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海涛与母亲都坐在屋里没有出门。他娘俩在想着不同的心思。但是海涛考上了学的消息还是像长上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全村。这是陈家庄自改革开放以来考上的第一位中师生。不管是中专还是大学，这种喜事理应得到同村人的羡慕和庆贺才是。消息传是传出去了，却没有人对此表示任何羡慕之情，庆贺更是不可能，反而有更多的人在一旁说风凉话：“考上学有啥了不起，不就一个干教师蛋子吗？一个月三四百块，还不如我儿子十天挣的钱多！”
更有甚者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考上学？嗯，我看他陈良宇的婆娘到底有多少钱供养这个少爷？”言下之意自不用说。
二十多年来，陈家庄的人与许多的农村人一样，只限于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很少有人把上学当作正事。尤其是经济的飞速发展，让许多的农民忘记了文化的重要，他们认为盖房屋、娶媳妇、生儿育女才是人一生中的大事，上不上学不要紧，只要分清男女厕所就行，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挣到钱。只要能够挣钱的活，不管什么样的都可以去干，上砖厂、下煤窑、进建筑队、出海打渔等各种各样的苦力活都有人去做，甚至有人外出卖血都觉得比上学光荣，因为上学要花去大多的钱，而卖血倒可以挣到相当多的钱。
海涛曾就村里上中学的学生作过统计，结果发现目前村中上中学的人数远没有父亲那一辈上过高中的人数多。他不敢敢相信这是真的。但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农村学生上学晚，到了中学都已经十七大八了，身体大都长成人了，可以为家中做工挣钱了，大人就不愿意他们再去上学，而是送他们走上了打工之路。男孩挣钱盖瓦房，女孩挣钱买嫁妆。哪还有人想到上学的重要性？海涛在报上看到，有专家认为，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既有农民的急功近利，又有经济的增长迫使农民认识到钱的重要性，而看不到知识与经济之间的关系；同时还有国家对义务教育阶段不仅没有免费入学，反而对教育乱收费现象没有起到应有的监管作用。一个孩子上学所需的全部费用足以耗尽一个农村中等家庭十几年的全部收入，这不能不说是农民难以承担的一个重负，也应该是农民不支持自己的孩子上学的主要因素。
几年下来，海涛亲眼看见，村里一拔拔的青年男女走了出去，与自己同龄的青年也都出外已有两年。于是，村里一排排的瓦房盖了起来，电视、电话走进了他们的家庭，还有一些家庭正在谋划着盖楼房，兴卫生间，正在学着城里的人那样享受生活。而海涛的家还是父亲去世着盖的几间旧房屋，不堪目睹。有两个同龄的小伙子都已经结婚生子，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眼看着又有一批年轻人跟着他们离开了家，村中只剩下一些老人、妇女和小孩，海涛的心中也有几番苦涩，只想能有一天靠自己外出打工挣钱，真正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但是命运偏偏让他又考上了学，这可让他怎么办？
上几年，每到农忙时节，那些在外地做工的人都带着城市的时尚衣物和儿童玩具坐着火车回到了家中，与自己心爱的妻子团团圆圆地过了一段夫妻生活，同时把田间的农作物收获好，再种好，又匆匆忙忙离开了家园，过起那牛郎织女的生活。这其中也有一种悠闲自在的情趣，勿需考虑下一代的教育问题。似乎外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与上学并没有什么联系，用他们的话来说，人老八辈没有读书就能饿死了吗？不还照样生活得好好的，还不能比别人生活得差了。现在出外做工，只要身体好，所挣到的钱也不比那考上学有中专生少，甚至要比他们挣得多，有的还比大学生强。所以他们根本就不看上学是一回事。
而今又不同了，这些打工族托家带口一起走出农村，到城里或者做着生意，或者夫妻二人都为别人打工，只要有钱，他们的孩子也同样享受着城市里高水平的教育，以后所考中的绝不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师范学校。所以在他们的眼中，海涛这样一个中师生根本也就不算一回事。
他们另外还有自己的一套实践根据，就是前些年在颍水市兴办的一所乡镇企业中专学校，有许多家庭花了大多的钱让孩子去上，家庭有靠山的学生毕业以后都找到了工作，另有几乎近三分之二的学生没有找到工作，不得不出外打工。钱白花了不说，倒耽误了几年的青春，如果不上学就外出挣钱，还不知能挣到多少呢？
说到底，上学要花钱，这才是要命的事。一个大学生培养下来，少则也需要四五万元；而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外出打工，到了二十一二岁，至少也挣到六七万元。这一出一进，就是十几万的悬殊。难怪有那么人不希望孩子上学，只要挣到了钱就行了。更可况这些学生出身的小伙出外打工还未必有斗大的字不识一升的农民工挣的钱多？
这也许正是许多农民不让孩子去读书及孩子也不愿去读书真正原因吧。陈海涛突然卖掉通知书的想法，恐怕也是受到这种言论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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