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无声中过着，它并不因一些人的痛苦而停止。
海涛一直没有出过门，他在家中读书，读路遥著的《平凡的世界》。这是他与舅舅一起去县城改档时从书摊上花七无钱买的盗版书。如今的学生最喜欢的是这种书，而不是新华书店里出售的正版书。因此正规出版社往往亏损，而那些盗版业却兴旺发达，颇有不把正版书斗倒斗败斗臭誓不罢休的意思。这就像时下的影视片，正统的高雅的影视片恐怕只在上流社会有一些市场，而在上流与下流社会中，最畅销的应该是三级片。正统影视名星仿佛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往往走穴拍摄更为暴露的三级片，以此来赚取外块、兼以偷税漏税，很快就发家致富，成为什么影帝影后。想必这些影视名星与那些盗版图书的“地下企业家”是一家人，也或许是在同一专业学习的结果。
但学生是不在乎他们是不是一家人，一边闭着眼睛追星，一边溜着地摊买最便宜的盗版书，后来包括购买那些盗版的光碟。那些盗版书与光碟也因此畅销不已，拥有一大批年轻的上帝。海涛相信省钱才是硬道理，书虽是盗版的，没有给作者稿酬，也没有给国家纳税，但对于穷人的购卖能力来说是再恰当不过了在穷人的眼中是没有知识产权意识的，他们只追求书的内容和光碟的影像，况且这些盗版的东西并不因此而贬了值或变了色。于是一群群的穷人就毫不犹豫地做了一回就再做一回盗版商的上帝。陈海涛当然也是其中的一员。。因为穷，就想着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这也叫做“穷则思变”。有人把中国目前政府官员的腐败归罪于薪水低，其实质也就是这些官员还很穷，所以才想方设法的去搞钱，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如果这种腐败是合理的，那么穷人卖此盗版的书与碟片又有什么不全情理的呢？
书已经看了几天，海涛尽力使自己人深深地沉浸在小说的故事情节中。他不愿意再去为自己的学费想些什么，只希望日子快一点，再快一点。只要开学时间一到，自己没有学费去，就一切万事大吉，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走出去，不会再因为这上学的烦心事而搅扰得不能走出家门。一走出家门的他，就会感到有人在对他指指点点。他受不了，实在是受不了。
他于是就让自己沉进小说中，沉进在小说所构筑的理想世界中。他常常为孙少平的毅力感动不已，但又觉得他这样拼命并不现实；时而为田晓霞的真诚而激动难耐，时而又感到她的爱情过于精神化了。海涛想到了自己的生活，不由得伤心落泪。他想，如果真有一位像田晓霞这样的优秀的女孩在支持着自己，他会勇敢地面对这一切的困难的。只可惜那都是小说中的世界，现实生活中是不会有晓霞这样的人的，即使有，也早已被当今的势利完全同化了。海玲至今连一封信都不给他，就是有力的证明。她在远方正在挣着一张又一张的纸币，而这又与他陈海涛有什么关系呢？
他一边读书一边与自己的生活比较着。他的母亲这些天正托人打听银元的价格，一心一意想把手中的银元卖出去，可是一直就没有找到合适的买主。海涛几次劝她不要再去打听，可母亲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卖掉这些银元决不罢休。
这一天上午，正是八月二十八日，天气又热得像发了疯。海涛坐在西屋里自己的书桌前，穿着大裤衩，光着上身，双脚浸在一盆清水中，正在读着书。他的桌子对着窗户，阳光充足。桌前放的是学习复习用书，桌子很旧，是老一辈留下的旧式桌子，有三个抽屉，桌肚子很大很低，他的双脚几乎都没处放，只能弓着腿放在水盆中。桌子右边南北方向放着一张单人床，被子是农村那种老式的花格面，旧得已不堪入目，但还算干净。墙壁上张贴着几张港台明星的图像。有时海涛也偶尔哼几声自己喜欢的歌，只是不太动听。家中没有电视，更没有VCD和家庭影院。在他的房间里，除去这些就再没有其余的东西了。
几天来，海涛早已听到了外人对他的不敬之辞，心中颇为生气。有什么办法呢？实在不行，只有找个中间人把通知书卖了，还可以得一笔钱。海涛知道这一纸通知书的价值。前两年他听说一个学生替一位乡党委书记的儿子考上了师范，书记一把就给了五千元。他想，现在就算便宜些，也可以值三四千吧。倘若那样的话，他可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了。虽然不能上学，就像书上说的未能继承父亲的未竟的事业，也是无憾的。
其实在海涛的心里，压根就没有想到要去继承父亲的什么未竟事业。教师这种行业在今天的经济浪潮中并不显眼，尤其是一些教师的行为还有些让海涛厌恶和反感。例如他的那位能说会道的舅舅，就实在让他提不起任何的尊敬。这更使他从小就没有立下要当教师的“远大志向”。而今他为何又选中了这个职业？
其实这完全是形势决定的！很多的农家子弟在考上学之前也许有很多理想，但大多会因为形势而改娈了的。海涛的真正理想是能当一个文秘人员，既轻松又愉快。他也相信这个愿望会实现的，因为他听父亲讲过他的祖上曾出现过文人，在当地还小有名气呢！可是现实决定他只能考师范，否则就没有分配工作的可能。不分配工作，不仅在他眼中，而且包括所有的农民眼中，都是没有价值的。八十年代最抢手的粮校和商校，早就因为不包分配而成了半老徐娘没人理睬了。这些学校的校产近年来被人租去，摇身一变又都成了私立的高中，成为某些人的私有产业。不过还好，师范类的学校尚未取消分配制度，四五年前就已从一个受人轻薄的“丑女”摇身变成了众多学生追求的“名角”。考中师范对于海涛来说，既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幸运的是别人对这样的学校还有一点兴趣，不幸的是自家又没有能力供他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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