小学当校长的小舅子详细考察了各个私立中学的教学质量,当即做出重大决定,让陈海涛到公办中学读书。于是,九四年柳乡长来蔡湖乡上任,陈海涛也一同来蔡湖中学读书。而今柳乡长早已离开蔡湖近两年,海涛在这里读书也已有四年整了。
海涛一家三代单传,据传他的曾祖的曾祖曾是清朝的一名举人。后来家道还是不幸中落,爷奶均在文革中相继去世。但还是因为家中成分太高,他父亲陈良宇三十多岁终于娶到了杨新乡李大寨一户姓李的老闺女做老婆,生海涛时李氏已有三十五岁,因此父母对海涛也是娇生惯养。陈良宇靠着自己初中毕业的文化,当上了小学教师,但文化水平低,对上学并不是很重视。小海涛上学时已经十岁了,小学五年一晃而过,成绩斐然,本来可以升入中学,但班主任要求他再留一年,说是可以把基础打牢固一些,陈良宇也认为有道理。其实班主任的意思是为了让海涛再为自己挣一年面子,因为在每学期乡教办室举行的各年级质量评比中,他自可以从海涛身上得到一些奖赏。小海涛就又读了一年小学。
直到十六岁,海涛才得以上了中学。在城里像这样大的孩子都已经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了,尽管海涛生在农村,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慢慢的懂事了。三年的中学生活让他看尽了校园与社会上的势利和冷暖。初二时父亲的病逝更给他沉重的打击,他想下学出外打工,被舅舅臭骂了一顿后,他才又恢复了上学的勇气。
后来的学习,海涛是背负着沉重的思想负担过来的。别人的中学生活是充满欢声笑语,而海涛的心里埋藏着极大的不幸,自卑就像祖上传下的穷困一样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让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海涛的心性与眼光越来越超脱世俗,常常出语不凡。
初二下学期的语文课是一位刚毕业的大学生教的,姓王,上课从来不讲课文,完全把语文课本扔掉,只是带来一些文学书籍,让班中的学生轮流朗读。于是一些学生颇有意见,准备到校长那儿提意见。其时海涛因父亲的离世而神伤不已,上课常常发困,对于这些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当别人找他在意见书上签名时,他也糊里糊涂地签了。而当何校长找他了解具体情况时,他才明白是关于王老师的事,真正静下心来想一想,他觉得王教师的教学还挺合自己的口味,上课正好可以静静心,边听小说边睡觉,就对校长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王老师的课与众不同的一点是他没有人云亦云,挺有个性。”
何校长本来就很欣赏这个王老师,一听此话顿觉悦耳,就把学生的意见压在那儿,也没有理那一班学生的帐。其实是这王老师的内人颇有姿色,常在校长面前买弄风情,这事全校师生无不知晓,唯独他陈海涛不知罢了。
到期中考试时,海涛的作文竟得了满分,别人说是王老师偏向他,他自己也有点怀疑是王老师的人情。不料王老师在班上先是表扬他作文写得好,后来却又把他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说他的语文基础知识实在糟糕。弄得海涛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应付了。后来进入初三时,那王教师不知是什么原因调走了,他那如花似玉的妻子也从此告别了何校长的怀抱。
海涛平时不随便多说一句话,只一心学习,不问他事,他觉得这世界上的事真是有点说不清楚。有一句话说得好:“静坐应思自己过,闲谈莫论他人非。”还是潜心读书为佳。他偶尔写写日记,总结一下自己近期的思想状况,日记成了他抒发个人感慨的园地。
他常常为自己的学业担心,立志要考入中专类学校,争取早一点为家中解决困难,他深知家庭实际情况是不允许他上高中的。令人伤心的是他第一年没能考上,海涛失望至极,在舅舅的极力劝说下他才硬着头皮复习这一年。舅舅一直对他说:“像你这样有才气,不考上中专那才是浪费人才。”因而多次劝说他一定坚持读书,外人不知还以为是舅舅在支持他读书呢。其实说白了,舅舅虽是个小学校长,却只有高小文化,他那校长的职务是凭自己那张三寸不烂之舌换来的。舅舅信息灵通,早就得知近几年民师要转正,担心自己考试过不了关,而家中的两个女儿虽上中学但性别相差甚远,小子才十来岁,还正读小学,没有一个顶事的。舅舅就想到让海涛替自己去考,如果他半途而废不上了,怎么能考过去呢?
