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祭奠(一)

    陈海涛从楼上下来时，看到他的舅舅正站在楼道里向一位学生打听。他上前叫了一声“舅舅”。在他的心目中，虽然舅舅对自己做得不够意思，但那毕竟是他的舅舅。所以，他的这一声“舅舅”叫得还是挺自然的。舅舅抬头看到了他，就忙着说：“海涛，你快请假回家，你妈病了！”海涛的脑袋一下了“嗡”地大了地起来。他潜意思地感觉到母亲一定是病得不轻，不然不会让舅舅来找自己的。他二话没说就急勿勿地去找班主任。当他晕头晕脑地走到了学校教师住宿楼下，却不知道马老师的住处。原来他自入学以来还从未到过班主任家中。别的同学有上班主任那儿坐坐，以期拉拉关系增进彼此的感情交流，可他陈海涛没有来过。因这他听说去班主任那儿基本上是没有空着手来的，都是拎着一箱泉水贡酒，或是其它的什么礼品的。他没有过多的钱去买，所以他没有去。现在要去找马老师请假了，却不知道从哪个楼梯上去。他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头脑中不知道是“嗡嗡”的声音还是发昏，他想到要问问旁边的人。正好有一位老师从楼上下来，他忙上前去打听。好容易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就从楼梯口处爬到了三楼，却见楼梯口左右两边都有一个门，到底哪一个是马老师的家呢？他没有时间再去琢磨了，就随手敲了一下左边的门，有人问：“谁呀？”他答道：“这是马老师的家吗？”里面有人回答：“不是，对面就是！”他于是退过来，再去敲门。

当他走进马老师的家中时，屋子里已经亮着白色的灯光。海涛睁不开眼睛，他只看到马老师正坐在沙发上与刘文艺小姐在交谈着什么。原来那刘小姐刚开完了入社会，就来向马老师作汇报呢！见他进来，马老师站了起来，刘小姐也站了起来，并向他笑了笑。马老师问：“有事吗？”海涛就把请假的事说明，马老师沉思了一会儿，问他：“请几天呢？”海涛也沉吟了一下，说：“请几天我也说不准，还不知道我妈病得啥样呢！我舅舅在外面等着我呢！”说着，他眼中的泪就不由地想往外流。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积聚了整个眼眶中。马老师见状，就说：“那你就先回去吧！什么时间觉得可以来了，你就及时来上课吧！”海涛点头说：“好，那就谢谢了！”说完，他就欲走出门去，却被马老师叫住：“等等！”只见他从旁边的柜中用手提着两份礼品，走到海涛面前，对他说：“别走那么急！来，你把这箱酸奶和这袋补品带回去，也好给你妈补补身体！”海涛一时愣在了那儿，他想不到马老师还有这等举动，再一想到自己来这儿上学都没有到马老师家中坐过，心中不由得一阵愧疚。他立刻想到这礼品不能收，就坚持不要，却被马教师拉住了手，马老师说：“你家庭情况我也了解，你不要再拒绝了！”刘小姐也在一旁附和道：“陈海涛，你就拿着吧，这也是马老师的一片心意！”他此时不好再谦让下去了，就含着热泪用双手拎着这两份礼品走下了楼。

从校园中走过，海涛觉得有好多人在用眼光看着他，尤其是看着他手上拎的礼品。他不知道是不是别人认为他给马老师送礼没有送掉，还是以为自己从马老师那儿拎出来的。总之，他的心情很不好。他一时正处在最为悲天悯人的情感之中，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去做的事了，更想不起马老师如此对待他是出于礼貌还是真诚，他哪里还管得了别人的眼光。他找到了正在等他的舅舅，迟钝地把礼品放在了车子后架上。他的舅舅看着他，不知是什么意思。他又勿勿地去车棚推上自己那辆已经十分破旧的自行车，就抬着头，尽量不让热泪流出，与舅舅一起走出了校门，骑上车子，心情格外低落地向陈家庄骑去。

时间已经将近六点了，太阳正在西天上慢慢沉下去。夕阳的余辉洒落在行人的身上，仿佛是落下一层薄薄的粉雾。海涛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他把车子骑得与舅舅一样快，问舅舅：“舅，我妈的病重不重？”舅舅回答他说：“也不太重，你回去就知道了！”于是，爷儿俩就不再说什么话，只管在夕阳的余辉中勿勿地骑着车子，只听得车轮与地面磨擦发出“咝咝”的声音，看来爷儿俩的车速都不慢。傍晚的雾霭逐渐迷漫了整个大路，他们俩就在雾中穿得。月光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一大半路。

接近八点钟，在月光的照射下，海涛与他舅舅的车子驶进了村子。舅舅喊他下来，等他走到身边，郑重地对他说：“涛子，你妈已经去世了！你不要哭，要坚强起来！”

这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海涛已经听得清楚，只看到海涛的脸再次仰了起来，对着天上的月光，他的脸上满是泪水。他也许早就料到有这事。他想到了那个离奇的梦，那个父亲引他到槐树林中的梦。他喃喃地对舅舅说：“我知道了！”但在他的心里，他在努力的抑制着不要让自己哭出声来，尤其是当这个家庭仅仅剩下自己一人的时候，他更不能让周围的人看出他是多么地怯懦。而他也只能把脸仰向天空，来克制自己的泪水不要流下来，他仿佛在向苍天发问，也好象在对自己发问，这个世界还能不能容下我陈海涛呢？

舅舅看着他如此坚强的样子，自己却不由地哭出声来：“孩子，你一定要挺住呀！我的姐姐太苦了，你以后可该怎么办呀？”

海涛听到舅舅这等悲切的声音，就对他说：“舅舅，你不要伤心。我妈是与我爸一起团圆去了，我也长大了，这以后的事你就不要再多问了！”说完，他推起车子，径直向村子里走去。

海涛家的院子里，已经挂起了一盏四十瓦的灯泡，灯光四射，可以看到有几个人影在不停地忙碌着，几个男同志正在把桌子与板凳放在适当的位置，几个妇女正在和面蒸馍，厨房里散发着浓浓的烟气。听得远处有自行车子走动的声音，有一位个子高高的男子说道：“这可能是涛子与他舅舅回来了！”这人就是陈家庄的书记陈天九。于是，众人停下手中的活，都在等着这个家庭的主心骨的到来。

海涛把车子停在了院子外面，失魂落魄地走进了院子。他不知道是否应该不哭，还是应该跑到堂屋中面对母亲的魂灵痛哭一场。他就这样呆呆地在众人面前站立着，良久良久，他跪在了地上。那位大高个子的男子上前来一把把他搀扶来，海涛哭道：“二爷，我这以后可咋办呀？”这一声过后，他便应声晕了过去。

陈书记赶紧蹲下身去，一把扶着他，招呼众人来扶着海涛。舅舅刚把车子放好，正忙着把那两盒礼品取下车来，一见海涛倒在了陈书记的怀中，就立即跑过来，嚷嚷道：“乖乖，我让你别伤心，你看，你看！快，陈书记，快掐他的人中！”说着就作右手的食指与拇指在海涛的人中上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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