九七年秋天,全县民师大转正,舅舅果然手段不凡,打通关系让海涛上县替他参加考试。试题容易得与小学生升学试题没有什么两样,海涛没费吹灰之力,就手到擒来。舅舅因此成了同行中转正的较早的一位。他后来就向李氏许愿说等海涛考上学,学费就包在自己身上了。
时至今年,海涛都已经二十岁了,家中有人前来提亲说媒了。母亲心中很是担心他过了说亲的年纪,舅舅也怕一旦考不上学,岂不耽误了孩子的终身大事,就一同作主说了一个女孩。女孩叫海玲,王湾村人,父亲是个木匠,家境不错。海玲今年也是二十岁,模样挺俊,胖胖的脸蛋,浓眉大眼。虽说是独生女,可是父母都不重视上学,上到初二就回家学女红去了,各种家常女红不在话下。她来过陈家几趟,对海涛很热心,但海涛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根本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一心扑在学习上,起初对人家不冷不热。海玲见他是个有志气的人,心儿还就真个贴在他身上了,年里年外给海涛又是做鞋又是缝毛衣的,还亲自送到学校里,让班中的几个复习的“大老爷们”眼热得不得了。
海涛后来见海玲是真心待他,也起了真情,有时碰上她来学校就与她一起上街上玩一圈,有说有笑的,当真是谈起了恋爱。这事让杨老师知道了,曾找过海涛问是怎么回事,海涛一五一十地讲了。杨老师也无话可说,只是鼓励他以学习为重,不要荒废了学业。
其实那时复习班中的学生年龄大都有二十岁了,但人口密度小得出奇,加上讲台上的那位才二十三人,而且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男生十六,女生六人,典型的阳盛阴衰。
大家坐在班中上课就像一个小单位开会那样自由,今天坐在这儿明天就可以坐在那儿。初三复习生活并不紧张,远没有当时高三复习生活给人的神经错乱之感。大家同处一校,共战一方,各自都有稳操胜券的意思,也许是因为近年上高中考大学已经成为热门,许多学生都不再以考上中专学校为终极目标了,所以大家仿佛是在等待中专学校的那些领导前来会见一般,自信来年一定能够考上的,小日子过得像刚出笼的馒头一样,里外都煊腾腾的,轻松而又浪漫。
有的学生已经复习了二三年,都二十好多了,甚至比那才下学工作的老师资格还要老。这么大的学生在一起长时间的接触与相处,岂能不日久生情,再久生爱?所以在复习班,谁如果不谈恋爱就好像中专录取榜上无名那样丢脸。于是乎大家纷纷占取有利地形,班中座位“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三天两头就得重新瓜分一次,都是为了能得到意中人的青睐才这样频繁的动位。班主任杨老师对此也无可奈何,只是担心不要出了什么漏子就万事大吉了。
但越是担心就越有漏子要出,竟有一男生给才来这儿工作不久的女教师写了一封火辣辣的求爱信。不幸的是,那封求爱信被那位坚守处女阵地、实则与何校长眉来眼去的女教师哭着发表在校会上。因此复习班又荣幸地得到了何校长的光临,一大段的演讲过后,就把那写信的男生请到办公室训了一通方才解恨。
年前还有那么一对男女生,俩人是前后桌,谈起恋爱来竟忘了是在学校里。自习堂突然停电,于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趁机互相搂在一起咬了一会舌头。送电的也真是缺心少肺,竟在关键的时候推上了电闸,俩人一下子像阳光下的胶卷爆了光。从此二人夫妻双方把家还,向两方父母挑明,领了结婚证,像模像样地一边外出打工一边度他们的蜜月去了。
对这些现像,杨老师一开始还进行说服劝导,后来见众人无心悔改,又加上一些男学生的父母对此另有看法,孩子考上学考不上学都行,只要能领回一个媳妇也行,大有支持之意。他也只好像单位领导对待亲属腐化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也乐得轻闲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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